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列傳第六·5

吳太宰嚭既與子胥有隙，因讒曰：「子胥爲人剛暴，少恩，猜賊，其怨望恐爲深禍也。前日王欲伐齊，子胥以爲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恥其計謀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復伐齊，子胥專愎彊諫，沮毀用事，徒幸吳之敗以自勝其計謀耳。今王自行，悉國中武力以伐齊，而子胥諫不用，因輟謝，詳病不行。王不可不備，此起禍不難。且嚭使人微伺之，其使於齊也，乃屬其子於齊之鮑氏。夫爲人臣，內不得意，外倚諸侯，自以爲先王之謀臣，今不見用，常鞅鞅怨望。願王早圖之。」吳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賜伍子胥屬鏤之劍，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歎曰：「嗟乎！讒臣嚭爲亂矣，王乃反誅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時，諸公子爭立，我以死爭之於先王，幾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吳國予我，我顧不敢望也。然今若聽諛臣言以殺長者。」乃告其舍人曰：「必樹吾墓上以梓，令可以爲器；而抉吾眼縣吳東門之上，以觀越寇之入滅吳也。」乃自剄死。吳王聞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鴟夷革，浮之江中。吳人憐之，爲立祠於江上，因命曰胥山。

吴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因谗曰：“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其怨望恐为深祸也。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耻其计谋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复伐齐，子胥专愎彊谏，沮毁用事，徒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不用，因辍谢，详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嚭使人微伺之，其使于齐也，乃属其子于齐之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怨望。愿王早图之。”吴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伍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于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吴人怜之，为立祠于江上，因命曰胥山。

白話　吳太宰嚭既與子胥有嫌隙，因而讒毀說：「子胥為人剛暴，少恩，猜忌殘害，其怨望恐怕成為深禍。前日王想伐齊，子胥認為不可，王終於伐齊而有大功。子胥以其計謀不被用為恥，就反而怨望。而現在王又再伐齊，子胥專橫固執強諫，阻撓毀謗執政，只希望吳之失敗以自己勝過其計謀罷了。現在王親自出行，盡國中武力以伐齊，而子胥之諫不被用，因而停止辭謝，假裝有病不出行。王不可不防備，這引起禍患不難。而且嚭使人暗中窺伺他，他出使齊時，就把其子託付給齊之鮑氏。為人臣，內不得意，外倚靠諸侯，自以為是先王之謀臣，現在不被用，常怏怏怨望。願王早圖謀他。」吳王說：「沒有您的話，我也懷疑他。」就使使者賜伍子胥屬鏤之劍，說：「你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嘆息說：「唉！讒臣嚭作亂了，王卻反而誅殺我。我使你父稱霸。自你未立時，諸公子爭立，我以死在先王面前為你力爭，幾乎不得立。你既得立，想分吳國給我，我反而不敢指望。然而現在你聽諂諛之臣的話以殺長者。」就告訴其舍人說：「必在我墓上種梓樹，令可以做棺材；而挖出我的眼睛懸掛在吳東門之上，以看越寇之入滅吳。」就自刎而死。吳王聽說大怒，就取子胥之尸裝入鴟夷皮革中，浮於江中。吳人憐憫他，為他立祠於江上，因而命名為胥山。

注文白話　索隱：愎讀皮逼反。集解：沮讀自呂反。集解：鏤讀錄于反。正義：幾音祈。正義：器指棺，因吳必亡。《左傳》說：「樹吾墓檟，檟可材也，吳其亡乎！」索隱：抉讀烏穴反。抉也是決。正義：東門是䲕門，指䱐門，今名葑門。䲕讀普姑反。䱐讀覆浮反。越軍開示浦，子胥之濤盪羅城，開此門，有䲕䱐隨濤而入，所以以此名門。顧野王說「䲕魚一名江豚，將起風則湧」。集解引應劭：取馬革為鴟夷，鴟夷是榼形。正義：盛音成。榼讀古曷反。集解引徐廣：魯哀公十一年。正義按：年表說是吳王夫差十一年。正義：《吳地記》說：越軍於蘇州東南三十里三江口，又向下三里，臨江北岸立壇，殺白馬祭子胥，杯動酒盡，後因立廟於此江上。今其側有浦名上壇浦。到晉會稽太守麋豹，移廟到吳郭東門內道南，今廟尚在。集解引張晏：胥山在太湖邊，距江不遠百里，所以說江上。正義：《吳地記》說：胥山是太湖邊胥湖東岸山，西臨胥湖，山有古丞胥二王廟。按：其廟不涉子胥事，太史公錯了，張注也不對。

吳王既誅伍子胥，遂伐齊。齊鮑氏殺其君悼公而立陽生。吳王欲討其賊，不勝而去。其後二年，吳王召魯衞之君會之橐皋。其明年，因北大會諸侯於黃池，以令周室。越王句踐襲殺吳太子，破吳兵。吳王聞之，乃歸，使使厚幣與越平。後九年，越王句踐遂滅吳，殺王夫差；而誅太宰嚭，以不忠於其君，而外受重賂，與己比周也。

吴王既诛伍子胥，遂伐齐。齐鲍氏杀其君悼公而立阳生。吴王欲讨其贼，不胜而去。其后二年，吴王召鲁衞之君会之橐皋。其明年，因北大会诸侯于黄池，以令周室。越王句践袭杀吴太子，破吴兵。吴王闻之，乃归，使使厚币与越平。后九年，越王句践遂灭吴，杀王夫差；而诛太宰嚭，以不忠于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周也。

