晉世家第九·4

獻公私謂驪姬曰：「吾欲廢太子，以奚齊代之。」驪姬泣曰：「太子之立，諸侯皆已知之，而數將兵，百姓附之，柰何以賤妾之故廢適立庶？君必行之，妾自殺也。」驪姬詳譽太子，而陰令人譖惡太子，而欲立其子。

献公私谓骊姬曰：“吾欲废太子，以奚齐代之。”骊姬泣曰：“太子之立，诸侯皆已知之，而数将兵，百姓附之，柰何以贱妾之故废适立庶？君必行之，妾自杀也。”骊姬详誉太子，而阴令人谮恶太子，而欲立其子。

白話　獻公私下對驪姬說：「我想廢太子，以奚齊代替他。」驪姬哭著說：「太子之立，諸侯都已知道，而且屢次率兵，百姓歸附他，怎麼能因賤妾的緣故廢嫡立庶？君必定要做，妾就自殺。」驪姬假裝稱譽太子，而暗中令人讒毀太子，而想立其子。

二十一年，驪姬謂太子曰：「君夢見齊姜，太子速祭曲沃，歸釐於君。」太子於是祭其母齊姜於曲沃，上其薦胙於獻公。獻公時出獵，置胙於宮中。驪姬使人置毒藥胙中。居二日，獻公從獵來還，宰人上胙獻公，獻公欲饗之。驪姬從旁止之，曰：「胙所從來遠，宜試之。」祭地，地墳；與犬，犬死；與小臣，小臣死。驪姬泣曰：「太子何忍也！其父而欲弒代之，況他人乎？且君老矣，旦暮之人，曾不能待而欲弒之！」謂獻公曰：「太子所以然者，不過以妾及奚齊之故。妾願子母辟之他國，若早自殺，毋徒使母子爲太子所魚肉也。始君欲廢之，妾猶恨之；至於今，妾殊自失於此。」太子聞之，奔新城。獻公怒，乃誅其傅杜原款。或謂太子曰：「爲此藥者乃驪姬也，太子何不自辭明之？」太子曰：「吾君老矣，非驪姬，寢不安，食不甘。即辭之，君且怒之。不可。」或謂太子曰：「可奔他國。」太子曰：「被此惡名以出，人誰內我？我自殺耳。」十二月戊申，申生自殺於新城。

二十一年，骊姬谓太子曰：“君梦见齐姜，太子速祭曲沃，归厘于君。”太子于是祭其母齐姜于曲沃，上其荐胙于献公。献公时出猎，置胙于宫中。骊姬使人置毒药胙中。居二日，献公从猎来还，宰人上胙献公，献公欲飨之。骊姬从旁止之，曰：“胙所从来远，宜试之。”祭地，地坟；与犬，犬死；与小臣，小臣死。骊姬泣曰：“太子何忍也！其父而欲弑代之，况他人乎？且君老矣，旦暮之人，曾不能待而欲弑之！”谓献公曰：“太子所以然者，不过以妾及奚齐之故。妾愿子母辟之他国，若早自杀，毋徒使母子为太子所鱼肉也。始君欲废之，妾犹恨之；至于今，妾殊自失于此。”太子闻之，奔新城。献公怒，乃诛其傅杜原款。或谓太子曰：“为此药者乃骊姬也，太子何不自辞明之？”太子曰：“吾君老矣，非骊姬，寝不安，食不甘。即辞之，君且怒之。不可。”或谓太子曰：“可奔他国。”太子曰：“被此恶名以出，人谁内我？我自杀耳。”十二月戊申，申生自杀于新城。

白話　二十一年，驪姬對太子說：「君夢見齊姜，太子快去曲沃祭祀，把祭福歸獻於君。」太子於是在曲沃祭其母齊姜，把祭肉獻給獻公。獻公當時出獵，把祭肉放在宮中。驪姬使人把毒藥放在祭肉中。過了二日，獻公打獵回來，廚人把祭肉獻給獻公，獻公想享用。驪姬從旁阻止，說：「祭肉來得遠，應該試試。」祭地，地隆起；給狗，狗死；給小臣，小臣死。驪姬哭著說：「太子何其忍心！對其父而想弒殺取代，何況他人呢？而且君老了，是旦夕之人，竟不能等待而想弒殺他！」對獻公說：「太子之所以這樣，不過因妾及奚齊的緣故。妾願與兒子避到他國，或早點自殺，不要徒然使母子被太子所魚肉。起初君想廢他，妾還恨你；到現在，妾才自覺在這事上大失。」太子聽到，奔新城。獻公怒，就誅殺其師傅杜原款。有人對太子說：「做此毒藥的是驪姬，太子何不自己辯白說明？」太子說：「我君老了，沒有驪姬，睡不安，食不甘。若辯白，君將怒她。不可。」有人對太子說：「可以奔他國。」太子說：「帶著此惡名出去，誰會接納我？我自殺罷了。」十二月戊申，申生在新城自殺。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曲沃是齊姜廟所在。索隱：《左傳》說「六日」，不同。集解引韋昭：將飲先祭，示有先。墳是起。集解引韋昭：小臣是官名，掌陰事，今閹士。索隱：太子之行如此，妾前見君欲廢而恨之，今乃自以恨為失。集解引韋昭：新城是曲沃，新為太子築城。索隱：《國語》說：「申生乃雉經於新城廟。」韋昭說：「曲沃也，新爲太子城，故曰新城。」

