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列傳第六十六·8

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問之曰：「子當爲王，欲安所置之？」對曰：「願居洛陽。」人主曰：「不可。洛陽有武庫、敖倉，當關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來，傳不爲置王。然關東國莫大於齊，可以爲齊王。」王夫人以手擊頭，呼「幸甚」。王夫人死，號曰「齊王太后薨」。

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对曰：“愿居洛阳。”人主曰：“不可。洛阳有武库、敖仓，当关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来，传不为置王。然关东国莫大于齐，可以为齐王。”王夫人以手击头，呼“幸甚”。王夫人死，号曰“齐王太后薨”。

白話　王夫人病重，皇上親自前去探問她說：「你的兒子應當封王，想把他安置在哪裏？」回答說：「希望住在洛陽。」皇上說：「不行。洛陽有武庫、敖倉，正當關口，是天下的咽喉。自先帝以來，相傳不在那裏封王。但關東的封國沒有比齊國更大的，可以封他爲齊王。」王夫人用手拍着頭，呼喊「太好了」。王夫人死後，稱爲「齊王太后薨」。

昔者，齊王使淳于髡獻鵠於楚。出邑門，道飛其鵠，徒揭空籠，造詐成辭，往見楚王曰：「齊王使臣來獻鵠，過於水上，不忍鵠之渴，出而飲之，去我飛亡。吾欲刺腹絞頸而死。恐人之議吾王以鳥獸之故令士自傷殺也。鵠，毛物，多相類者，吾欲買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欲赴佗國奔亡，痛吾兩主使不通。故來服過，叩頭受罪大王。」楚王曰：「善，齊王有信士若此哉！」厚賜之，財倍鵠在也。

昔者，齐王使淳于髡献鹄于楚。出邑门，道飞其鹄，徒揭空笼，造诈成辞，往见楚王曰：“齐王使臣来献鹄，过于水上，不忍鹄之渴，出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绞颈而死。恐人之议吾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伤杀也。鹄，毛物，多相类者，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欲赴佗国奔亡，痛吾两主使不通。故来服过，叩头受罪大王。”楚王曰：“善，齐王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

白話　從前，齊王派淳于髡向楚國進獻天鵝。出了城門，天鵝在路上飛走了，他只提着空籠，編造了一套假話，去見楚王說：「齊王派臣來進獻天鵝，經過水邊，不忍心天鵝口渴，放出來讓它喝水，它離開我飛走了。我想刺腹絞頸而死。又怕人們議論我們大王因爲鳥獸的緣故讓士人自殺。天鵝是長羽毛的東西，相似的很多，我想買一隻來代替，這是不誠信而欺騙我們大王。想逃到別的國家去，又痛心使我們兩位君主的使節不通。所以前來認錯，叩頭向大王請罪。」楚王說：「好，齊王有這樣誠信的士人啊！」重重賞賜他，財物比天鵝還在時多一倍。

注文白話　索隱：按，《韓詩外傳》說齊國派人向楚國獻天鵝，沒有說是淳于髡。又《說苑》說魏文侯派舍人無擇向齊國獻鴻雁，都大致相同而事情不同，大概是互相混淆了。

武帝時，徵北海太守詣行在所。有文學卒史王先生者，自請與太守俱，「吾有益於君」，君許之。諸府掾功曹白云：「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實，恐不可與俱。」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與俱。行至宮下，待詔宮府門。王先生徒懷錢沽酒，與衞卒僕射飲，日醉，不視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謂戶郎曰：「幸爲我呼吾君至門內遙語。」戶郎爲呼太守。太守來，望見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即問君何以治北海令無盜賊，君對曰何哉？」對曰：「選擇賢材，各任之以其能，賞異等，罰不肖。」王先生曰：「對如是，是自譽自伐功，不可也。願君對言，非臣之力，盡陛下神靈威武所變化也。」太守曰：「諾。」召入，至于殿下，有詔問之曰：「何於治北海，令盜賊不起？」叩頭對言：「非臣之力，盡陛下神靈威武之所變化也。」武帝大笑，曰：「於呼！安得長者之語而稱之！安所受之？」對曰：「受之文學卒史。」帝曰：「今安在？」對曰：「在宮府門外。」有詔召拜王先生爲水衡丞，以北海太守爲水衡都尉。傳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財。」

