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列傳第六十六·9

魏文侯時，西門豹爲鄴令。豹往到鄴，會長老，問之民所疾苦。長老曰：「苦爲河伯娶婦，以故貧。」豹問其故，對曰：「鄴三老、廷掾常歲賦斂百姓，收取其錢得數百萬，用其二三十萬爲河伯娶婦，與祝巫共分其餘錢持歸。當其時，巫行視小家女好者，云是當爲河伯婦，即娉取。洗沐之，爲治新繒綺縠衣，閒居齋戒；爲治齋宮河上，張緹絳帷，女居其中。爲具牛酒飯食，十餘日。共粉飾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數十里乃沒。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爲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遠逃亡。以故城中益空無人，又困貧，所從來久遠矣。民人俗語曰『即不爲河伯娶婦，水來漂沒，溺其人民』云。」西門豹曰：「至爲河伯娶婦時，願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來告語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諾。」

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豹往到邺，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娶妇，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余钱持归。当其时，巫行视小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娉取。洗沐之，为治新缯绮縠衣，闲居斋戒；为治斋宫河上，张缇绛帷，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十余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远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远矣。民人俗语曰‘即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没，溺其人民’云。”西门豹曰：“至为河伯娶妇时，愿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来告语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诺。”

白話　魏文侯時，西門豹任鄴縣令。西門豹到了鄴縣，會集地方長老，問他們百姓的疾苦。長老說：「苦於給河伯娶媳婦，因此貧窮。」西門豹問其中的緣故，回答說：「鄴縣的三老、廷掾常年向百姓徵收賦稅，收取的錢有幾百萬，用其中二三十萬給河伯娶媳婦，與祝巫一起分掉其餘的錢拿回家。到那時候，巫婆走訪察看小戶人家的漂亮女兒，說這個應當做河伯的媳婦，就下聘禮娶走。給她洗澡，做新的綢緞綺縠衣裳，讓她獨居齋戒；在河邊修建齋宮，張掛橘紅和深紅的帷帳，女子住在裏面。備辦牛酒飯食，十多天。一起給她梳妝打扮，像出嫁的女子一樣鋪設牀席，讓女子坐在上面，漂浮在河中。剛開始漂浮，漂行幾十里就沉沒了。那些家裏有漂亮女兒的人家，怕大巫祝替河伯娶走她，因此大多帶着女兒遠遠逃亡。因此城中越發空虛沒有人，又窮困，由來已經很久了。百姓俗話說『如果不給河伯娶媳婦，大水就會來淹沒，淹死那裏的百姓』。」西門豹說：「到給河伯娶媳婦的時候，希望三老、巫祝、父老送女子到河邊，請來告訴我，我也去送女子。」都說：「好。」

注文白話　正義：鄴是如今相州的縣。正義：河伯是華陰潼鄉人，姓馮名夷。在河中洗澡淹死，於是成爲河伯。正義：緹，音他禮反。顧野王說：「是黃赤色。又音啼，是厚繒。」正義：三老是亭三老。

至其時，西門豹往會之河上。三老、官屬、豪長者、里父老皆會，以人民往觀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從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繒單衣，立大巫後。西門豹曰：「呼河伯婦來，視其好醜。」即將女出帷中，來至前。豹視之，顧謂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煩大巫嫗爲入報河伯，得更求好女，後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嫗投之河中。有頃，曰：「巫嫗何久也？弟子趣之！」復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頃，曰：「弟子何久也？復使一人趣之！」復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門豹曰：「巫嫗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煩三老爲入白之。」復投三老河中。西門豹簪筆磬折，嚮河立待良久。長老、吏傍觀者皆驚恐。西門豹顧曰：「巫嫗、三老不來還，柰之何？」欲復使廷掾與豪長者一人入趣之。皆叩頭，叩頭且破，額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門豹曰：「諾，且留待之須臾。」須臾，豹曰：「廷掾起矣。狀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罷去歸矣。」鄴吏民大驚恐，從是以後，不敢復言爲河伯娶婦。

