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世家第九·6
里克等已殺奚齊、悼子，使人迎公子重耳於翟，欲立之。重耳謝曰：「負父之命出奔，父死不得脩人子之禮侍喪，重耳何敢入！大夫其更立他子。」還報里克，里克使迎夷吾於梁。夷吾欲往，呂省、郤芮曰：「內猶有公子可立者而外求，難信。計非之秦，輔彊國之威以入，恐危。」乃使郤芮厚賂秦，約曰：「即得入，請以晉河西之地與秦。」及遺里克書曰：「誠得立，請遂封子於汾陽之邑。」秦繆公乃發兵送夷吾於晉。齊桓公聞晉內亂，亦率諸侯如晉。秦兵與夷吾亦至晉，齊乃使隰朋會秦俱入夷吾，立爲晉君，是爲惠公。齊桓公至晉之高梁而還歸。
里克等已杀奚齐、悼子，使人迎公子重耳于翟，欲立之。重耳谢曰：“负父之命出奔，父死不得修人子之礼侍丧，重耳何敢入！大夫其更立他子。”还报里克，里克使迎夷吾于梁。夷吾欲往，吕省、郤芮曰：“内犹有公子可立者而外求，难信。计非之秦，辅彊国之威以入，恐危。”乃使郤芮厚赂秦，约曰：“即得入，请以晋河西之地与秦。”及遗里克书曰：“诚得立，请遂封子于汾阳之邑。”秦缪公乃发兵送夷吾于晋。齐桓公闻晋内乱，亦率诸侯如晋。秦兵与夷吾亦至晋，齐乃使隰朋会秦俱入夷吾，立为晋君，是为惠公。齐桓公至晋之高梁而还归。
白話 里克等已殺奚齊、悼子，使人在翟迎公子重耳，想立他。重耳辭謝說：「違背父命出奔，父死不得修人子之禮侍喪，重耳怎敢入！大夫還是另立他子。」回報里克，里克使人在梁迎夷吾。夷吾想去，呂省、郤芮說：「國內還有公子可立卻向外求，難以相信。估計除非去秦，借強國之威以入，恐怕危險。」就使郤芮厚賂秦，約定說：「若得入國，請以晉河西之地給秦。」並送里克書信說：「真能立，請就封你於汾陽之邑。」秦繆公就發兵送夷吾到晉。齊桓公聽說晉內亂，也率諸侯到晉。秦兵與夷吾也到晉，齊就使隰朋會秦一同送夷吾入，立為晉君，這就是惠公。齊桓公到晉的高梁而回去。
- 《國語》云：「里克及邳鄭使屠岸夷告公子重耳於翟曰：『國亂民擾，得國在亂，治民在擾，子盍入乎？』」
- 負音佩。
- 省音眚。杜預曰：「姓瑕呂，名飴甥，字子金。」
- 郄成子，即冀芮。
- 賈逵曰：「汾，水名。汾陽，晉地也。」
- 按：《國語》「命里克汾陽之田百萬，命邳鄭以負蔡之田七十萬」。今此不言，亦其疏略也。
注文白話 正義：《國語》說：「里克及邳鄭使屠岸夷告公子重耳於翟曰：『國亂民擾，得國在亂，治民在擾，子盍入乎？』」正義：負音佩。正義：省音眚。杜預說：「姓瑕呂，名飴甥，字子金。」正義：郤芮是郄成子，即冀芮。集解引賈逵：汾是水名。汾陽是晉地。索隱按：《國語》「命里克汾陽之田百萬，命邳鄭以負蔡之田七十萬」。今此不說，也是其疏略。
惠公夷吾元年，使邳鄭謝秦曰：「始夷吾以河西地許君，今幸得入立。大臣曰：『地者先君之地，君亡在外，何以得擅許秦者？』寡人爭之弗能得，故謝秦。」亦不與里克汾陽邑，而奪之權。四月，周襄王使周公忌父會齊、秦大夫共禮晉惠公。惠公以重耳在外，畏里克爲變，賜里克死。謂曰：「微里子寡人不得立。雖然，子亦殺二君一大夫，爲子君者不亦難乎？」里克對曰：「不有所廢，君何以興？欲誅之，其無辭乎？乃言爲此！臣聞命矣。」遂伏劍而死。於是邳鄭使謝秦未還，故不及難。
