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世家第九·5

是歲也，晉復假道於虞以伐虢。虞之大夫宮之奇諫虞君曰：「晉不可假道也，是且滅虞。」虞君曰：「晉我同姓，不宜伐我。」宮之奇曰：「太伯、虞仲，太王之子也，太伯亡去，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子也，爲文王卿士，其記勳在王室，藏於盟府。將虢是滅，何愛于虞？且虞之親能親於桓、莊之族乎？桓、莊之族何罪，盡滅之。虞之與虢，脣之與齒，脣亡則齒寒。」虞公不聽，遂許晉。宮之奇以其族去虞。其冬，晉滅虢，虢公醜奔周。還，襲滅虞，虜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荀息牽曩所遺虞屈產之乘馬奉之獻公，獻公笑曰：「馬則吾馬，齒亦老矣！」

是岁也，晋复假道于虞以伐虢。虞之大夫宫之奇谏虞君曰：“晋不可假道也，是且灭虞。”虞君曰：“晋我同姓，不宜伐我。”宫之奇曰：“太伯、虞仲，太王之子也，太伯亡去，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子也，为文王卿士，其记勋在王室，藏于盟府。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之亲能亲于桓、庄之族乎？桓、庄之族何罪，尽灭之。虞之与虢，唇之与齿，唇亡则齿寒。”虞公不听，遂许晋。宫之奇以其族去虞。其冬，晋灭虢，虢公丑奔周。还，袭灭虞，虏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荀息牵曩所遗虞屈产之乘马奉之献公，献公笑曰：“马则吾马，齿亦老矣！”

白話　這年，晉又向虞借道以伐虢。虞的大夫宮之奇諫虞君說：「晉不可借道，這將滅虞。」虞君說：「晉是我同姓，不應伐我。」宮之奇說：「太伯、虞仲是太王之子，太伯逃亡離去，因此不嗣位。虢仲、虢叔是王季之子，為文王卿士，其記功勳在王室，藏於盟府。將要滅虢，有何愛於虞？而且虞之親能比桓、莊之族更親嗎？桓、莊之族有何罪，全部滅了。虞與虢，如脣與齒，脣亡則齒寒。」虞公不聽，就答應晉。宮之奇帶他的族離開虞。那年冬，晉滅虢，虢公醜奔周。回來，襲滅虞，俘虜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以為秦穆姬的媵臣，而修奉虞的祭祀。荀息牽著從前送給虞的屈產之駟馬奉還獻公，獻公笑說：「馬是我的馬，牙齒也老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杜預：盟府是司盟之官。集解：《皇覽》說：「虢公冢在河內溫縣郭東，濟水南大冢即是。其城南有虢公臺。」正義：《南雍州記》說：「百里奚宋井伯，宛人也。」集解引杜預：穆姬是獻公女。送女叫媵，以此屈辱他。集解引服虔：虞所祭祀是命祀。集解：《公羊傳》說：「蓋戲之也。」何休說：「以馬齒戲喻荀息之年老也。」

二十三年，獻公遂發賈華等伐屈，屈潰。夷吾將奔翟。冀芮曰：「不可，重耳已在矣，今往，晉必移兵伐翟，翟畏晉，禍且及。不如走梁，梁近於秦，秦彊，吾君百歲後可以求入焉。」遂奔梁。二十五年，晉伐翟，翟以重耳故，亦擊晉於齧桑，晉兵解而去。

二十三年，献公遂发贾华等伐屈，屈溃。夷吾将奔翟。冀芮曰：“不可，重耳已在矣，今往，晋必移兵伐翟，翟畏晋，祸且及。不如走梁，梁近于秦，秦彊，吾君百岁后可以求入焉。”遂奔梁。二十五年，晋伐翟，翟以重耳故，亦击晋于啮桑，晋兵解而去。

