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列傳第六十六·6

時會聚宮下博士諸先生與論議，共難之曰：「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澤及後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術，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數。著於竹帛，自以爲海內無雙，即可謂博聞辯智矣。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曠日持久，積數十年，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意者尚有遺行邪？其故何也？」東方生曰：「是固非子所能備也。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夫張儀、蘇秦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爭權，相禽以兵，并爲十二國，未有雌雄，得士者彊，失士者亡，故說聽行通，身處尊位，澤及後世，子孫長榮。今非然也。聖帝在上，德流天下，諸侯賓服，威振四夷，連四海之外以爲席，安於覆盂，天下平均，合爲一家，動發舉事，猶如運之掌中。賢與不肖，何以異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眾，竭精馳說，並進輻湊者，不可勝數。悉力慕義，困於衣食，或失門戶。使張儀、蘇秦與僕並生於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傳曰：『天下無害菑，雖有聖人，無所施其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故曰時異則事異。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詩曰：『鼓鍾于宮，聲聞于外。鶴鳴九皋，聲聞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躬行仁義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說，封於齊，七百歲而不絕。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學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處士，時雖不用，崛然獨立，塊然獨處，上觀許由，下察接輿，策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與義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於余哉！」於是諸先生默然無以應也。

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共难之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于竹帛，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其故何也？”东方生曰：“是固非子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张仪、苏秦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彊，失士者亡，故说听行通，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荣。今非然也。圣帝在上，德流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席，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如运之掌中。贤与不肖，何以异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义，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张仪、苏秦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菑，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躬行仁义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崛然独立，块然独处，上观许由，下察接舆，策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于余哉！”于是诸先生默然无以应也。

白話　當時聚集在宮中的博士先生們與東方朔論辯，一起詰難他說：「蘇秦、張儀一旦遇上萬乘之主，就佔據卿相之位，恩澤延及後世。如今您大夫修習先王之術，仰慕聖人之義，誦讀《詩》《書》百家之言，多得數不清。著述於竹帛之上，自以爲海內無雙，就可以稱得上博聞辯智了。然而竭盡全力、盡忠侍奉聖明的皇帝，曠日持久，累積幾十年，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想來還有什麼不足的品行吧？這是什麼緣故呢？」東方先生說：「這本來不是你們所能完全明白的。那是一個時代，這是一個時代，哪裏可以相同呢！張儀、蘇秦的時代，周王室大壞，諸侯不朝見，用武力爭奪權勢，用兵互相吞併，合併爲十二個國家，勝負未分，得到士人的強盛，失去士人的滅亡，所以遊說被聽從、主張得以實行，身居尊位，恩澤延及後世，子孫長久榮顯。如今不是這樣。聖明的皇帝在上，德澤流布天下，諸侯歸服，威震四夷，連接四海之外作爲席位，安穩得像倒扣的盂，天下平均，合爲一家，發動舉事，如同在手掌中運轉。賢與不肖，有什麼區別呢？如今憑天下之大、士民之眾，竭盡精力奔走遊說、一起進用如車輻集於轂的人，數不清。竭盡全力仰慕道義，卻困於衣食，有的失去門戶。假使張儀、蘇秦與我一同生在當今之世，連掌故都得不到，怎敢指望做常侍、侍郎呢！古書上說：『天下沒有禍害災難，即使有聖人，也無處施展他的才能；上下和睦同心，即使有賢者，也無法建立功勳。』所以說時代不同事情就不同。雖然如此，怎麼可以不致力於修養自身呢？《詩》說：『在宮中敲鐘，聲音傳到外面。鶴在深澤鳴叫，聲音傳到天上。』如果能修養自身，何愁不榮顯！太公親自踐行仁義七十二年，遇到文王，得以推行他的主張，封在齊國，七百年不曾斷絕。這就是士人之所以日夜孜孜不倦，修學行道，不敢停止的原因。如今世上的處士，時代雖然不用他們，仍然挺然獨立，塊然獨處，上觀許由，下察接輿，計策同於范蠡，忠誠合於伍子胥，天下和平，與道義相扶持，同伴少、追隨者少，本來就是常事。你們爲什麼對我有疑問呢！」於是諸位先生默然無話可答。

注文白話　索隱：與議論，共難之。按，東方朔設辭對答，就是下文的答對之難。

章旨

褚補東方朔答客難：博士難以蘇秦張儀都卿相而朔數十年官不過侍郎；朔答彼一時此一時，戰國力政得士者彊，今聖帝在上天下爲一家賢不肖無異，使儀秦生今不能得掌故；雖然不可不修身，引鶴鳴九皋、太公七十二年逢文王，處士崛然獨立寡偶少徒固其常。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此即東方朔〈答客難〉的節錄，是士人對大一統時代「士不遇」問題的第一篇系統回答：戰國之士貴，因爲「得士者彊」；今日之士賤，因爲「天下合爲一家」。這一分析超出個人牢騷，觸及皇權與士人關係的根本轉變。結尾「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把失意轉爲自守，開後世「士不遇賦」一派。

史實考辨　〈答客難〉全文載《漢書·東方朔傳》及《文選》，此爲節略改寫，文字多異。「并爲十二國」《漢書》同，指戰國七雄加宋衞中山等。「鼓鍾于宮」出《詩·小雅·白華》，「鶴鳴九皋」出〈鶴鳴〉。太公行仁義七十二年，與〈齊太公世家〉太公年老遇文王合。褚少孫所錄當是當時流傳的簡本。

與他卷關係　蘇秦、張儀見〈蘇秦列傳〉〈張儀列傳〉；太公遇文王見〈齊太公世家〉；許由見〈伯夷列傳〉；接輿見〈孔子世家〉；范蠡見〈越王句踐世家〉；伍子胥見〈伍子胥列傳〉；〈答客難〉全文見《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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