惠公夷吾元年，使邳郑谢秦曰：“始夷吾以河西地许君，今幸得入立。大臣曰：‘地者先君之地，君亡在外，何以得擅许秦者？’寡人争之弗能得，故谢秦。”亦不与里克汾阳邑，而夺之权。四月，周襄王使周公忌父会齐、秦大夫共礼晋惠公。惠公以重耳在外，畏里克为变，赐里克死。谓曰：“微里子寡人不得立。虽然，子亦杀二君一大夫，为子君者不亦难乎？”里克对曰：“不有所废，君何以兴？欲诛之，其无辞乎？乃言为此！臣闻命矣。”遂伏剑而死。于是邳郑使谢秦未还，故不及难。
白話 惠公夷吾元年，使邳鄭辭謝秦說：「起初夷吾以河西地許君，現在幸得入立。大臣說：『地是先君之地，君逃亡在外，憑什麼得擅自許給秦？』寡人爭之不能得，所以辭謝秦。」也不給里克汾陽邑，而奪他的權。四月，周襄王使周公忌父會齊、秦大夫共同禮晉惠公。惠公因重耳在外，怕里克生變，賜里克死。對他說：「沒有里子寡人不得立。雖然如此，你也殺二君一大夫，做你的君不也難嗎？」里克回答說：「沒有所廢，君憑什麼興？想誅殺我，難道會無辭嗎？竟說這樣的話！臣聽命了。」就伏劍而死。這時邳鄭出使謝秦未回，所以未遭難。
- 賈逵曰：「周卿士。」
- 服虔曰：「奚齊、悼子、荀息也。」
注文白話 集解引賈逵：周公忌父是周卿士。集解引服虔：二君一大夫是奚齊、悼子、荀息。
晉君改葬恭太子申生。秋，狐突之下國，遇申生，申生與載而告之曰：「夷吾無禮，余得請於帝，將以晉與秦，秦將祀余。」狐突對曰：「臣聞神不食非其宗，君其祀毋乃絕乎？君其圖之。」申生曰：「諾，吾將復請帝。後十日，新城西偏將有巫者見我焉。」許之，遂不見。及期而往，復見，申生告之曰：「帝許罰有罪矣，獘於韓。」兒乃謠曰：「恭太子更葬矣，後十四年，晉亦不昌，昌乃在兄。」
晋君改葬恭太子申生。秋，狐突之下国，遇申生，申生与载而告之曰：“夷吾无礼，余得请于帝，将以晋与秦，秦将祀余。”狐突对曰：“臣闻神不食非其宗，君其祀毋乃绝乎？君其图之。”申生曰：“诺，吾将复请帝。后十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见我焉。”许之，遂不见。及期而往，复见，申生告之曰：“帝许罚有罪矣，獘于韩。”儿乃谣曰：“恭太子更葬矣，后十四年，晋亦不昌，昌乃在兄。”
白話 晉君改葬恭太子申生。秋，狐突到下國，遇申生，申生與他同車而告訴他說：「夷吾無禮，我已得請於天帝，將以晉給秦，秦將祭祀我。」狐突回答說：「臣聽說神不享非其宗族之祭，君的祭祀豈不要斷絕嗎？君考慮吧。」申生說：「好，我將再請於帝。十日後，新城西邊將有巫者見我。」答應他，就不見了。到期而去，又見，申生告訴他說：「帝已允許罰有罪者了，將敗於韓。」小兒就唱謠說：「恭太子改葬了，十四年後，晉也不昌，昌盛是在兄。」
- 韋昭曰：「獻公時申生葬不如禮，故改葬之。」
