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尼弟子列傳第七·4

遂行，至齊，說田常曰：「君之伐魯過矣。夫魯，難伐之國，其城薄以卑，其地狹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僞而無用，其士民又惡甲兵之事，此不可與戰。君不如伐吳。夫吳，城高以厚，地廣以深，甲堅以新，士選以飽，重器精兵盡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難，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難：而以教常，何也？」子貢曰：「臣聞之，憂在內者攻彊，憂在外者攻弱。今君憂在內。吾聞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聽者也。今君破魯以廣齊，戰勝以驕主，破國以尊臣，而君之功不與焉，則交日疏於主。是君上驕主心，下恣羣臣，求以成大事，難矣。夫上驕則恣，臣驕則爭，是君上與主有卻，下與大臣交爭也。如此，則君之立於齊危矣。故曰不如伐吳。伐吳不勝，民人外死，大臣內空，是君上無彊臣之敵，下無民人之過，孤主制齊者唯君也。」田常曰：「善。雖然，吾兵業已加魯矣，去而之吳，大臣疑我，柰何？」子貢曰：「君按兵無伐，臣請往使吳王，令之救魯而伐齊，君因以兵迎之。」田常許之，使子貢南見吳王。

遂行，至齐，说田常曰：“君之伐鲁过矣。夫鲁，难伐之国，其城薄以卑，其地狭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伪而无用，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此不可与战。君不如伐吴。夫吴，城高以厚，地广以深，甲坚以新，士选以饱，重器精兵尽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常，何也？”子贡曰：“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彊，忧在外者攻弱。今君忧在内。吾闻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听者也。今君破鲁以广齐，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君之功不与焉，则交日疏于主。是君上骄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难矣。夫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却，下与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于齐危矣。故曰不如伐吴。伐吴不胜，民人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彊臣之敌，下无民人之过，孤主制齐者唯君也。”田常曰：“善。虽然，吾兵业已加鲁矣，去而之吴，大臣疑我，柰何？”子贡曰：“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令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田常许之，使子贡南见吴王。

白話　就出發，到齊，勸說田常說：「您伐魯錯了。魯是難伐之國，其城薄而低，其地狹而淺，其君愚而不仁，大臣虛偽而無用，其士民又厭惡甲兵之事，這不可與戰。您不如伐吳。吳城高而厚，地廣而深，甲堅而新，士精選而飽足，重器精兵盡在其中，又使明達之大夫守衛，這容易伐。」田常忿然變色說：「您所說的難，是人之所易；您所說的易，是人之所難：卻以此教常，為什麼？」子貢說：「臣聽說，憂患在內的攻強國，憂患在外的攻弱國。現在您憂患在內。我聽說您三次受封而三次不成，是大臣有不聽從的。現在您破魯以擴廣齊，戰勝而使君主驕傲，破國而使大臣尊貴，而您的功勞不在其中，則與君主之交日益疏遠。這是您上使君主之心驕傲，下使群臣放縱，想以此成就大事，難了。上驕則放縱，臣驕則爭，這是您上與君主有嫌隙，下與大臣相爭。如此，則您立於齊就危險了。所以說不如伐吳。伐吳不勝，民眾死於外，大臣空於內，這是您上無強臣之敵，下無民眾之責難，孤立君主控制齊的只有您。」田常說：「好。雖然如此，我的軍隊已經加於魯了，離開而往吳，大臣懷疑我，怎麼辦？」子貢說：「您按兵不伐，臣請前往出使吳王，令他救魯而伐齊，您因而以兵迎擊他。」田常准許，使子貢南見吳王。

