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書第一·3

治辨之極也，彊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臣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堅革利兵不足以爲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爲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爲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楚人鮫革犀兕，所以爲甲，堅如金石；宛之鉅鐵施，鑽如蠭蠆，輕利剽遫，卒如熛風。然而兵殆於垂涉，唐昧死焉；莊蹻起，楚分而爲四參。是豈無堅革利兵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汝潁以爲險，江漢以爲池，阻之以鄧林，緣之以方城。然而秦師至鄢郢，舉若振槁。是豈無固塞險阻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紂剖比干，囚箕子，爲炮格，刑殺無辜，時臣下懍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師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豈令不嚴，刑不陖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

治辨之极也，彊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臣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坚革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楚人鲛革犀兕，所以为甲，坚如金石；宛之巨铁施，钻如蠭虿，轻利剽遫，卒如熛风。然而兵殆于垂涉，唐昧死焉；庄蹻起，楚分而为四参。是岂无坚革利兵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阻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鄢郢，举若振槁。是岂无固塞险阻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剖比干，囚箕子，为炮格，刑杀无辜，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陖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

白話　禮是治理分辨的極致，強固的根本，威勢施行的道路，功名的總匯。王公遵循它，是用來統一天下，使諸侯臣服的；不遵循它，就會喪失社稷。所以堅固的皮甲銳利的兵器不足以取勝，高城深池不足以堅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立威。遵循禮道就能行，不遵循禮道就廢。楚人用鮫革犀兕皮做甲，堅如金石；宛的剛鐵做矛矢，刺人如蜂蠆，輕利迅速，猝發如疾風。然而軍隊在垂涉危殆，唐昧死在那裏；莊蹻起兵，楚分為四，可以驗證。這難道是沒有堅甲利兵嗎？是它用來統率的不是禮道的緣故。以汝水潁水為險，以江水漢水為池，以鄧林為阻隔，以方城為邊緣。然而秦軍到鄢郢，攻取如搖落枯葉。這難道是沒有堅固要塞險阻嗎？是它用來統率的不是禮道的緣故。紂剖比干，囚箕子，作炮格之刑，刑殺無辜，當時臣下戰慄，沒有人能保證自己的性命。然而周軍一到，而命令不能在下施行，不能使用他的百姓。這難道是命令不嚴，刑罰不峻嗎？是它用來統率的不是禮道的緣故。

注文白話　索隱：自此以下，都是儒分之功。正義：固是堅固。說國以禮義，四方欽仰，無有攻伐，所以為強而且堅固之本。正義：以禮義導天下，天下伏而歸之，所以為威行之道。正義：以禮義率天下，天下都遵從，所以為功名之總。總是合，是聚。正義：說遵由禮義。索隱：覆上「功名之總也」。集解引徐廣：大剛叫鉅。正義：宛城是今鄧州南陽縣城。音於元反。鉅是剛鐵。索隱：鑽指矛刃及矢鏃。正義：剽讀匹妙反，遫音速。剽遫是疾。正義：卒讀村忽反。熛讀必遙反。熛風是疾風。集解引許慎：垂涉是地名。索隱：蹻讀其略反，楚將之名。說他起兵亂後楚就分為四。按《漢志》，滇王是莊蹻之後。正義：以「起」字為絕句。或說是楚莊王苗裔。按《括地志》說「師州、黎州在京西南五千六百七十里。戰國楚威王時莊蹻王滇，則為滇國之地」。楚昭王徙都鄀，楚襄王徙都陳，楚考烈王徙都壽春，都被秦逼，就四分。然而昭王雖在莊蹻之前，荀卿兼言之。索隱：參是驗。說驗證此事，楚豈無利兵。正義：參讀七含反。說蹻、楚國豈無堅甲利兵，因其不由禮義，所以眾分。正義引《括地志》：汝水源出汝州魯山縣西伏牛山，也名猛山。汝水到豫州郾城縣名濆水。《爾雅》說「河有澭，汝有濆」，也是汝之別名。潁水源出洛州嵩高縣東南三十五里陽乾山，俗名潁山。《地理志》高陵山汝出，東南到新蔡縣入淮；陽乾山潁水出，東到下蔡入淮。正義：江即岷江，從蜀入，楚在荊州南。漢江從漢中東南入江。四水為楚的險固。集解：《山海經》說：夸父與日逐走，日入，渴，想飲水，飲於渭河；不足，北飲大澤；未到，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鄧林。裴駰以為鄧林後來就成為林名。索隱按：裴氏引《山海經》以為夸父棄杖為鄧林，其言北飲大澤，大概不在中國。劉伯莊以為今襄州南鳳林山是古鄧祁侯之國，在楚之北境，所以說阻以鄧林。正義引《括地志》：方城在房州竹山縣東南四十一里。其山頂上平，四面險峻，山南有城，長十餘里，名方城，就是此山。索隱：振是動，是擊。槁是乾葉。正義：鄢音郾。《括地志》說：故城在襄州安養縣北三里，古郾子之國，鄧之南鄙。又率道縣南九里有故郾城，漢惠帝改叫宜城。郢城在荊州江陵縣東北六里，即吳公子光伐楚，楚平王恐而城郢者。又楚武王始都郢，紀南故城是，在江陵北十五里。索隱：說無人必能保其性命。