武帝时，征北海太守诣行在所。有文学卒史王先生者，自请与太守俱，“吾有益于君”，君许之。诸府掾功曹白云：“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实，恐不可与俱。”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与俱。行至宫下，待诏宫府门。王先生徒怀钱沽酒，与衞卒仆射饮，日醉，不视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谓户郎曰：“幸为我呼吾君至门内遥语。”户郎为呼太守。太守来，望见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北海令无盗贼，君对曰何哉？”对曰：“选择贤材，各任之以其能，赏异等，罚不肖。”王先生曰：“对如是，是自誉自伐功，不可也。愿君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所变化也。”太守曰：“诺。”召入，至于殿下，有诏问之曰：“何于治北海，令盗贼不起？”叩头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之所变化也。”武帝大笑，曰：“于呼！安得长者之语而称之！安所受之？”对曰：“受之文学卒史。”帝曰：“今安在？”对曰：“在宫府门外。”有诏召拜王先生为水衡丞，以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财。”

白話　武帝時，徵召北海太守到皇帝所在的地方。有個文學卒史王先生，自己請求與太守一同去，說「我對您有好處」，太守答應了。府中各位掾吏、功曹稟告說：「王先生嗜酒，話多不實，恐怕不可以帶他一同去。」太守說：「先生有意想去，不可違逆。」就帶他一同去了。走到宮門下，在宮府門等待詔令。王先生只是揣着錢買酒，與衞卒僕射一起喝，天天喝醉，不去看他的太守。太守進宮跪拜。王先生對守門的郎官說：「請替我叫我的太守到門內來，我遠遠地跟他說句話。」守門郎官替他叫太守。太守來了，遠遠看見王先生。王先生說：「天子如果問您用什麼方法治理北海使它沒有盜賊，您回答什麼呢？」回答說：「選擇賢才，各按他們的才能任用，獎賞成績突出的，懲罰不肖的。」王先生說：「這樣回答，是自我稱譽、自誇功勞，不行。希望您回答說，不是臣的力量，全是陛下神靈威武所感化的結果。」太守說：「好。」召他進去，到了殿下，有詔問他說：「你是怎樣治理北海，使盜賊不興起的？」叩頭回答說：「不是臣的力量，全是陛下神靈威武所感化的結果。」武帝大笑，說：「啊！哪裏得來的長者之言而這樣說！從哪裏聽來的？」回答說：「從文學卒史那裏聽來的。」皇帝說：「他現在在哪裏？」回答說：「在宮府門外。」有詔召見，任命王先生爲水衡丞，任命北海太守爲水衡都尉。古書上說：「美好的言辭可以換取尊貴，高尚的行爲可以超越眾人。君子用言語相贈，小人用財物相贈。」

注文白話　索隱：《漢書》宣帝徵召渤海太守龔遂，不是武帝時，這是褚先生記錯了。正義：北海是如今的青州。

章旨

褚補：王夫人病甚，帝問子當爲王欲置何處，曰洛陽，帝以洛陽天下咽喉不置王，乃爲齊王。淳于髡獻鵠於楚，道飛其鵠，造詐成辭服過，楚王厚賜倍鵠。北海太守詣行在，文學卒史王先生教以對「非臣之力盡陛下神靈威武所變化」，帝大笑，拜王先生水衡丞。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三則故事皆以「言」取利：王夫人一語得齊，淳于髡一辭得倍賞，王先生一句使太守得遷。褚先生所謂「美言可以市」，已把滑稽從諷諫降爲取巧，與太史公「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的本旨相去漸遠。北海太守對「非臣之力」尤見武帝好諛之風。

史實考辨　王夫人子閎封齊王在元狩六年，見〈三王世家〉，齊王太后薨之稱與彼合。淳于髡獻鵠，索隱指出《韓詩外傳》不言髡、《說苑》作魏文侯使無擇獻鴻於齊，皆傳聞互涉。北海太守事，索隱指出《漢書》龔遂爲渤海太守乃宣帝時，褚先生誤繫武帝，然《漢書·龔遂傳》王生事與此略同，當是褚先生誤記時代。

與他卷關係　王夫人與齊王閎見〈三王世家〉；洛陽武庫敖倉見〈高祖本紀〉〈酈生陸賈列傳〉；淳于髡見本卷首節；龔遂王生事見《漢書·循吏傳》；水衡都尉見〈平準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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