注文白話　索隱按：《越絕書》其「泄」字作「淺」。集解引王肅：鮑、晏等率師，若破國則臣尊了。

說曰：「臣聞之，王者不絕世，霸者無彊敵，千鈞之重加銖兩而移。今以萬乘之齊而私千乘之魯，與吳爭彊，竊爲王危之。且夫救魯，顯名也；伐齊，大利也。以撫泗上諸侯，誅暴齊以服彊晉，利莫大焉。名存亡魯，實困彊齊。智者不疑也。」吳王曰：「善。雖然，吾嘗與越戰，棲之會稽。越王苦身養士，有報我心。子待我伐越而聽子。」子貢曰：「越之勁不過魯，吳之彊不過齊，王置齊而伐越，則齊已平魯矣。且王方以存亡繼絕爲名，夫伐小越而畏彊齊，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難，仁者不窮約，智者不失時，王者不絕世，以立其義。今存越示諸侯以仁，救魯伐齊，威加晉國，諸侯必相率而朝吳，霸業成矣。且王必惡越，臣請東見越王，令出兵以從，此實空越，名從諸侯以伐也。」吳王大說，乃使子貢之越。

说曰：“臣闻之，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彊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以万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与吴争彊，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以抚泗上诸侯，诛暴齐以服彊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彊齐。智者不疑也。”吴王曰：“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之会稽。越王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吴之彊不过齐，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已平鲁矣。且王方以存亡继绝为名，夫伐小越而畏彊齐，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王者不绝世，以立其义。今存越示诸侯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吴，霸业成矣。且王必恶越，臣请东见越王，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名从诸侯以伐也。”吴王大说，乃使子贡之越。

白話　勸說說：「臣聽說，王者不使絕世，霸者無強敵，千鈞之重加上銖兩就會移動。現在以萬乘之齊而私吞千乘之魯，與吳爭強，私下為王擔憂。而且救魯是顯名；伐齊是大利。以此撫泗上諸侯，誅暴齊以服強晉，利莫大於此。名為存亡魯，實為困強齊。智者不會遲疑。」吳王說：「好。雖然如此，我曾與越戰，使它棲於會稽。越王苦身養士，有報復我之心。您等我伐越再聽您的。」子貢說：「越之強不過魯，吳之強不過齊，王放下齊而伐越，則齊已平魯了。而且王正以存亡繼絕為名，伐小越而怕強齊，不是勇。勇者不避難，仁者不使人窮困，智者不失時，王者不絕世，以此立其義。現在保存越向諸侯示以仁，救魯伐齊，威加晉國，諸侯必相率而朝吳，霸業成了。而且王必厭惡越，臣請東見越王，令他出兵隨從，這實際是空虛越，名義上率諸侯以伐齊。」吳王大悅，就使子貢到越。

注文白話　索隱：惡猶畏惡。

章旨

子貢遂行至齊說田常曰君之伐魯過矣夫魯難伐之國其城薄以卑其地狹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偽而無用其士民又惡甲兵之事此不可與戰君不如伐吳夫吳城高以厚地廣以深甲堅以新士選以飽重器精兵盡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難人之所易子之所易…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子貢說田常與吳王：說田常「魯難伐吳易伐」反常之論，「憂在內者攻彊憂在外者攻弱」「破魯以廣齊戰勝以驕主破國以尊臣而君之功不與焉」「伐吳不勝民人外死大臣內空……孤主制齊者唯君也」——洞見田常篡齊之私而為之謀，縱橫家之術已具於孔門；說吳王「王者不絕世霸者無彊敵」「救魯顯名也伐齊大利也」「名存亡魯實困彊齊」、「伐小越而畏彊齊非勇也」「存越示諸侯以仁」「實空越名從諸侯以伐」——投夫差好名爭霸之心，為越去吳之患。

史實考辨　泄《越絕書》作淺；三封三不成；鮑晏帥師破國臣尊王肅；惡畏惡；此段本《越絕書》《吳越春秋》類傳聞，《左傳》哀十一年齊伐魯為鮑牧國書之役，吳救魯艾陵之戰哀十一年前484，子貢遊說五國事後人多疑（崔述等），然《史記》存之；千鈞加銖兩；泗上諸侯；存亡繼絕；夫差伐齊前484棲越會稽前494。

與他卷關係　上節孔子許子貢行；下節說越王晉君；田常見〈田敬仲完世家〉〈齊太公世家〉簡公；夫差伐齊艾陵見〈吳太伯世家〉〈伍子胥列傳〉；越王會稽見〈越王句踐世家〉；泗上諸侯見〈蘇秦列傳〉；子貢見〈貨殖列傳〉；縱橫說辭見〈蘇秦列傳〉〈張儀列傳〉。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