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敵國不待試而詘。城郭不集，溝池不掘，固塞不樹，機變不張，然而國晏然不畏外而固者，無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時使而誠愛之，則下應之如景響。有不由命者，然後俟之以刑，則民知辠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辠人不尤其上，知辠之在己也。是故刑罰省而威行如流，無他故焉，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古者帝堯之治天下也，蓋殺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傳曰「威厲而不試，刑措而不用」。

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集，沟池不掘，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无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时使而诚爱之，则下应之如景响。有不由命者，然后俟之以刑，则民知辠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辠人不尤其上，知辠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行如流，无他故焉，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措而不用”。

白話　古代的兵器，只是戈矛弓矢罷了，然而敵國不等用兵就屈服。城郭不修，溝池不挖，要塞不建，機變不設，然而國家安然不畏外敵而鞏固，沒有別的緣故，是闡明禮道而均等分配，按時役使而真誠愛民，那麼下面響應如影隨形如響應聲。有不遵命的，然後用刑罰等待他，那麼百姓就知道罪過了。所以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怨恨君上，知道罪在自己。因此刑罰省而威勢施行如流水，沒有別的緣故，是遵循禮道的緣故。所以遵循禮道就行，不遵循禮道就廢。古代帝堯治理天下，大概殺一人刑二人而天下大治。傳說「威嚴而不用，刑措而不用」。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試一作「誡」。正義：詘讀丘勿反。試是用。正義：掘讀求勿反，又求厥反。正義：分讀扶問反。說明儒墨之分，使禮義均等，則下應之如影響。正義：事君以禮義，民有不由禮義的，然後待之以刑，則民知罪伏刑。

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則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

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则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白話　天地是生命的根本；先祖是族類的根本；君師是治理的根本。沒有天地哪裏有生命？沒有先祖哪裏有出身？沒有君師哪裏有治理？三者缺少一個，就沒有安定的人。所以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這是禮的三個根本。

注文白話　正義：類是種類。正義：惡音烏。索隱：鄒誕生偏音遍。正義：偏讀疋然反。

故王者天太祖，諸侯不敢懷，大夫士有常宗，所以辨貴賤。貴賤治，得之本也。郊疇乎天子，社至乎諸侯，函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鉅者鉅，宜小者小。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國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廟，所以辨積厚者流澤廣，積薄者流澤狹也。

故王者天太祖，诸侯不敢怀，大夫士有常宗，所以辨贵贱。贵贱治，得之本也。郊畴乎天子，社至乎诸侯，函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巨者巨，宜小者小。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辨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

白話　所以王者以太祖配天，諸侯不敢懷此念，大夫士有固定的宗，用來分辨貴賤。貴賤治理好，是得治的根本。郊祀只限於天子，社祭到諸侯，包含到士大夫，用來分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應當大的大，應當小的小。所以擁有天下的祭七世，擁有一國的祭五世，有五乘之地的祭三世，有三乘之地的祭二世，只有一牲而食的不得立宗廟，用來分辨積厚的流澤廣，積薄的流澤狹。