- 服虔曰：「晉所滅國以爲下邑。一曰曲沃有宗廟，故謂之國；在絳下，故曰下國也。」
- 杜預曰：「忽如夢而相見。狐突本爲申生御，故復使登車。」
- 服虔曰：「帝，天帝。請罰有罪。」
- 《左傳》曰：「七日。」
- 杜預曰：「將因巫以見。」
- 杜預曰：「狐突許其言，申生之象亦沒。」
- 賈逵曰：「獘，敗也。韓，晉韓原。」
- 更，作也。更喪謂改喪。言後十四年晉不昌。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獻公時申生葬不如禮，所以改葬。集解引服虔：晉所滅國以為下邑。一說曲沃有宗廟，所以叫國；在絳下，所以叫下國。集解引杜預：忽如夢而相見。狐突本為申生御，所以又使登車。集解引服虔：帝是天帝。請罰有罪。集解：《左傳》說：「七日。」集解引杜預：將因巫以見。集解引杜預：狐突許其言，申生之象也沒。集解引賈逵：獘是敗。韓是晉韓原。索隱：更是作。更喪指改喪。說後十四年晉不昌。
邳鄭使秦，聞里克誅，乃說秦繆公曰：「呂省、郤稱、冀芮實爲不從。若重賂與謀，出晉君，入重耳，事必就。」秦繆公許之，使人與歸報晉，厚賂三子。三子曰：「幣厚言甘，此必邳鄭賣我於秦。」遂殺邳鄭及里克、邳鄭之黨七輿大夫。邳鄭子豹奔秦，言伐晉，繆公弗聽。
邳郑使秦，闻里克诛，乃说秦缪公曰：“吕省、郤称、冀芮实为不从。若重赂与谋，出晋君，入重耳，事必就。”秦缪公许之，使人与归报晋，厚赂三子。三子曰：“币厚言甘，此必邳郑卖我于秦。”遂杀邳郑及里克、邳郑之党七舆大夫。邳郑子豹奔秦，言伐晋，缪公弗听。
白話 邳鄭出使秦，聽說里克被誅，就勸秦繆公說：「呂省、郤稱、冀芮實在是不順從的人。若重賂與他們謀劃，驅逐晉君，送入重耳，事必成。」秦繆公答應，使人與他回來報晉，厚賂三子。三子說：「幣厚言甘，這必是邳鄭把我們賣給秦。」就殺邳鄭及里克、邳鄭之黨七輿大夫。邳鄭子豹奔秦，請求伐晉，繆公不聽。
- 《左傳》作「呂甥」。
- 杜預曰：「三子，晉大夫。不從，不與秦賂也。」
- 呂省、郄稱、冀芮三子，晉大夫。
- 韋昭曰：「七輿，申生下軍之眾大夫也。」杜預曰：「侯伯七命，副車七乘。」
注文白話 索隱：呂省《左傳》作「呂甥」。集解引杜預：三子是晉大夫。不從是不與秦賂。索隱：呂省、郄稱、冀芮三子是晉大夫。集解引韋昭：七輿是申生下軍之眾大夫。杜預說：侯伯七命，副車七乘。
章旨
里克殺奚齊悼子迎重耳於翟重耳辭曰負父之命出奔父死不得侍喪何敢入大夫更立他子里克迎夷吾於梁呂省郤芮曰內有公子可立而外求難信非之秦輔強國之威以入恐危使郤芮厚賂秦約得入以河西地與秦遺里克書封汾陽之邑秦繆公發兵送夷吾齊桓公率諸侯如晉使隰朋會秦入。
字詞
- 負父之命出奔（fù fù zhī mìng chū bēn） 重耳辭里克之迎不得侍喪何敢入，國語屠岸夷告重耳
- 呂省（lǚ shěng） 瑕呂飴甥子金，郤成子即冀芮，勸夷吾因秦以入
- 請以晉河西之地與秦（qǐng yǐ jìn hé xī zhī dì yǔ qín） 郤芮厚賂秦，遺里克書封汾陽之邑，國語田百萬