至其时，西门豹往会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里父老皆会，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从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缯单衣，立大巫后。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即将女出帷中，来至前。豹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门豹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簪笔磬折，向河立待良久。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西门豹顾曰：“巫妪、三老不来还，柰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门豹曰：“诺，且留待之须臾。”须臾，豹曰：“廷掾起矣。状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罢去归矣。”邺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

白話　到了那時候，西門豹前去河邊會合。三老、官屬、豪紳長者、里中父老都到了，前來觀看的百姓有二三千人。那個巫婆是個老婦人，已經七十歲。跟隨的女弟子十人左右，都穿着綢緞單衣，站在大巫婆後面。西門豹說：「叫河伯的媳婦過來，看看她漂亮不漂亮。」隨即把女子從帷帳中帶出來，來到面前。西門豹看了看她，回頭對三老、巫祝、父老說：「這個女子不漂亮，煩勞大巫婆替我進去稟報河伯，要另外尋找漂亮女子，改日送去。」隨即讓吏卒一起抱起大巫婆扔進河中。過了一會兒，說：「巫婆怎麼去這麼久？弟子去催她！」又把一名弟子扔進河中。過了一會兒，說：「弟子怎麼去這麼久？再派一個人去催她！」又扔一名弟子到河中。總共扔了三名弟子。西門豹說：「巫婆、弟子都是女子，不會稟告事情，煩勞三老替我進去稟告。」又把三老扔進河中。西門豹頭上插着筆，彎腰如磬，面向河站着等候了很久。長老、官吏和旁觀的人都驚恐。西門豹回頭說：「巫婆、三老不回來，怎麼辦？」想再派廷掾和豪紳長者各一人進去催促。他們都叩頭，叩得頭都要破了，額頭的血流到地上，臉色像死灰。西門豹說：「好吧，暫且留着再等一會兒。」過了一會兒，西門豹說：「廷掾起來吧。看樣子河伯留客留得久，你們都散了回去吧。」鄴縣的官吏百姓大爲驚恐，從此以後，不敢再提給河伯娶媳婦。

注文白話　正義：簪筆，是說用毛裝在簪頭，長五寸，插在冠前，稱爲筆，是說插筆以備禮儀。磬折，是說彎曲身體作揖，像石磬的形狀曲折。磬是一片黑石；共十二片，掛在架上敲擊。它的形狀都是中間彎曲兩頭下垂，是說人的腰側彎曲像它。

章旨

褚補西門豹治鄴：長老言三老廷掾歲斂百姓數百萬爲河伯娶婦，巫擇小家好女浮之河，民多攜女逃亡城益空；豹至期會河上，以女不好煩大巫入報河伯，投巫嫗及三弟子、三老於河，簪筆磬折立待良久，廷掾豪長叩頭流血，豹乃罷之，吏民從此不敢復言爲河伯娶婦。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西門豹治鄴是褚補六章中最精采的一篇，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正面否定河伯，而借「入報河伯」之名把巫祝三老投河，使迷信在自身邏輯中崩潰。「簪筆磬折，嚮河立待良久」寫得極其莊重，正是這種一本正經的荒誕最具諷刺力量。此事以吏治破巫術，與太史公「談言微中」之旨相合。

史實考辨　西門豹爲鄴令事見《韓非子·外儲說》《呂氏春秋·樂成》《淮南子》，然投巫於河一節唯見此篇，爲後世所傳。河伯馮夷之說正義引之，見《莊子》《楚辭》注。三老爲鄉官，正義謂亭三老，戰國時已有此名。「十二渠」見下節。緹爲黃赤色厚繒，顧野王說。此篇文字生動，褚少孫所補中以此爲最。

與他卷關係　魏文侯見〈魏世家〉；西門豹又見〈河渠書〉「西門豹引漳水溉鄴」；巫祝之禍可與〈封禪書〉武帝信巫對讀；下節十二渠與三不欺之論。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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