白話　吳王既誅伍子胥，就伐齊。齊鮑氏殺其君悼公而立陽生。吳王想討伐其賊，不勝而離去。其後二年，吳王召魯衛之君會於橐皋。其次年，因而北上大會諸侯於黃池，以號令周室。越王句踐襲殺吳太子，破吳兵。吳王聽說，就回，使使者以厚幣與越講和。後九年，越王句踐就滅吳，殺王夫差；而誅太宰嚭，因他不忠於其君，而對外接受重賄，與自己勾結。

注文白話　索隱：橐皋讀拓皋二音。杜預說：是地名，在淮南逡遒縣東南。正義：橐皋故縣在廬州巢縣西北五十六里。正義：黃池在汴州封丘縣南七里。索隱：《左傳》太子名友。正義：比讀紀鼻二音。

伍子胥初所與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勝者，在於吳。吳王夫差之時，楚惠王欲召勝歸楚。葉公諫曰：「勝好勇而陰求死士，殆有私乎！」惠王不聽。遂召勝，使居楚之邊邑鄢，號爲白公。白公歸楚三年而吳誅子胥。

伍子胥初所与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胜者，在于吴。吴王夫差之时，楚惠王欲召胜归楚。叶公谏曰：“胜好勇而阴求死士，殆有私乎！”惠王不听。遂召胜，使居楚之边邑鄢，号为白公。白公归楚三年而吴诛子胥。

白話　伍子胥起初所與一起逃亡的原楚太子建之子勝，在吳。吳王夫差之時，楚惠王想召勝回楚。葉公諫說：「勝好勇而暗中求死士，恐怕有私心吧！」惠王不聽。就召勝，使他居於楚之邊邑鄢，號為白公。白公回楚三年而吳誅子胥。

注文白話　正義：葉讀式涉反。杜預說：葉公是子高沈諸梁。集解引徐廣：鄢是潁川鄢陵。正義：鄢音偃。《括地志》說：故郾城在豫州郾城縣南五里，與褒信白亭相近。集解引徐廣：汝南褒信縣有白亭。正義引《括地志》：白亭在豫州褒信縣南四十二里，又有白公故城。又許州扶溝縣北四十五里北又有白亭。

白公勝既歸楚，怨鄭之殺其父，乃陰養死士求報鄭。歸楚五年，請伐鄭，楚令尹子西許之。兵未發而晉伐鄭，鄭請救於楚。楚使子西往救，與盟而還。白公勝怒曰：「非鄭之仇，乃子西也。」勝自礪劍，人問曰：「何以爲？」勝曰：「欲以殺子西。」子西聞之，笑曰：「勝如卵耳，何能爲也。」

白公胜既归楚，怨郑之杀其父，乃阴养死士求报郑。归楚五年，请伐郑，楚令尹子西许之。兵未发而晋伐郑，郑请救于楚。楚使子西往救，与盟而还。白公胜怒曰：“非郑之仇，乃子西也。”胜自砺剑，人问曰：“何以为？”胜曰：“欲以杀子西。”子西闻之，笑曰：“胜如卵耳，何能为也。”

白話　白公勝既回楚，怨鄭殺其父，就暗中養死士求報復鄭。回楚五年，請求伐鄭，楚令尹子西准許。兵未發而晉伐鄭，鄭向楚請救。楚使子西前往救援，與鄭結盟而回。白公勝怒說：「仇不是鄭，是子西。」勝自己磨劍，人問說：「用來做什麼？」勝說：「想用來殺子西。」子西聽說，笑說：「勝如卵罷了，能做什麼。」

注文白話　索隱：《左傳》作「子期之子平見曰『王孫何自礪也』」。

章旨

吳太宰嚭既與子胥有隙因讒曰子胥為人剛暴少恩猜賊其怨望恐為深禍也前日王欲伐齊子胥以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恥其計謀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復伐齊子胥專愎彊諫沮毀用事徒幸吳之敗以自勝其計謀耳今王自行悉國中武力以伐齊而子胥諫不用因輟謝詳病不行王不…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子胥之死：伯嚭讒「剛暴少恩猜賊」「專愎彊諫沮毀用事徒幸吳之敗」「屬其子於齊之鮑氏」「內不得意外倚諸侯」——句句有據而句句顛倒，讒言之典型；夫差「微子之言吾亦疑之」賜屬鏤——子胥「我令若父霸」「以死爭之於先王幾不得立」「今若聽諛臣言以殺長者」、「樹吾墓上以梓令可以爲器而抉吾眼縣吳東門之上以觀越寇之入滅吳也」——忠臣之憤至於詛國，「鴟夷革浮之江中」——吳人立祠胥山。

史實考辨　愎皮逼反沮自呂反鏤錄于反幾音祈；樹梓為器《左傳》哀十一年樹檟；抉烏穴反；東門䲕門葑門䲕普姑反䱐覆浮反顧野王江豚；鴟夷馬革榼形盛音成；子胥死魯哀公十一年夫差十一年前484徐廣；胥山祠《吳地記》三江口上壇浦麋豹移廟正義謂太湖邊胥山丞胥二王廟非子胥太史誤張注非；齊鮑氏殺悼公立簡公（陽生即悼公此文誤倒）前485；橐皋拓皋廬州巢縣哀十二年前483；黃池封丘前482；太子友；比紀鼻。

與他卷關係　上節三諫；下節白公之亂太史公曰；伯嚭讒子胥賜屬鏤見〈吳太伯世家〉夫差十一年〈越王句踐世家〉；抉眼懸門見〈吳世家〉；鴟夷胥山見〈越王句踐世家〉范蠡自號鴟夷子皮；齊悼公簡公見〈齊太公世家〉；橐皋黃池見〈吳世家〉〈晉世家〉；句踐滅吳誅嚭見〈越王句踐世家〉；白公勝葉公子西見〈楚世家〉惠王；鄭殺太子建見本篇第二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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