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紀第四·5

武王徵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武王至于周，自夜不寐。周公旦即王所，曰：「曷爲不寐？」王曰：「告女：維天不饗殷，自發未生於今六十年，麋鹿在牧，蜚鴻滿野。天不享殷，乃今有成。維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顯亦不賓滅，以至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王曰：「定天保，依天室，悉求夫惡，貶從殷王受。日夜勞來定我西土，我維顯服，及德方明。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塗，北望嶽鄙，顧詹有河，粵詹雒、伊，毋遠天室。」營周居于雒邑而後去。縱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虛；偃干戈，振兵釋旅：示天下不復用也。

武王征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武王至于周，自夜不寐。周公旦即王所，曰：“曷为不寐？”王曰：“告女：维天不飨殷，自发未生于今六十年，麋鹿在牧，蜚鸿满野。天不享殷，乃今有成。维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显亦不宾灭，以至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王曰：“定天保，依天室，悉求夫恶，贬从殷王受。日夜劳来定我西土，我维显服，及德方明。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詹有河，粤詹雒、伊，毋远天室。”营周居于雒邑而后去。纵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虚；偃干戈，振兵释旅：示天下不复用也。

白話　武王召集九州之長，登上豳地的高丘，眺望商邑。武王回到周，徹夜不能入睡。周公旦來到王的住處，問：「為什麼不睡？」王說：「告訴你：上天不再享受殷的祭祀，從我發還沒出生到現在六十年，麋鹿出現在郊野，飛蟲佈滿田野。上天不享殷祀，現在才有了成功。上天當初建立殷，也登用了三百六十位名賢，殷既不大光顯，也沒有馬上被擯棄滅亡，一直到今天。我還沒有安定上天所保佑的基業，哪有空睡覺！」王說：「要安定上天所保佑的基業，依靠天室，搜求所有惡人，貶責他們，與殷王受同罪。日夜勤勞安定我們西方的土地，我要明於政事，直到德教普及四方。從洛水入河處延伸到伊水入河處，地勢平易沒有險固，這是夏朝的舊居。我南望三塗山，北望太行山邊的都邑，回頭看黃河，再審視雒水、伊水，不要遠離天室。」在雒邑營建周的都城然後離開。在華山南面放馬，在桃林的舊地放牛；放下干戈，整頓軍隊解散士卒：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豳州三水縣西十里有豳原，是周的先公公劉所都之地，豳城在此原上，因公劉得名。張守節按：大概武王登此城望商邑。正義：周是鎬京。武王伐紂回到鎬京，憂慮上天所保佑的基業未定，所以徹夜不能入睡。集解引徐廣：此事出《周書》和《隨巢子》，作「夷羊在牧」。牧是郊野。夷羊是怪物。索隱按：高誘說「蜚鴻是蠛蠓」，說飛蟲遮蔽田野，所以是災，不是鴻鴈。《隨巢子》作「飛拾」，飛拾是蟲。正義：蜚音飛，是古「飛」字。於今就是當今。於今六十年，是從帝乙十年到伐紂之年。麋鹿在牧，比喻讒佞小人在朝廷；飛鴻滿野，比喻忠賢君子被放逐。說紂父帝乙即位後，殷國更衰，到伐紂的六十年間，諂佞小人在朝位，忠賢君子放逐於野。所以《詩》說「鴻鴈于飛，肅肅其羽，之子于征，劬勞于野」，毛萇說「之子是侯伯卿士」，鄭玄說「鴻鴈知道躲避陰陽寒暑，比喻民知道去無道就有道」。索隱：說上天不歆享殷家，所以顯現災異，我周現在才有成就王業。集解引徐廣：一本作「不顧亦不賓成」，又一本作「不顧亦不恤」。索隱：說天初建殷國，也登進名賢三百六十人，既然都不是大賢，不能興起教化達到治理，所以殷家不大光顯，也不即刻擯棄滅亡，直到如今。此文也見於《周書》和《隨巢子》，頗有脫誤。劉氏把「六」讀作「古」，字義也不通。徐廣說一本作「不顧亦不賓成」，大概是學者因《周書》《隨巢子》不同，隨音改字罷了。《隨巢子》說「天鬼不顧亦不賓滅」，天鬼就是天神。索隱：說現在搜求所有不知天命、不順周家的惡人，全都貶責，與紂同罪，所以說「貶從殷王受」。集解引徐廣：勞來，一本作「肯來」。索隱：「日夜勞來定我西土」八字連成一句讀。正義：服是事。武王回答周公說：確知上天安保我的王位，得以依靠天之宮室，退除殷紂之惡，日夜勞民，又安定我的西土，我明於政事，等到我的德教施於四方而明白推行，才可以安睡。從這裏以上到「武王至于周，自夜不寐」，是周公問他，所以先寫出來。集解引徐廣：夏居於河南，起初在陽城，後來居陽翟。索隱：說從洛汭到伊汭，地勢平易沒有險固，是夏朝的舊居。正義：《括地志》說「從禹到太康與唐、虞都沒有改易都城」，那麼居陽城是禹避商均時，不是建都。《帝王世紀》說「禹封夏伯，今河南陽翟是」。汲冢古文說「太康居斟尋，羿亦居之，桀又居之」。《括地志》說故鄩城在洛州鞏縣西南五十八里。集解引徐廣：《周書·度邑》說「武王問太公說，我將依夏朝的舊居，南望過三塗，北望到黃河」。索隱：杜預說三塗在陸渾縣南。嶽大概是河北的太行山。鄙是都鄙，指靠近嶽的城邑。度邑是《周書》篇名。度音徒各反。正義：《括地志》說太行、恆山連延，東北接碣石，西北接嶽山。說北望太行、恆山邊上的都邑。又說「晉州霍山一名太岳，在洛西北，恆山在洛東北」。兩說都通。正義：粵是審慎之辭。說審慎地瞻視雒、伊二水的北面，不要遠離此地作為天室。正義引《括地志》：故王城又名河南城，本是郟鄏，周公新築，在洛州河南縣北九里苑內東北隅。自平王以下十二王都建都此城，到敬王才遷都成周，到赧王又住王城。《帝王世紀》說「王城西有郟鄏陌」。《左傳》說「成王定鼎於郟鄏」。京相璠《地名》說「郟是山名，鄏是邑名」。正義：華山在華陰縣南八里。山南叫陽。集解引孔安國：桃林在華山東面。正義引《括地志》：桃林在陝州桃林縣西。《山海經》說「夸父之山，其北有林，名桃林，方圓三百里，其中多馬，湖水從那裏發源，北流入河」。集解引《公羊傳》：軍隊歸來叫振旅。

