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列傳第六十六·5

武帝時，齊人有東方生名朔，以好古傳書，愛經術，多所博觀外家之語。朔初入長安，至公車上書，凡用三千奏牘。公車令兩人共持舉其書，僅然能勝之。人主從上方讀之，止，輒乙其處，讀之二月乃盡。詔拜以爲郎，常在側侍中。數召至前談語，人主未嘗不說也。時詔賜之食於前。飯已，盡懷其餘肉持去，衣盡汙。數賜縑帛，檐揭而去。徒用所賜錢帛，取少婦於長安中好女。率取婦一歲所者即弃去，更取婦。所賜錢財盡索之於女子。人主左右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聞之，曰：「令朔在事無爲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爲郎，又爲侍謁者，常持節出使。朔行殿中，郎謂之曰：「人皆以先生爲狂。」朔曰：「如朔等，所謂避世於朝廷閒者也。古之人，乃避世於深山中。」時坐席中，酒酣，據地歌曰：「陸沈於俗，避世金馬門。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廬之下。」金馬門者，宦者署門也，門傍有銅馬，故謂之曰「金馬門」。

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朔初入长安，至公车上书，凡用三千奏牍。公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仅然能胜之。人主从上方读之，止，辄乙其处，读之二月乃尽。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侍中。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说也。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余肉持去，衣尽污。数赐缣帛，檐揭而去。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于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于女子。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闻之，曰：“令朔在事无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为郎，又为侍谒者，常持节出使。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闲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沈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者，宦者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

白話　武帝時，齊地有個東方先生名叫朔，喜好古代傳記之書，愛好經術，廣泛閱覽經書以外的雜說。東方朔初到長安，到公車府上書，共用了三千枚奏牘。公車令派兩個人一起擡他的奏書，勉強能擡動。皇上從頭讀起，停下時就在讀到的地方做記號，讀了兩個月纔讀完。下詔任命他爲郎，常在皇上身邊侍中。多次召到面前談話，皇上沒有不高興的。時常下詔賜他在皇上面前用餐。飯吃完，就把剩下的肉全部揣在懷裏帶走，衣服全弄髒了。多次賞賜他縑帛，他就用肩扛着拿走。只是用所賜的錢帛，在長安城中娶年輕的漂亮女子。大約娶一個妻子一年左右就拋棄，再娶一個。所賜的錢財全部花在女子身上。皇上左右的郎官們有一半稱他爲「狂人」。皇上聽說了，說：「假使東方朔在做事時沒有這些行爲，你們哪裏比得上他呢！」東方朔保任他的兒子爲郎，又做侍謁者，常常持符節出使。東方朔在殿中行走，郎官對他說：「人們都認爲先生狂。」東方朔說：「像我這樣的人，是所謂在朝廷中避世的人。古代的人，纔在深山中避世。」有時坐在席間，酒喝得暢快，他按着地唱道：「沉淪於世俗，在金馬門避世。宮殿中可以避世保全自身，何必到深山之中、茅屋之下。」金馬門是宦官官署的門，門旁有銅馬，所以稱它爲「金馬門」。

注文白話　索隱：按，仲長統說司馬遷作滑稽列傳，敘優旃的事，不提東方朔，不對。東方朔的行事，哪裏只是優旃、優孟一類可比的呢。而桓譚也認爲司馬遷是對的，又不對。正義：《漢書》說：「東方朔是平原厭次人。」《輿地志》說：「厭次，應當是富平縣的鄉聚之名。」《括地志》說：「富平故城在倉州陽信縣東南四十里，是漢縣。」正義：《百官表》說衞尉的屬官有公車司馬。《漢儀注》說：「公車司馬掌管殿司馬門，夜間巡察宮中，天下上書以及到闕下的事，凡是所徵召的都總管。秩六百石。」索隱：司馬彪說：「陸沈是說沒有水而沉沒。」

章旨

褚補東方朔：齊人好古傳書博觀外家語，初至長安上書三千奏牘，上讀二月乃盡，拜郎侍中；賜食懷餘肉、賜帛檐揭而去、歲一易婦，郎半呼狂人，上曰「令朔在事無爲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朔自謂避世於朝廷閒，歌「陸沈於俗避世金馬門」。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東方朔「避世於朝廷閒」開創了「朝隱」的士人姿態：以佯狂保全自身，以滑稽獲得言論空間。武帝「令朔在事無爲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一語，既知其才又容其狂，正是朔得以終老的原因。褚少孫補此傳而索隱引仲長統謂太史公不載東方朔爲非，反映後人對東方朔評價之高。

史實考辨　東方朔爲平原厭次人，正義引《漢書》《括地志》；《史記》作齊人，以厭次屬齊地。上書三千奏牘事《漢書·東方朔傳》同，自薦書今存。「乙其處」爲古人讀書作記號之法。金馬門因大宛馬銅像得名，見〈大宛列傳〉及《漢書》注。索隱引仲長統、桓譚之爭，可見東漢對東方朔的爭議。

與他卷關係　東方朔詳見《漢書·東方朔傳》；金馬門與銅馬見〈大宛列傳〉；公車上書見〈平津侯主父列傳〉主父偃上書闕下；朝隱之說可與〈老子韓非列傳〉老子隱君子對讀。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