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尼弟子列傳第七·5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問曰：「此蠻夷之國，大夫何以儼然辱而臨之？」子貢曰：「今者吾說吳王以救魯伐齊，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夫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報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發而先聞，危也。三者舉事之大患。」句踐頓首再拜曰：「孤嘗不料力，乃與吳戰，困於會稽，痛入於骨髓，日夜焦脣乾舌，徒欲與吳王接踵而死，孤之願也。」遂問子貢。子貢曰：「吳王爲人猛暴，羣臣不堪；國家敝以數戰，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內變；子胥以諫死，太宰嚭用事，順君之過以安其私：是殘國之治也。今王誠發士卒佐之徼其志，重寶以說其心，卑辭以尊其禮，其伐齊必也。彼戰不勝，王之福矣。戰勝，必以兵臨晉，臣請北見晉君，令共攻之，弱吳必矣。其銳兵盡於齊，重甲困於晉，而王制其敝，此滅吳必矣。」越王大說，許諾。送子貢金百鎰，劍一，良矛二。子貢不受，遂行。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曰：“此蛮夷之国，大夫何以俨然辱而临之？”子贡曰：“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句践顿首再拜曰：“孤尝不料力，乃与吴战，困于会稽，痛入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愿也。”遂问子贡。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敝以数战，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内变；子胥以谏死，太宰嚭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今王诚发士卒佐之徼其志，重宝以说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矣。战胜，必以兵临晋，臣请北见晋君，令共攻之，弱吴必矣。其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敝，此灭吴必矣。”越王大说，许诺。送子贡金百镒，剑一，良矛二。子贡不受，遂行。

白話　越王清道郊迎，親自駕車到館舍而問說：「這是蠻夷之國，大夫何以莊重地屈尊降臨？」子貢說：「今天我勸說吳王救魯伐齊，其志想這樣做而怕越，說『等我伐越才可以』。如此，破越是必然的。而且無報復人之志而令人懷疑，是拙；有報復人之志，使人知道，是危殆；事未發而先被聽聞，是危險。三者是舉事之大患。」句踐頓首再拜說：「孤曾不自量力，就與吳戰，困於會稽，痛入骨髓，日夜焦脣乾舌，只想與吳王接踵而死，是孤之願。」就請問子貢。子貢說：「吳王為人猛暴，群臣不堪；國家因多次戰爭而疲敝，士卒不能忍受；百姓怨上，大臣內變；子胥因諫而死，太宰嚭當政，順從君之過失以安其私利：這是殘害國家之治。現在王真能發士卒助他以激其志，以重寶取悅其心，以卑辭尊其禮，他伐齊是必然的。他戰不勝，是王之福。戰勝，必以兵臨晉，臣請北見晉君，令共同攻他，削弱吳是必然的。其精銳之兵盡於齊，重甲困於晉，而王趁其疲敝，這滅吳是必然的。」越王大悅，答應。送子貢金百鎰，劍一把，良矛二支。子貢不受，就出發。

注文白話　索隱引王劭按：《家語》《越絕》都無「子胥以諫死」此五字。這時子胥未死。集解：徼讀結堯反。集解引王肅：徼是激射其志。

報吳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內不自量，抵罪於吳，軍敗身辱，棲于會稽，國爲虛莽，賴大王之賜，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謀之敢慮！』」後五日，越使大夫種頓首言於吳王曰：「東海役臣孤句踐使者臣種，敢修下吏問於左右。今竊聞大王將興大義，誅彊救弱，困暴齊而撫周室，請悉起境內士卒三千人，孤請自被堅執銳，以先受矢石。因越賤臣種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領，鈇屈盧之矛，步光之劍，以賀軍吏。」吳王大說，以告子貢曰：「越王欲身從寡人伐齊，可乎？」子貢曰：「不可。夫空人之國，悉人之眾，又從其君，不義。君受其幣，許其師，而辭其君。」吳王許諾，乃謝越王。於是吳王乃遂發九郡兵伐齊。

