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列傳第六十六·7

建章宮後閤重櫟中有物出焉，其狀似麋。以聞，武帝往臨視之。問左右羣臣習事通經術者，莫能知。詔東方朔視之。朔曰：「臣知之，願賜美酒粱飯大飧臣，臣乃言。」詔曰：「可。」已又曰：「某所有公田魚池蒲葦數頃，陛下以賜臣，臣朔乃言。」詔曰：「可。」於是朔乃肯言，曰：「所謂騶牙者也。遠方當來歸義，而騶牙先見。其齒前後若一，齊等無牙，故謂之騶牙。」其後一歲所，匈奴混邪王果將十萬衆來降漢。乃復賜東方生錢財甚多。

建章宫后合重栎中有物出焉，其状似麋。以闻，武帝往临视之。问左右群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愿赐美酒粱饭大飧臣，臣乃言。”诏曰：“可。”已又曰：“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诏曰：“可。”于是朔乃肯言，曰：“所谓驺牙者也。远方当来归义，而驺牙先见。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故谓之驺牙。”其后一岁所，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降汉。乃复赐东方生钱财甚多。

白話　建章宮後門重疊的欄杆中有個東西出現，它的形狀像麋鹿。上報後，武帝前去察看。問左右羣臣中熟悉事理、通曉經術的人，沒有人能認得。下詔讓東方朔去看。東方朔說：「臣認得它，希望賜給臣美酒和粱米飯飽餐一頓，臣纔說。」下詔說：「可以。」吃完又說：「某處有公田、魚池、蒲葦幾頃，陛下把它賜給臣，臣朔纔說。」下詔說：「可以。」於是東方朔纔肯說，說：「這是所謂騶牙。遠方將有人來歸順，而騶牙先出現。它的牙齒前後如一，整齊相等沒有獠牙，所以叫騶牙。」此後一年左右，匈奴渾邪王果然率領十萬部眾來投降漢朝。於是又賞賜東方先生很多錢財。

注文白話　正義：建章宮在長安縣西北二十里故城中。索隱：重音逐龍反，櫟音歷。重櫟是欄杆下有重疊欄杆的地方。索隱：騶音鄒。按，東方朔憑自己的意思自立名稱而偶然說中。因爲有九顆牙齒整齊相等，所以叫騶牙，如同騶騎一樣。

至老，朔且死時，諫曰：「《詩》云『營營青蠅，止于蕃。愷悌君子，無信讒言。讒言罔極，交亂四國』。願陛下遠巧佞，退讒言。」帝曰：「今顧東方朔多善言？」怪之。居無幾何，朔果病死。傳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此之謂也。

至老，朔且死时，谏曰：“《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帝曰：“今顾东方朔多善言？”怪之。居无几何，朔果病死。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

白話　到老年，東方朔將死時，進諫說：「《詩》說『嗡嗡飛的青蠅，停在籬笆上。和樂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讒言。讒言沒有止境，搞亂了四方的國家』。希望陛下遠離巧佞之人，斥退讒言。」皇帝說：「如今怎麼東方朔說起這麼多好話？」覺得奇怪。過了不久，東方朔果然病死了。古書上說：「鳥將要死時，它的叫聲悲哀；人將要死時，他的話善良。」說的就是這個。

武帝時，大將軍衞青者，衞后兄也，封爲長平侯。從軍擊匈奴，至余吾水上而還，斬首捕虜，有功來歸，詔賜金千斤。將軍出宮門，齊人東郭先生以方士待詔公車，當道遮衞將軍車，拜謁曰：「願白事。」將軍止車前，東郭先生旁車言曰：「王夫人新得幸於上，家貧。今將軍得金千斤，誠以其半賜王夫人之親，人主聞之必喜。此所謂奇策便計也。」衞將軍謝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計，請奉教。」於是衞將軍乃以五百金爲王夫人之親壽。王夫人以聞武帝。帝曰：「大將軍不知爲此。」問之安所受計策，對曰：「受之待詔者東郭先生。」詔召東郭先生，拜以爲郡都尉。東郭先生久待詔公車，貧困飢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無下，足盡踐地。道中人笑之，東郭先生應之曰：「誰能履行雪中，令人視之，其上履也，其履下處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爲二千石，佩青緺出宮門，行謝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詔者，等比祖道於都門外。榮華道路，立名當世。此所謂衣褐懷寶者也。當其貧困時，人莫省視；至其貴也，乃爭附之。諺曰：「相馬失之瘦，相士失之貧。」其此之謂邪？