白話　二十三年，獻公就發賈華等伐屈，屈潰散。夷吾將要奔翟。冀芮說：「不可，重耳已在那裏，現在去，晉必移兵伐翟，翟怕晉，禍將及。不如去梁，梁靠近秦，秦強，我君百年後可以憑它求入。」就奔梁。二十五年，晉伐翟，翟因重耳的緣故，也在齧桑攻擊晉，晉兵解去。

注文白話　集解引賈逵：賈華是晉右行大夫。正義：民逃其上叫潰。集解引韋昭：冀芮是晉大夫。集解：《左傳》作「采桑」，服虔說「翟地」。索隱：裴氏說《左傳》作「采桑」。按今平陽曲南七十里河水有采桑津，是晉境。服虔說翟地，也頗相近。然而字作「齧桑」，齧桑是衛地，恐怕不對。

當此時，晉彊，西有河西，與秦接境，北邊翟，東至河內。

当此时，晋彊，西有河西，与秦接境，北边翟，东至河内。

白話　當這時，晉強，西有河西，與秦接境，北邊靠翟，東至河內。

注文白話　索隱：河內是河曲。內音汭。

驪姬弟生悼子。

骊姬弟生悼子。

白話　驪姬妹生悼子。

注文白話　索隱：悼子《左傳》作「卓子」，讀恥角反。弟是女弟。

二十六年夏，齊桓公大會諸侯於葵丘。晉獻公病，行後，未至，逢周之宰孔。宰孔曰：「齊桓公益驕，不務德而務遠略，諸侯弗平。君弟毋會，毋如晉何。」獻公亦病，復還歸。病甚，乃謂荀息曰：「吾以奚齊爲後，年少，諸大臣不服，恐亂起，子能立之乎？」荀息曰：「能。」獻公曰：「何以爲驗？」對曰：「使死者復生，生者不慙，爲之驗。」於是遂屬奚齊於荀息。荀息爲相，主國政。秋九月，獻公卒。里克、邳鄭欲內重耳，以三公子之徒作亂，謂荀息曰：「三怨將起，秦、晉輔之，子將何如？」荀息曰：「吾不可負先君言。」十月，里克殺奚齊于喪次，獻公未葬也。荀息將死之，或曰不如立奚齊弟悼子而傅之，荀息立悼子而葬獻公。十一月，里克弒悼子于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詩所謂『白珪之玷，猶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其荀息之謂乎！不負其言。」初，獻公將伐驪戎，卜曰「齒牙爲禍」。及破驪戎，獲驪姬，愛之，竟以亂晉。

二十六年夏，齐桓公大会诸侯于葵丘。晋献公病，行后，未至，逢周之宰孔。宰孔曰：“齐桓公益骄，不务德而务远略，诸侯弗平。君弟毋会，毋如晋何。”献公亦病，复还归。病甚，乃谓荀息曰：“吾以奚齐为后，年少，诸大臣不服，恐乱起，子能立之乎？”荀息曰：“能。”献公曰：“何以为验？”对曰：“使死者复生，生者不慙，为之验。”于是遂属奚齐于荀息。荀息为相，主国政。秋九月，献公卒。里克、邳郑欲内重耳，以三公子之徒作乱，谓荀息曰：“三怨将起，秦、晋辅之，子将何如？”荀息曰：“吾不可负先君言。”十月，里克杀奚齐于丧次，献公未葬也。荀息将死之，或曰不如立奚齐弟悼子而傅之，荀息立悼子而葬献公。十一月，里克弑悼子于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诗所谓‘白珪之玷，犹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其荀息之谓乎！不负其言。”初，献公将伐骊戎，卜曰“齿牙为祸”。及破骊戎，获骊姬，爱之，竟以乱晋。