武王已克殷，後二年，問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惡，以存亡國宜告。武王亦醜，故問以天道。

武王已克殷，后二年，问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恶，以存亡国宜告。武王亦丑，故问以天道。

白話　武王克殷後兩年，問箕子殷為什麼滅亡。箕子不忍心說殷的惡，就以國家存亡的道理相告。武王也感到難為情，所以改問天道。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後一本作「前」。索隱：「以存亡國宜告」六字連成一句讀。正義：箕子是殷人，不忍說殷的惡，以周國所應當講的告訴武王，這就是洪範九類，武王按類問天道。

武王病。天下未集，羣公懼，穆卜，周公乃祓齋，自爲質，欲代武王，武王有瘳。後而崩，太子誦代立，是爲成王。

武王病。天下未集，群公惧，穆卜，周公乃祓斋，自为质，欲代武王，武王有瘳。后而崩，太子诵代立，是为成王。

白話　武王病了。天下還未安定，群公恐懼，恭敬地占卜，周公就祓除齋戒，拿自己做抵押，想代替武王去死，武王病好了。後來武王去世，太子誦繼位，這就是成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穆是敬。正義：祓音廢，又音拂。齋音札皆反。祓是除不祥求福。正義：質音至。周公祓除齋戒，自己拿贄幣告祭三王，請求代替武王，武王的病才痊癒。集解引徐廣：《封禪書》說「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寧而崩」。皇甫謐說：武王定位元年歲在乙酉，六年庚寅崩。裴駰按《皇覽》：文王、武王、周公冢都在京兆長安鎬聚東面的社中。正義引《括地志》：武王墓在雍州萬年縣西南二十八里畢原上。