报吴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于吴，军败身辱，栖于会稽，国为虚莽，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后五日，越使大夫种顿首言于吴王曰：“东海役臣孤句践使者臣种，敢修下吏问于左右。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彊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孤请自被坚执锐，以先受矢石。因越贱臣种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领，𫓧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贺军吏。”吴王大说，以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人伐齐，可乎？”子贡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币，许其师，而辞其君。”吴王许诺，乃谢越王。于是吴王乃遂发九郡兵伐齐。

白話　回報吳王說：「臣恭敬地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說：『孤不幸，少失先人，內不自量，得罪於吳，軍敗身辱，棲於會稽，國為廢墟草莽，依賴大王之賜，使得以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有什麼陰謀敢考慮！』」後五日，越使大夫種頓首對吳王說：「東海役臣孤句踐之使者臣種，敢經由下吏問候左右。現在私下聽聞大王將興大義，誅強救弱，困暴齊而安撫周室，請全起境內士卒三千人，孤請親自披堅執銳，以先受矢石。因越之賤臣種奉先人所藏之器，甲二十領，鈇屈盧之矛，步光之劍，以賀軍吏。」吳王大悅，以此告子貢說：「越王想親自隨從寡人伐齊，可以嗎？」子貢說：「不可。空虛人之國，盡出人之眾，又隨從其君，不義。您受其幣，許其師，而辭其君。」吳王答應，就辭謝越王。於是吳王就發九郡之兵伐齊。

注文白話　集解：虛音墟。莽讀莫朗反。索隱：莽有本作「棘」，恐怕錯了。索隱：鈇音膚，是斧。劉氏說一本無此字。屈盧是矛名。

子貢因去之晉，謂晉君曰：「臣聞之，慮不先定不可以應卒，兵不先辨不可以勝敵。今夫齊與吳將戰，彼戰而不勝，越亂之必矣；與齊戰而勝，必以其兵臨晉。」晉君大恐，曰：「爲之柰何？」子貢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晉君許諾。

子贡因去之晋，谓晋君曰：“臣闻之，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先辨不可以胜敌。今夫齐与吴将战，彼战而不胜，越乱之必矣；与齐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晋君大恐，曰：“为之柰何？”子贡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晋君许诺。

白話　子貢因而離去到晉，對晉君說：「臣聽說，思慮不先定不可以應付突發，兵不先備不可以勝敵。現在齊與吳將戰，他戰而不勝，越亂之是必然的；與齊戰而勝，必以其兵臨晉。」晉君大恐，說：「對此怎麼辦？」子貢說：「修兵休卒以等待他。」晉君答應。

注文白話　索隱按：卒指急猝。是說計慮不先定，不可以應付猝然有非常之事。

章旨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問曰此蠻夷之國大夫何以儼然辱而臨之子貢曰今者吾說吳王以救魯伐齊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夫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報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發而先聞危也三者舉事之大患句踐頓首再拜曰孤嘗不料力乃與吳戰困…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子貢說越與晉：「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報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發而先聞危也」——以句踐之密謀為言，「吳王爲人猛暴……子胥以諫死太宰嚭用事」（索隱辨子胥未死五字衍）「發士卒佐之徼其志重寶以說其心卑辭以尊其禮」「銳兵盡於齊重甲困於晉而王制其敝此滅吳必矣」——為越畫滅吳全策，「子貢不受」金劍矛。

史實考辨　子胥以諫死王劭辨《家語》《越絕》無此五字時子胥未死（子胥死前484艾陵同年或後）；徼結堯反激射；虛墟莽莫朗反棘誤；文種使吳獻甲二十領屈盧矛步光劍《吳越春秋》略同鈇音膚斧劉氏無；九郡兵；應卒急卒；晉君晉定公；此段《左傳》全無，與〈越王句踐世家〉〈吳太伯世家〉所記越助吳伐齊不同（〈越世家〉句踐率眾朝吳獻厚賂在黃池前），是戰國策士附會孔門之說。

與他卷關係　上節說田常吳王；下節艾陵黃池滅吳子貢一出；越王句踐會稽文種見〈越王句踐世家〉；子胥太宰嚭見〈伍子胥列傳〉；晉定公見〈晉世家〉；九郡兵伐齊艾陵見〈吳太伯世家〉；屈盧步光見《吳越春秋》《越絕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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