此時重耳、夷吾來朝。人或告驪姬曰：「二公子怨驪姬譖殺太子。」驪姬恐，因譖二公子：「申生之藥胙，二公子知之。」二子聞之，恐，重耳走蒲，夷吾走屈，保其城，自備守。初，獻公使士蔿爲二公子築蒲、屈城，弗就。夷吾以告公，公怒士蔿。士蔿謝曰：「邊城少寇，安用之？」退而歌曰：「狐裘蒙茸，一國三公，吾誰適從！」卒就城。及申生死，二子亦歸保其城。

此时重耳、夷吾来朝。人或告骊姬曰：“二公子怨骊姬谮杀太子。”骊姬恐，因谮二公子：“申生之药胙，二公子知之。”二子闻之，恐，重耳走蒲，夷吾走屈，保其城，自备守。初，献公使士𫇭为二公子筑蒲、屈城，弗就。夷吾以告公，公怒士𫇭。士𫇭谢曰：“边城少寇，安用之？”退而歌曰：“狐裘蒙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卒就城。及申生死，二子亦归保其城。

白話　這時重耳、夷吾來朝。有人告訴驪姬說：「二公子怨驪姬讒殺太子。」驪姬恐懼，就讒毀二公子：「申生的毒藥祭肉，二公子知道。」二子聽到，恐懼，重耳逃到蒲，夷吾逃到屈，保守其城，自己防備守衛。起初，獻公使士蔿為二公子築蒲、屈城，不完成。夷吾以此告公，公怒士蔿。士蔿謝罪說：「邊城少寇，哪裏用得著？」退而歌說：「狐裘蓬亂，一國三公，我依從誰！」終於築成城。到申生死，二子也回去保其城。

注文白話　正義：蔿讀為詭反。為讀于偽反。集解引服虔：蒙茸是說亂貌。三公指君與二公子。將為敵，所以不知所從。

二十二年，獻公怒二子不辭而去，果有謀矣，乃使兵伐蒲。蒲人之宦者勃鞮命重耳促自殺。重耳踰垣，宦者追斬其衣袪。重耳遂奔翟。使人伐屈，屈城守，不可下。

二十二年，献公怒二子不辞而去，果有谋矣，乃使兵伐蒲。蒲人之宦者勃鞮命重耳促自杀。重耳逾垣，宦者追斩其衣袪。重耳遂奔翟。使人伐屈，屈城守，不可下。

白話　二十二年，獻公怒二子不辭而去，果然有謀了，就派兵伐蒲。蒲人的宦者勃鞮命重耳趕快自殺。重耳翻牆，宦者追斬其衣袖。重耳就奔翟。使人伐屈，屈城守，不能攻下。

注文白話　正義：勃讀白沒反。鞮讀都提反。韋昭說：「伯楚是寺人披之字，於文公時爲勃鞮。」集解引服虔：袪是袂。

章旨

獻公私謂驪姬欲廢太子以奚齊代驪姬泣曰太子之立諸侯知之數將兵百姓附柰何以賤妾廢適立庶君必行之妾自殺驪姬詳譽太子陰譖之；二十一年驪姬謂太子君夢見齊姜速祭曲沃歸釐於君太子祭齊姜上胙獻公出獵置胙宮中驪姬置毒居二日獻公還欲饗驪姬止之曰胙所從來遠宜。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驪姬譖申生全錄《左傳》僖四年與《國語·晉語》：先以「柰何以賤妾之故廢適立庶」自飾、以齊姜之夢使太子祭、置毒於胙、「其父而欲弒代之」「妾願子母辟之他國」三層構陷；申生「非驪姬寢不安食不甘」不辭、「被此惡名以出人誰內我」不奔而自殺——「恭世子」之死是「不孝不可不敢去」的極致（〈衞康叔世家〉贊以之與伋壽並論）。士蔿「狐裘蒙茸一國三公」、勃鞮斬袪、重耳奔翟，晉十九年亡公子的流亡自此始，此後六節皆重耳之事。

史實考辨　曲沃齊姜廟；「居二日」《左傳》六日；祭地將飲先祭墳起；小臣閹士；「殊自失」索隱釋；新城曲沃；申生雉經於新城廟（《國語》）；蔿為詭反；三公君與二公子；勃鞮白沒反都提反即寺人披字伯楚；袪袂。申生自殺僖四年十二月前656（此繫二十一年），伐蒲重耳奔翟僖五年前655（此二十二年）；《左傳》蒲屈築城在莊二十八年「士蔿城蒲屈」此繫申生死後追敘；杜原款《國語》為申生傅被殺。獻公子八人見上節；「廢適立庶」驪姬之言出《晉語》。

與他卷關係　上節里克諫偏衣金玦；下節獻公滅虞虢卒里克殺奚齊卓子夷吾入；申生自殺見〈秦本紀〉〈十二諸侯年表〉；勃鞮見本篇文公復國寺人披；重耳奔翟見本篇第五節；驪姬見〈衞康叔世家〉贊；《國語·晉語二》。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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