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諸侯畔周，公乃攝行政當國。管叔、蔡叔羣弟疑周公，與武庚作亂，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誅武庚、管叔，放蔡叔。以微子開代殷後，國於宋。頗收殷餘民，以封武王少弟封爲衞康叔。晉唐叔得嘉穀，獻之成王，成王以歸周公于兵所。周公受禾東土，魯天子之命。初，管、蔡畔周，周公討之，三年而畢定，故初作大誥，次作微子之命，次歸禾，次嘉禾，次康誥、酒誥、梓材，其事在周公之篇。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長，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羣臣之位。

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诸侯畔周，公乃摄行政当国。管叔、蔡叔群弟疑周公，与武庚作乱，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诛武庚、管叔，放蔡叔。以微子开代殷后，国于宋。颇收殷余民，以封武王少弟封为衞康叔。晋唐叔得嘉谷，献之成王，成王以归周公于兵所。周公受禾东土，鲁天子之命。初，管、蔡畔周，周公讨之，三年而毕定，故初作大诰，次作微子之命，次归禾，次嘉禾，次康诰、酒诰、梓材，其事在周公之篇。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长，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

白話　成王年幼，周剛平定天下，周公怕諸侯背叛周，就代行政事主持國家。管叔、蔡叔等兄弟懷疑周公，與武庚作亂，背叛周。周公奉成王之命，討伐誅殺武庚、管叔，流放蔡叔。用微子開接續殷的後嗣，建國於宋。收集了不少殷的遺民，封武王的小弟弟封為衞康叔。晉唐叔得到祥瑞的嘉穀，獻給成王，成王把它送給在軍中的周公。周公在東方接受嘉禾，宣揚天子的命令。當初管、蔡背叛周，周公討伐他們，三年才完全平定，所以先作大誥，其次作微子之命，其次歸禾，其次嘉禾，其次康誥、酒誥、梓材，這些事記在周公的世家裏。周公執政七年，成王長大，周公把政權交還成王，面朝北站到群臣的位置上。

注文白話　正義：宋就是今宋州。正義：《尚書·洛誥》說「我卜瀍水東，亦惟洛食，以居邶、鄘、衞之眾」。又《多士》序說「成周既成，遷殷頑民」。按：這是東周，古洛陽城。《括地志》說：洛陽故城在洛州洛陽縣東北二十六里，周公所築，就是成周城。《輿地志》說「因周地在王城東，所以叫東周。敬王避子朝之亂，從洛邑東遷居此。因其狹隘不能容王都，就毀翟泉擴建」。張守節按：武王滅殷分其國為邶、鄘、衞，三監治理。武庚作亂，周公滅之，把三監之民遷到成周，收其餘眾封康叔為衞侯，即今衞州。孔安國說「以三監的餘民，封康叔為衞侯。周公懲戒他們屢次反叛，所以讓賢能的同母弟主持」。集解引鄭玄：嘉穀是兩株苗合成一穗。集解引徐廣：歸一本作「餽」。集解引徐廣：《尚書序》作「旅天子之命」。集解引孔安國：微子之命是封命之書。集解引孔安國：梓材是告訴康叔為政之道，像梓人治理木材一樣。

成王在豐，使召公復營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復卜申視，卒營築，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里均。」作召誥、洛誥。成王既遷殷遺民，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無佚。召公爲保，周公爲師，東伐淮夷，殘奄，遷其君薄姑。成王自奄歸，在宗周，作多方。既絀殷命，襲淮夷，歸在豐，作周官。興正禮樂，度制於是改，而民和睦，頌聲興。成王既伐東夷，息慎來賀，王賜榮伯作賄息慎之命。

成王在丰，使召公复营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复卜申视，卒营筑，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作召诰、洛诰。成王既迁殷遗民，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无佚。召公为保，周公为师，东伐淮夷，残奄，迁其君薄姑。成王自奄归，在宗周，作多方。既绌殷命，袭淮夷，归在丰，作周官。兴正礼乐，度制于是改，而民和睦，颂声兴。成王既伐东夷，息慎来贺，王赐荣伯作贿息慎之命。

