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列傳第六十六·10

西門豹即發民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當其時，民治渠少煩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樂成，不可與慮始。今父老子弟雖患苦我，然百歲後期令父老子孫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給足富。十二渠經絕馳道，到漢之立，而長吏以爲十二渠橋絕馳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馳道合三渠爲一橋。鄴民人父老不肯聽長吏，以爲西門君所爲也，賢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長吏終聽置之。故西門豹爲鄴令，名聞天下，澤流後世，無絕已時，幾可謂非賢大夫哉！

西门豹即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十二渠经绝驰道，到汉之立，而长吏以为十二渠桥绝驰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驰道合三渠为一桥。邺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以为西门君所为也，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长吏终听置之。故西门豹为邺令，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绝已时，几可谓非贤大夫哉！

白話　西門豹隨即發動百姓開鑿十二條渠道，引漳河水灌溉民田，田地都得到灌溉。在那時候，百姓修渠稍感煩勞辛苦，不願意。西門豹說：「百姓可以與他們共享成功的快樂，不可以與他們謀劃事情的開始。如今父老子弟雖然埋怨我辛苦，但一百年後希望讓父老的子孫想起我的話。」直到如今都得到水利，百姓因此富足。十二條渠道橫穿馳道，到漢朝建立時，長官認爲十二渠的橋橫穿馳道，彼此相距太近，不行。想合併渠水，在將要到馳道的地方把三條渠合爲一座橋。鄴縣的百姓父老不肯聽從長官，認爲這是西門君所建造的，賢君的法度不可更改。長官終於聽從而不再改動。所以西門豹任鄴令，名聞天下，恩澤流傳後世，沒有斷絕的時候，難道可以說他不是賢大夫嗎！

注文白話　正義：《括地志》說：「按，橫渠源頭接漳水，大概是西門豹、史起所開鑿的渠道。〈溝洫志〉說『魏文侯時，西門豹任鄴令，有好名聲。到文侯曾孫襄王時，與羣臣飲酒，祝願說：「讓我的臣子都像西門豹那樣做臣子。」史起進言說：「魏國分田以百畝爲一夫，唯獨鄴縣是二百畝，這是田地貧瘠。漳水就在旁邊，西門豹不知道利用，這是不智；知道而不興修，這是不仁。仁智兩方面西門豹都沒有做到，哪裏值得效法！」於是史起任鄴令，就引漳水灌溉鄴縣，使魏國的河內富足』。左思〈魏都賦〉說『西門豹在前灌溉，史起在後疏導』。」

傳曰：「子產治鄭，民不能欺；子賤治單父，民不忍欺；西門豹治鄴，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誰最賢哉？辨治者當能別之。

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

白話　古書上說：「子產治理鄭國，百姓不能欺騙他；宓子賤治理單父，百姓不忍心欺騙他；西門豹治理鄴縣，百姓不敢欺騙他。」三個人的才能誰最賢明呢？善於辨別治道的人應當能夠區分。

注文白話　集解：魏文帝問羣臣：「三種不欺，對於君德哪種最優？」太尉鍾繇、司徒華歆、司空王朗回答說：「臣認爲君主任用德行，那麼臣子感於道義而不忍心欺騙；君主任用明察，那麼臣子怕被察覺而不能欺騙；君主任用刑罰，那麼臣子畏懼罪責而不敢欺騙。任用德行使人感於道義，與用道德引導、用禮整齊、有恥且格是同一趨向。任用明察、畏懼罪責，與用政令引導、用刑罰整齊、免而無恥是同一歸宿。孔子說：『爲政以德，譬如北極星，居於其位而眾星環繞它。』用這話來考察，用這義理來評論，臣等認爲不忍欺與不能欺，優劣的差距在於權衡輕重，不只是高低之差，而是銖兩之別。況且前代記載稱『仁者安於仁，智者利用仁，畏罪者勉強爲仁』。比較其仁，功效沒有不同；核查其爲仁的原因，就不能不有區別。安於仁的是天性善良；利用仁的是努力實行；勉強爲仁的是不得已。三種仁相比，安仁最優。《易》說『神妙地感化，使百姓適宜』。像君主感化使百姓如此。那麼安仁的感化與勉強爲仁的感化，優劣也不能不相差懸絕。那麼三位臣子的不欺雖然相同，不欺的原因卻不同。那麼純以恩義成就不欺，與以威察成就不欺，既不可以同等衡量，也不能交錯互換位置。」索隱：按，這三不欺自古傳記先達共同稱述，如今褚先生因記西門豹而引用它以成說。〈循吏傳〉記子產相鄭，仁愛而且明察，所以人不能欺騙他。宓子賤爲政清靜，只是彈琴，三年不下堂而教化成功，是人們感念他，所以不忍心欺騙他。西門豹用威嚴教化駕馭風俗，所以人不敢欺騙他。他們德行的優劣，鍾繇、華歆的評論確實允當。

章旨

褚補：西門豹發民鑿十二渠引漳溉田，謂民可樂成不可慮始，百歲後民思其言；漢長吏欲合渠橋，鄴民以賢君法式不可更拒之。引傳「子產治鄭民不能欺，子賤治單父民不忍欺，西門豹治鄴民不敢欺」，問三子孰賢，辨治者當能別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民可以樂成，不可與慮始」是中國政治思想中關於改革與民意關係的經典命題，褚先生借西門豹之口道出，與商鞅「民不可與慮始」同源。三不欺之問，褚先生懸而不答，集解引魏文帝君臣之論以德化之「不忍欺」爲最優，索隱從之，是儒家以德優於法的定論；而西門豹之「不敢欺」正是褚先生所補酷烈治術的代表。

史實考辨　西門豹引漳十二渠見〈河渠書〉，正義引〈溝洫志〉史起謂西門豹不知用漳水，與本篇相矛盾，蓋史起繼豹之後擴修，左思〈魏都賦〉「西門溉其前，史起濯其後」調和之。「漢之立」云云，可知褚先生所述據漢代鄴地父老之傳。三不欺之說亦見《韓非子》《說苑》，魏文帝問鍾繇等語出《魏略》。

與他卷關係　西門豹引漳見〈河渠書〉；子產治鄭見〈循吏列傳〉〈鄭世家〉；宓子賤見〈仲尼弟子列傳〉；「導德齊禮有恥且格」見〈酷吏列傳〉序引孔子語，集解引之以論三不欺。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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