武帝时，大将军衞青者，衞后兄也，封为长平侯。从军击匈奴，至余吾水上而还，斩首捕虏，有功来归，诏赐金千斤。将军出宫门，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待诏公车，当道遮衞将军车，拜谒曰：“愿白事。”将军止车前，东郭先生旁车言曰：“王夫人新得幸于上，家贫。今将军得金千斤，诚以其半赐王夫人之亲，人主闻之必喜。此所谓奇策便计也。”衞将军谢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计，请奉教。”于是衞将军乃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之亲寿。王夫人以闻武帝。帝曰：“大将军不知为此。”问之安所受计策，对曰：“受之待诏者东郭先生。”诏召东郭先生，拜以为郡都尉。东郭先生久待诏公车，贫困饥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道中人笑之，东郭先生应之曰：“谁能履行雪中，令人视之，其上履也，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为二千石，佩青緺出宫门，行谢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诏者，等比祖道于都门外。荣华道路，立名当世。此所谓衣褐怀宝者也。当其贫困时，人莫省视；至其贵也，乃争附之。谚曰：“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其此之谓邪？

白話　武帝時，大將軍衞青，是衞皇后的哥哥，封爲長平侯。從軍攻打匈奴，到余吾水邊返回，斬首捕虜，有功歸來，下詔賜黃金千斤。將軍出宮門，齊人東郭先生以方士身分在公車待詔，攔在路上擋住衞將軍的車，拜見說：「希望稟告一件事。」將軍停車在前，東郭先生靠着車說：「王夫人剛得到皇上的寵幸，家裏貧窮。如今將軍得到黃金千斤，如果拿其中一半賜給王夫人的親屬，皇上聽說了一定高興。這就是所謂的奇策便計。」衞將軍向他道謝說：「先生有幸把便計告訴我，請讓我遵從教導。」於是衞將軍就用五百金爲王夫人的親屬祝壽。王夫人把這事告訴武帝。武帝說：「大將軍不懂得做這樣的事。」問他從哪裏得到的計策，回答說：「從待詔的東郭先生那裏得到的。」下詔召東郭先生，任命爲郡都尉。東郭先生長期在公車待詔，貧困飢寒，衣服破敝，鞋子不完整。走在雪中，鞋子有面沒有底，腳全踩在地上。路上的人笑他，東郭先生回答說：「誰能穿鞋走在雪中，讓人看去，上面是鞋，鞋底踩的地方卻像人腳呢？」等到他被任命爲二千石官，佩着青綬出宮門，去向房東道謝。從前一同待詔的同僚們，一起在都門外爲他餞行。榮耀於道路，揚名於當世。這就是所謂身穿粗布而懷揣寶玉的人。當他貧困時，沒有人理睬；等到他顯貴，就爭着依附他。諺語說：「相馬會因馬瘦而看錯，相士會因人窮而看錯。」大概說的就是這個吧？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衞青傳〉說是衞子夫的弟弟。集解引徐廣：〈衞青傳〉說甯乘勸說衞青而被任命爲東海都尉。集解引徐廣：緺音瓜，又音螺，是青色綬帶。集解引徐廣：主人指東郭先生。索隱：這是指東郭先生，說他身穿粗布而懷揣寶玉。

章旨

褚補：建章宮出異獸，東方朔索酒飯公田乃言爲騶牙，遠方當來歸義，歲餘渾邪王降；朔臨死諫遠巧佞退讒言，帝怪之，傳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東郭先生待詔公車，教衞青以半金壽王夫人親，帝問知之，拜郡都尉。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東方朔先索酒飯公田而後言騶牙，是以滑稽求實利，索隱直言「以意自立名而偶中」，褚少孫錄之不諱，正見其爲滑稽而非聖人。臨死「遠巧佞退讒言」之諫與「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爲東方朔作結。東郭先生教衞青以金結王夫人，以權術爲「便計」，褚先生竟以「衣褐懷寶」美之，與太史公論游俠之嚴正相去甚遠。

史實考辨　渾邪王降在元狩二年，建章宮建於太初元年，褚先生繫騶牙於建章而謂歲餘渾邪降，時間不合，顏師古已指出。衞青說王夫人家事，〈衞將軍驃騎列傳〉作甯乘說青，拜東海都尉，徐廣注引之，與此東郭先生拜郡都尉異，蓋一事而傳聞異名。余吾水之役在元封中，亦與王夫人新幸時不合。褚補多此類疏失。

與他卷關係　渾邪王降見〈匈奴列傳〉〈大宛列傳〉；甯乘說衞青見〈衞將軍驃騎列傳〉；王夫人見〈外戚世家〉褚補及〈三王世家〉；建章宮見〈封禪書〉；東方朔之死見《漢書·東方朔傳》。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