白話　成王在豐，派召公再次營建洛邑，按照武王的意願。周公又占卜反覆察看，終於建成，把九鼎安放在那裏。說：「這是天下的中心，四方來進貢路程均等。」作召誥、洛誥。成王遷徙殷的遺民之後，周公以王命告諭他們，作多士、無佚。召公為太保，周公為太師，向東討伐淮夷，滅掉奄國，把奄君遷到薄姑。成王從奄回來，在宗周，作多方。廢黜殷命、襲擊淮夷之後，回到豐，作周官。興起釐正禮樂，典章制度在這時改定，百姓和睦，頌歌之聲興起。成王討伐東夷之後，息慎來祝賀，王賜命榮伯作賄息慎之命。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奄國在淮夷之北。正義：奄音於險反。《括地志》說：泗州徐城縣北三十里古徐國，就是淮夷。兗州曲阜縣奄里，就是奄國之地。集解引馬融：薄姑是齊地。正義引《括地志》：薄姑故城在青州博昌縣東北六十里。薄姑氏是殷的諸侯，封於此，周滅了它。正義：伐奄後回到鎬京。集解引孔安國：多方是告諭各方天下諸侯。集解引孔安國：周官講周家設官分職用人之法。古文《尚書序》有周官，是《書》的篇名。集解引何休：頌聲是太平歌頌之聲，帝王的最高成就。集解引孔安國：賄是賞賜。馬融說：榮伯是周的同姓，畿內諸侯，做卿大夫。

章旨

克殷後的周初大政：武王夜不寐，與周公論「定天保」、營洛邑以居天下之中，偃武修文；問箕子天道；武王病，周公以身為質；武王崩，周公攝政七年，平管蔡武庚、封微子於宋、康叔於衞，營成周、遷殷民、伐淮夷滅奄、制禮作樂。

字詞

引申

背景　武王不寐一段出《逸周書·度邑》，三家注多引《周書》和《隨巢子》對勘，文字「頗復脫錯」（索隱語），「麋鹿在牧，蜚鴻滿野」索隱、正義分別解為實指蟲災與比喻小人在位。本節又列大誥、微子之命、歸禾、嘉禾、康誥、酒誥、梓材、召誥、洛誥、多士、無佚、多方、周官、賄息慎之命，是《尚書》周書諸篇的目錄。

地理　「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是周人營建洛邑的理由：那裏是夏的舊都、天下之中。正義分辨王城（郟鄏，周公築，平王以下所都）與成周（洛陽故城，遷殷頑民處，敬王所遷），兩城相距約十八里，「東周」之名由此。三塗、嶽鄙、桃林、華山之陽也都逐一考定。

制度　周公「攝行政當國」與「反政成王，北面就羣臣之位」，是周初最受爭議的一段。本紀只說「恐諸侯畔周」，不說周公稱王；〈魯周公世家〉另有「周公踐阼代成王攝行政當國」。三監之亂後的處置——微子代殷後於宋、康叔以殷餘民封衞、遷殷頑民於成周——奠定了東方的政治格局。

人物　周公在本節的角色：問武王不寐、祓齋以身代武王（即《金縢》）、攝政、東征、受嘉禾、營洛、告多士、反政。正義引《尚書》解「自爲質」為「以贄幣告三王，請代武王」。箕子「不忍言殷惡，以存亡國宜告」，正義說就是《洪範》九疇，一句話把〈宋微子世家〉所載洪範的來歷點明。

與他卷關係　周公攝政、管蔡之亂、金縢、東征詳見〈魯周公世家〉；管蔡見〈管蔡世家〉；微子、箕子與洪範見〈宋微子世家〉；康叔封衞見〈衞康叔世家〉；唐叔得嘉穀見〈晉世家〉；武王「克殷二年而崩」見〈封禪書〉；營洛邑、定鼎郟鄏後文周赧王時仍見。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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