- 隰朋會秦俱入夷吾（xí péng huì qín jù rù yí wú） 齊桓率諸侯至高梁而還立惠公
- 使邳鄭謝秦（shǐ pī zhèng xiè qín） 惠公負河西之約託大臣之言，亦不與里克汾陽奪之權
- 周公忌父（zhōu gōng jì fǔ） 周卿士會齊秦大夫禮晉惠公
- 子亦殺二君一大夫（zǐ yì shā èr jūn yī dà fū） 奚齊悼子荀息，惠公賜里克死
- 不有所廢（bù yǒu suǒ fèi） 里克答欲誅之其無辭乎伏劍死
- 改葬恭太子申生（gǎi zàng gōng tài zǐ shēn shēng） 獻公時葬不如禮
- 狐突之下國（hú tū zhī xià guó） 曲沃有宗廟在絳下，遇申生與載本為申生御
- 神不食非其宗（shén bù shí fēi qí zōng） 狐突諫申生以晉與秦祀毋乃絕
- 獘於韓（bì yú hán） 獘敗韓原，申生因巫見狐突，左傳七日
- 昌乃在兄（chāng nǎi zài xiōng） 童謠恭太子更葬後十四年晉不昌，更作改喪
- 幣厚言甘（bì hòu yán gān） 呂省郤稱冀芮知邳鄭賣己於秦殺邳鄭
- 七輿大夫（qī yú dà fū） 申生下軍眾大夫侯伯副車七乘，里克邳鄭之黨
引申
思想脈絡 惠公之立全由賄賂：許秦河西、許里克汾陽而入，入則「地者先君之地」背秦、「不有所廢君何以興」殺里克——重耳「負父之命出奔父死不得脩人子之禮」之辭與夷吾之貪形成對照，太史公以此定兩公子之品。申生改葬而鬼見狐突「帝許罰有罪矣獘於韓」（僖十年《左傳》），童謠「昌乃在兄」，是韓原之敗與文公之興的預言；邳鄭「幣厚言甘」之死與七輿大夫之誅盡去申生舊黨，惠公之失人心自此。
史實考辨 屠岸夷告重耳《國語》；負音佩；省音眚瑕呂飴甥子金；郤芮即冀芮；汾陽晉地、索隱補《國語》里克田百萬邳鄭負蔡七十萬謂此疏略；周公忌父周卿士；二君一大夫；改葬申生葬不如禮；下國曲沃宗廟在絳下；狐突本申生御；「十日」《左傳》七日；獘敗韓原；更作改喪；呂省《左傳》呂甥；三子不與秦賂；七輿申生下軍大夫侯伯副車七乘。夷吾入僖十年前650，殺里克殺邳鄭七輿大夫狐突遇申生皆僖十年，韓原僖十五年前645，童謠十四年指文公。
與他卷關係 上節里克殺奚齊；下節惠公背秦韓原之敗秦歸惠公；秦穆公納夷吾見〈秦本紀〉；齊桓隰朋高梁見〈齊太公世家〉〈燕召公世家〉；周公忌父見〈周本紀〉；里克之死見〈十二諸侯年表〉；狐突見本篇文公狐偃；邳鄭豹奔秦見〈秦本紀〉；呂甥郤芮見本篇下文韓原及文公復國。
他家異說
- 司馬貞 國語命里克汾陽之田百萬，命邳鄭以負蔡之田七十萬，今此不言亦其疏略也。
- 裴駰 引服虔：下國，晉所滅國以為下邑；一曰曲沃有宗廟故謂之國，在絳下故曰下國也。
- 裴駰 後十日：左傳曰七日。七輿：韋昭申生下軍之眾大夫；杜預侯伯七命副車七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