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侯主父列傳第五十二·5

臣聞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於瓦解，古今一也。何謂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陳涉無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後，無鄉曲之譽，非有孔、墨、曾子之賢，陶朱、猗頓之富也，然起窮巷，奮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從風，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脩，此三者陳涉之所以爲資也。是之謂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何謂瓦解？吳、楚、齊、趙之兵是也。七國謀爲大逆，號皆稱萬乘之君，帶甲數十萬，威足以嚴其境內，財足以勸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爲禽於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權輕於匹夫而兵弱於陳涉也，當是之時，先帝之德澤未衰而安土樂俗之民衆，故諸侯無境外之助。此之謂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觀之，天下誠有土崩之勢，雖布衣窮處之士或首惡而危海內，陳涉是也。況三晉之君或存乎！天下雖未有大治也，誠能無土崩之勢，雖有彊國勁兵不得旋踵而身爲禽矣，吳、楚、齊、趙是也。況羣臣百姓能爲亂乎哉！此二體者，安危之明要也，賢主所留意而深察也。

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墨、曾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是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彊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禽矣，吴、楚、齐、赵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

白話　臣聽說天下的禍患在於土崩，不在於瓦解，古今一樣。什麼叫土崩？秦朝末世就是。陳涉沒有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自身不是王公大人名門望族的後代，沒有鄉里的聲譽，沒有孔子、墨子、曾子的賢能，沒有陶朱、猗頓的財富，然而起於窮巷，揮舞戟柄，袒露臂膀大聲疾呼而天下聞風響應，這是什麼緣故呢？由於百姓困苦而君主不體恤，下面怨恨而上面不知道，風俗已亂而政治不修，這三條是陳涉得以憑藉的資本。這就叫土崩。所以說天下的禍患在於土崩。什麼叫瓦解？吳、楚、齊、趙的軍隊就是。七國謀為大逆，名號都稱萬乘之君，披甲之士數十萬，威勢足以震懾境內，財富足以激勵士民，然而不能向西奪取尺寸之地而自身被擒於中原，這是什麼緣故呢？不是權勢輕於匹夫、兵力弱於陳涉，而是當時先帝的德澤還沒有衰減，安於故土樂於本俗的百姓眾多，所以諸侯沒有境外的援助。這就叫瓦解，所以說天下的禍患不在瓦解。由此看來，天下確實有土崩之勢，即使是布衣窮處之士也可能首先作惡而危及海內，陳涉就是。何況三晉之君那樣的人或許還存在呢！天下雖然沒有大治，確實能沒有土崩之勢，即使有強國勁兵也來不及轉身就被擒了，吳、楚、齊、趙就是。何況羣臣百姓能作亂嗎！這兩種形勢，是安危的明顯關鍵，賢主所應留意而深察的。

注文白話　集解：「矜」音勤。索隱：「矜」音勤。矜，是今天的戟柄。棘，是戟。

閒者關東五穀不登，年歲未復，民多窮困，重之以邊境之事，推數循理而觀之，則民且有不安其處者矣。不安故易動。易動者，土崩之勢也。故賢主獨觀萬化之原，明於安危之機，脩之廟堂之上，而銷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無土崩之勢而已矣。故雖有彊國勁兵，陛下逐走獸，射蜚鳥，弘游燕之囿，淫縱恣之觀，極馳騁之樂，自若也。金石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帷帳之私俳優侏儒之笑不乏於前，而天下無宿憂。名何必湯武，俗何必成康！雖然，臣竊以爲陛下天然之聖，寬仁之資，而誠以天下爲務，則湯武之名不難侔，而成康之俗可復興也。此二體者立，然後處尊安之實，揚名廣譽於當世，親天下而服四夷，餘恩遺德爲數世隆，南面負扆攝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聞圖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則陛下何求而不得，何爲而不成，何征而不服乎哉！

闲者关东五谷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彊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鸟，弘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汤武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何征而不服乎哉！

白話　近來關東五穀不登，年成沒有恢復，百姓多困窮，加上邊境之事，推算事理而觀察，百姓將有不安於其所的了。不安所以容易動搖。容易動搖，就是土崩之勢。所以賢主獨能觀察萬化之本源，明白安危之關鍵，在廟堂之上修治，而消除未成形的禍患。其要領，只在使天下沒有土崩之勢罷了。所以即使有強國勁兵，陛下追逐走獸，射擊飛鳥，擴大遊宴的苑囿，放縱恣肆地觀賞，極盡馳騁之樂，照樣自如。金石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帷帳中的私寵、俳優侏儒的歡笑不缺於眼前，而天下沒有長久的憂患。名聲何必要像湯武，風俗何必要像成康！雖然如此，臣私下認為陛下有天生的聖明，寬仁的資質，如果確實以天下為務，那麼湯武之名不難比配，成康之俗可以復興。這兩種大體確立，然後處於尊貴安寧的實際，在當世揚名廣譽，親近天下而降服四夷，餘恩遺德使數世隆盛，南面背靠屏風整理衣袖而向王公作揖，這是陛下所應做的。臣聽說謀求王業不成，其結果至少足以安定。安定了那麼陛下要什麼得不到，做什麼不成功，征伐誰不降服呢！

嚴安上書曰：

严安上书曰：

白話　嚴安上書說：

章旨

徐樂上書：天下之患在土崩不在瓦解。陳涉無位無賢無財而天下從風，因民困主不恤、下怨上不知、俗亂政不修，是為土崩；七國帶甲數十萬而身為禽，因德澤未衰民安土樂俗，是為瓦解。今關東不登重以邊事，賢主當銷未形之患，使天下無土崩之勢。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土崩瓦解」之辨為漢代政論名篇：以陳涉與七國對照，指出政權危機不在上層叛亂（瓦解）而在民心離散（土崩），三「不」（主不恤、上不知、政不修）直指統治者責任。徐樂以此勸武帝緩邊事、恤關東，而又以「逐走獸射蜚鳥自若」「名何必湯武」為說，迎合之中寓諷諫，與主父偃諫伐匈奴、嚴安論窮兵同一旨趣，史公三書並錄，為武帝開邊留一反面之聲。

史實考辨　徐樂上書在元光元年（前134），與主父偃、嚴安同時召見。「關東五穀不登」指元光中河決瓠子後災荒，見〈河渠書〉〈平準書〉。「三晉之君或存」謂六國後裔。「棘矜」索隱訓戟與戟柄，賈誼〈過秦論〉「鉏耰棘矜」同。

與他卷關係　陳涉起窮巷見〈陳涉世家〉及〈過秦論〉；吳楚七國之亂見〈吳王濞列傳〉；陶朱猗頓見〈貨殖列傳〉；關東不登、河決見〈河渠書〉；嚴安書見下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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