白話　二十六年夏，齊桓公大會諸侯於葵丘。晉獻公病，走得遲，未到，遇周的宰孔。宰孔說：「齊桓公益發驕傲，不務德而務遠略，諸侯不服。君只管不去會，齊無奈晉何。」獻公也病，又回去。病重，就對荀息說：「我以奚齊為後嗣，年少，諸大臣不服，恐怕亂起，你能立他嗎？」荀息說：「能。」獻公說：「以什麼為憑證？」回答說：「使死者復生，生者不慚愧，作為憑證。」於是就把奚齊託付於荀息。荀息為相，主持國政。秋九月，獻公死。里克、邳鄭想送重耳入國，以三公子之徒作亂，對荀息說：「三家怨恨將要發作，秦、晉輔助他們，你將怎麼辦？」荀息說：「我不可辜負先君之言。」十月，里克在喪次殺奚齊，獻公尚未安葬。荀息將要為此死，有人說不如立奚齊弟悼子而輔佐他，荀息立悼子而葬獻公。十一月，里克在朝上弒悼子，荀息為此而死。君子說：「《詩》所說『白珪的瑕疵，還可以磨去，言語的瑕疵，不可以彌補』，大概是說荀息吧！不辜負其言。」起初，獻公將伐驪戎，占卜說「齒牙為禍」。到破驪戎，獲驪姬，寵愛她，終於以此亂晉。

注文白話　正義：葵丘在曹州考城縣東南一里。索隱：弟是但。索隱：指荀息受公命而立奚齊，雖再身死，不背生時之命，是死者復生。索隱：說生者見荀息不背君命而死，不為之羞慚。集解引賈逵：邳鄭是晉大夫。三公子是申生、重耳、夷吾。集解：《列女傳》說：「鞭殺驪姬于市。」集解引杜預：《詩·大雅》，說此言之玷難治甚於白珪。集解引韋昭：齒牙指兆端左右釁坼有似齒牙，中有縱畫，以象讒言之為害。

章旨

是歲晉復假道於虞伐虢宮之奇諫晉且滅虞虞君曰晉我同姓宮之奇曰太伯虞仲太王子虢仲虢叔王季子文王卿士記勳藏盟府將虢是滅何愛于虞桓莊之族何罪盡滅之虞之與虢脣亡齒寒虞公不聽宮之奇以族去冬晉滅虢虢公醜奔周還襲滅虞虜虞公及百里奚以媵秦穆姬荀息牽屈產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獻公之世的終局：宮之奇「脣亡齒寒」「桓莊之族何罪」（僖五年）是對同姓相滅的控訴，晉滅虞虢而「馬則吾馬齒亦老矣」一笑；葵丘之會宰孔「齊桓益驕不務德而務遠略」預言齊霸之衰；獻公託孤荀息「使死者復生生者不慙」、里克殺奚齊悼子而荀息死之——君子以「白珪之玷」稱其「不負其言」，太史公既錄《左傳》又存此褒；末以「齒牙爲禍」之卜收束驪姬一節：獻公「竟以亂晉」。冀芮勸夷吾走梁「秦彊吾君百歲後可以求入」，已伏秦納晉君的大局。

史實考辨　盟府司盟之官；虢公冢溫縣；百里奚宛人井伯；穆姬獻公女媵以辱之；修虞祀命祀；馬齒《公羊》戲荀息年老；賈華右行大夫；潰民逃其上；齧桑索隱謂《左傳》采桑津在晉境齧桑衛地恐非；河內河曲音汭；悼子《左傳》卓子；葵丘考城；弟但；三公子申生重耳夷吾；驪姬鞭殺于市《列女傳》；白珪《大雅·抑》；齒牙兆坼似齒牙象讒言。滅虢僖五年前655，伐屈僖六年前654，葵丘僖九年前651，獻公卒九月里克殺奚齊十月悼子十一月皆僖九年。

與他卷關係　上節申生自殺重耳奔翟；下節里克迎夷吾惠公殺里克申生見狐突；假道滅虞虢百里奚見〈秦本紀〉穆公；葵丘宰孔見〈齊太公世家〉第四節〈周本紀〉；里克殺奚齊見〈秦本紀〉〈十二諸侯年表〉；荀息見《左傳》僖九年；太伯虞仲見〈吳太伯世家〉；齒牙為禍見〈龜策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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