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列傳第六十六·4

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齊威王橫行。優孟搖頭而歌，負薪者以封。優旃臨檻疾呼，陛楯得以半更。豈不亦偉哉！

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临槛疾呼，陛楯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

白話　太史公說：淳于髡仰天大笑，齊威王得以橫行天下。優孟搖頭而歌，揹柴的人得到封邑。優旃靠着欄杆大喊，持盾衞士得以一半輪換。難道不也是很偉大嗎！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經術爲郎，而好讀外家傳語。竊不遜讓，復作故事滑稽之語六章，編之於左。可以覽觀揚意，以示後世好事者讀之，以游心駭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经术为郎，而好读外家传语。窃不逊让，复作故事滑稽之语六章，编之于左。可以览观扬意，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以游心骇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

白話　褚先生說：臣有幸憑經術做了郎官，而喜歡讀經書以外的傳記雜說。私下不自謙讓，又作了舊事中滑稽的故事六章，編在下面。可以供觀覽、舒暢心意，給後世好事的人閱讀，以娛樂心神、驚動耳目，用來附益在上面太史公的三章之後。

注文白話　索隱：按，東方朔也多博覽外家之語，那麼外家不是正經，就是史傳雜說之書。索隱：《楚辭》說：「將突梯滑稽，如脂如韋。」崔浩說：「滑音骨。滑稽是流酒器。轉注吐酒，終日不停。是說出口成章，言辭不窮盡，如同滑稽吐酒。所以楊雄〈酒賦〉說『鴟夷滑稽，腹大如壺，盡日盛酒，人復藉沽』就是這個。」又姚察說：「滑稽如同俳諧。滑讀如字，稽音計。是說諧謔的話流利，智計迅速而出，所以叫滑稽。」

武帝時有所幸倡郭舍人者，發言陳辭雖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說。武帝少時，東武侯母常養帝，帝壯時，號之曰「大乳母」。率一月再朝。朝奏入，有詔使幸臣馬游卿以帛五十匹賜乳母，又奉飲糒飧養乳母。乳母上書曰：「某所有公田，願得假倩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賜乳母。乳母所言，未嘗不聽。有詔得令乳母乘車行馳道中。當此之時，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孫奴從者橫暴長安中，當道掣頓人車馬，奪人衣服。聞於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請徙乳母家室，處之於邊。奏可。乳母當入至前，面見辭。乳母先見郭舍人，爲下泣。舍人曰：「即入見辭去，疾步數還顧。」乳母如其言，謝去，疾步數還顧。郭舍人疾言罵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壯矣，寧尚須汝乳而活邪？尚何還顧！」於是人主憐焉悲之，乃下詔止無徙乳母，罰謫譖之者。

武帝时有所幸倡郭舍人者，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说。武帝少时，东武侯母常养帝，帝壮时，号之曰“大乳母”。率一月再朝。朝奏入，有诏使幸臣马游卿以帛五十匹赐乳母，又奉饮糒飧养乳母。乳母上书曰：“某所有公田，愿得假倩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赐乳母。乳母所言，未尝不听。有诏得令乳母乘车行驰道中。当此之时，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中，当道掣顿人车马，夺人衣服。闻于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请徙乳母家室，处之于边。奏可。乳母当入至前，面见辞。乳母先见郭舍人，为下泣。舍人曰：“即入见辞去，疾步数还顾。”乳母如其言，谢去，疾步数还顾。郭舍人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尚何还顾！”于是人主怜焉悲之，乃下诏止无徙乳母，罚谪谮之者。

白話　武帝時有個受寵的倡優郭舍人，說話陳辭雖然不合大道，但能使君主和悅。武帝年幼時，東武侯的母親曾經撫養他，武帝長大後，稱她爲「大乳母」。大約一個月朝見兩次。朝見的奏報呈入，有詔命讓寵臣馬游卿賜給乳母帛五十匹，又供給飲食乾糧供養乳母。乳母上書說：「某處有公田，希望能借用它。」武帝說：「乳母想要得到它嗎？」就賜給乳母。乳母所說的話，沒有不聽從的。有詔命准許乳母乘車在馳道中行走。在這時候，公卿大臣都敬重乳母。乳母家的子孫奴僕隨從在長安城中橫行霸道，攔路拉扯人家的車馬，搶奪人家的衣服。傳到宮中，皇上不忍心依法處置。有關官員請求遷徙乳母的家室，安置到邊地。奏請批准。乳母應當進宮到皇上面前，當面辭行。乳母先去見郭舍人，對他哭泣。郭舍人說：「進去見了皇上辭行離開時，快步走並多次回頭看。」乳母照他的話做，辭行離去，快步走並多次回頭看。郭舍人大聲罵她說：「呸！老婆子！爲什麼不快走！陛下已經長大了，難道還要靠你的奶活命嗎？還回頭看什麼！」於是皇上憐憫她、爲她悲傷，就下詔停止遷徙乳母，懲罰流放那些誣陷她的人。

注文白話　索隱：按，東武是縣名；侯是乳母的姓。正義：高祖《功臣表》說東武侯郭家，高祖六年封。兒子郭他，孝景六年棄市，國除。大概是郭他的母親曾經撫養武帝。索隱：罰適譖之者。是說武帝懲罰流放誣陷乳母的人。

章旨

太史公曰：髡大笑而威王橫行，優孟歌而負薪者封，優旃疾呼而陛楯半更，豈不偉哉。褚先生續補六章：武帝乳母東武侯母驕橫，有司請徙之邊，郭舍人教其辭去時疾步數還顧，而罵曰「陛下已壯寧尚須汝乳而活邪」，上憐之止徙，罰譖者。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太史公贊以三個動作「大笑」「搖頭」「疾呼」概括三人之功，「豈不亦偉哉」把俳優之言提到與將相同等的高度。褚少孫自言「附益」，其所補郭舍人事以反語動人主之情，手法近優旃，而「罰謫譖之者」一語透露武帝時言路之險。褚補雖不及太史公之精嚴，然保存了武帝宮廷逸事。

史實考辨　褚先生即褚少孫，《史記》補文多出其手，此處明言「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可知滑稽傳原止淳于髡、優孟、優旃三章，以下皆褚補。「滑稽」音義，崔浩訓流酒器音骨，姚察訓俳諧音計，索隱並存，今通讀古稽。東武侯母，索隱以侯爲姓，正義據功臣表以爲東武侯郭家子他之母，正義說較合。

與他卷關係　褚少孫補文另見〈三代世表〉〈外戚世家〉〈梁孝王世家〉〈田叔列傳〉〈龜策列傳〉〈日者列傳〉等；東武侯郭家見〈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東方朔事見本卷下文；〈太史公自序〉滑稽列傳只及淳于髡以下三人。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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