注文白話　集解：《毛詩敍》說：文武之功起於后稷，所以推以配天。索隱：懷是思。說諸侯不敢思以太祖配天而食。又一解，王之子孫為諸侯，不思祀其父祖，所以《禮》說「諸侯不敢祖天子」，大概與此同意。集解：《禮記》說：別子為祖，繼別為宗。百世不遷的，指別子之後。索隱：疇是類。天子類得郊天，其餘都不合祭，今《大戴禮》作「郊止乎天子」就是。止或作「疇」，因誤。索隱：說天子以下至諸侯得立社。集解：函音含。索隱：啗音含。含指包容。諸侯以下至士大夫得祭社，所以《禮》說「大夫成羣立社曰置社」，也叫里社。鄒誕生音啗徒濫反，意義也通，但不見古文，各以意為音。今按《大戴禮》作「導及士大夫」，導也通。今此為「啗」，當是導與蹈同，後「足」字失「止」，只有「口」存，所以使解者穿鑿。集解引鄭玄：古代方十里，其中六十四井出兵車一乘，這是兵法之賦。集解：《穀梁傳》說：天子至於士都有廟，天子七，諸侯五，大夫三，士二。始封的必為其太祖。集解：《禮記》說：庶人祭於寢。

章旨

禮為治辨之極彊固之本威行之道功名之總；堅革利兵高城深池嚴令繁刑不足恃，由禮道則行：楚鮫革鉅鐵而敗垂涉、莊蹻起楚分為四，汝潁江漢鄧林方城而秦舉鄢郢若振槁，紂刑殺無辜而周師至令不行；古者戈矛而敵詘，明道均分時使誠愛則下應如景響。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前半出《荀子·議兵》（楚人鮫革、紂刑殺）、後半出《荀子·禮論》（禮之三本、天太祖）：以楚、紂兩個反例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以帝堯「殺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證「由其道則行」，核心是「明道而均分之，時使而誠愛之，則下應之如景響」——禮治優於法治與武備。「禮有三本」天地先祖君師是儒家祭祀哲學的綱領，後世「天地君親師」牌位即由此出。索隱謂「自此已下皆是儒分之功」，正義逐句釋之。

史實考辨　「莊蹻起楚分而爲四參」句讀：正義以「起」絕句、「參」七含反訓驗，索隱參訓驗謂驗楚豈無利兵；莊蹻王滇見〈西南夷列傳〉，正義考楚昭襄考烈三徙都為四分。「鄧林」集解引《山海經》夸父棄杖，索隱駁之以劉伯莊襄州鳳林山鄧祁侯國為是；「垂涉唐昧」許慎地名，即垂沙之役（前301）。「郊疇乎天子」索隱據《大戴禮》作止謂疇為誤；「函及士大夫」索隱長篇考啗、含、導三字之訛，是三家注校勘之例。

制度　宗廟制度：集解引《穀梁傳》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士二，《禮記》庶人祭於寢，別子為祖繼別為宗百世不遷；「五乘之地」鄭玄釋方十里六十四井出車一乘；「王者天太祖」毛詩序文武之功起於后稷推以配天；「諸侯不敢懷」索隱二解（不敢以太祖配天、不敢祖天子）。郊止天子、社至諸侯、士大夫置社（里社）是祭祀等級。

地理　楚之險固：汝潁（正義引《括地志》考源流）、江漢（岷江漢江）、鄧林（襄州鳳林山）、方城（房州竹山）；鄢（襄州宜城）、郢（江陵紀南城）；宛（南陽）鉅鐵。正義以楚三徙都釋四分，以滇國釋莊蹻。

與他卷關係　荀子見〈孟子荀卿列傳〉；楚垂沙之敗唐昧死見〈楚世家〉懷王；莊蹻王滇見〈西南夷列傳〉；秦拔鄢郢見〈秦本紀〉〈白起列傳〉；紂剖比干炮格見〈殷本紀〉；堯刑措見〈五帝本紀〉；天太祖后稷配天見〈周本紀〉〈封禪書〉；下節禮以財物為用、三年之喪。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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