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侯主父列傳第五十二·6

臣聞周有天下，其治三百餘歲，成康其隆也，刑錯四十餘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餘歲，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興利除害，誅暴禁邪，匡正海內，以尊天子。五伯既沒，賢聖莫續，天子孤弱，號令不行。諸侯恣行，彊陵弱，眾暴寡，田常篡齊，六卿分晉，並爲戰國，此民之始苦也。於是彊國務攻，弱國備守，合從連橫，馳車擊轂，介冑生蟣蝨，民無所告愬。

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余岁，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彊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彊国务攻，弱国备守，合从连横，驰车击毂，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愬。

白話　臣聽說周朝擁有天下，治世三百多年，成王、康王是其興隆之時，刑罰擱置四十多年不用。到它衰落，也三百多年，所以五霸相繼興起。五霸常常輔佐天子興利除害，誅暴禁邪，匡正海內，以尊崇天子。五霸死後，賢聖無人繼承，天子孤弱，號令不行。諸侯恣意妄行，強凌弱，眾暴寡，田常篡奪齊國，六卿瓜分晉國，一併成為戰國，這是百姓苦難的開始。於是強國專務進攻，弱國備戰防守，合縱連橫，戰車奔馳車轂相擊，盔甲生出蟣蝨，百姓無處申訴。

及至秦王，蠶食天下，并吞戰國，稱號曰皇帝，主海內之政，壞諸侯之城，銷其兵，鑄以爲鍾虡，示不復用。元元黎民得免於戰國，逢明天子，人人自以爲更生。嚮使秦緩其刑罰，薄賦斂，省繇役，貴仁義，賤權利，上篤厚，下智巧，變風易俗，化於海內，則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風而循其故俗，爲智巧權利者進，篤厚忠信者退；法嚴政峻，諂諛者眾，日聞其美，意廣心軼。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將兵以北攻胡，辟地進境，戍於北河，蜚芻輓粟以隨其後。又使尉屠睢將樓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監祿鑿渠運糧，深入越，越人遁逃。曠日持久，糧食絕乏，越人擊之，秦兵大敗。秦乃使尉佗將卒以戍越。當是時，秦禍北構於胡，南挂於越，宿兵無用之地，進而不得退。行十餘年，丁男被甲，丁女轉輸，苦不聊生，自經於道樹，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陳勝、吳廣舉陳，武臣、張耳舉趙，項梁舉吳，田儋舉齊，景駒舉郢，周市舉魏，韓廣舉燕，窮山通谷豪士並起，不可勝載也。然皆非公侯之後，非長官之吏也。無尺寸之勢，起閭巷，杖棘矜，應時而皆動，不謀而俱起，不約而同會，壤長地進，至于霸王，時教使然也。秦貴爲天子，富有天下，滅世絕祀者，窮兵之禍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變之患也。

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主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钟虡，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向使秦缓其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智巧，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循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者退；法严政峻，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蜚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深入越，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绝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陈胜、吴广举陈，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也。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至于霸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彊，不变之患也。

白話　到了秦王，蠶食天下，併吞戰國，稱號叫皇帝，主宰海內之政，拆毀諸侯的城池，銷毀他們的兵器，鑄成鐘虡，表示不再使用。眾多黎民得以免於戰國之禍，遇上明天子，人人自以為獲得新生。假使秦朝放寬刑罰，減輕賦斂，減省徭役，重視仁義，輕視權勢財利，崇尚篤厚，鄙棄智巧，改變風俗，教化海內，那麼世世代代必定安定。秦朝不推行這種風氣而沿襲舊習，善於智巧權利的人進用，篤厚忠信的人退黜；法令嚴峻政治苛刻，諂諛之人眾多，天天聽到讚美，心意放縱驕逸。想在海外肆意逞威，便派蒙恬率兵向北攻打匈奴，開拓土地推進邊境，戍守在北河，飛運草料拉運糧食跟隨在後。又派尉屠睢率領樓船之士向南攻打百越，派監御史祿開鑿渠道運糧，深入越地，越人逃遁。曠日持久，糧食斷絕匱乏，越人攻擊，秦兵大敗。秦朝便派尉佗率兵戍守越地。在這時，秦朝的禍患北邊連結匈奴，南邊牽掛百越，軍隊久駐無用之地，進而不能退。持續十多年，成年男子披甲，成年女子轉運，苦不聊生，在路旁樹上自縊，死者相望。到秦皇帝去世，天下大叛。陳勝、吳廣在陳縣起兵，武臣、張耳在趙地起兵，項梁在吳地起兵，田儋在齊地起兵，景駒在郢地起兵，周市在魏地起兵，韓廣在燕地起兵，深山幽谷豪傑並起，不可勝數。然而他們都不是公侯的後代，不是長官的屬吏。沒有尺寸的權勢，起於閭巷，手持戟柄，應時而都行動，不謀而一起興起，不約而共同會合，土地日益擴大，直到稱霸稱王，是時勢教化使他們如此。秦朝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卻滅絕世系斷絕祭祀，是窮兵黷武的禍害。所以周朝失在於弱，秦朝失在於強，是不知變通的禍患。

注文白話　索隱：「虡」音巨。鄒氏本作「鐻」，音同。索隱：上猶如崇尚、重視。索隱：意思是以智巧為下等。索隱按：尉是官名。他，是趙他，音徒何反。屠睢是人的姓名。睢音雖。集解引韋昭：監祿，是監御史名祿。索隱：意思是陳勝、吳廣在陳縣舉兵。舉照本字讀。或音據，恐怕不妥。下同。集解引張晏：長，是增進。

章旨

嚴安上書：周治三百餘年至五霸衰、戰國起民始苦；秦并天下銷兵鑄虡，民以為更生，而不變故俗，北攻胡南攻越，尉屠睢敗、尉佗戍越，宿兵無用之地十餘年死者相望；陳勝諸豪皆非公侯之後而並起。秦滅世絕祀為窮兵之禍，周失之弱、秦失之強，不變之患。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嚴安書為賈誼〈過秦論〉之後又一篇秦亡總論，而重心在「窮兵」：北胡南越兩線並舉，「禍北構於胡南挂於越」正影射武帝當時伐匈奴、通西南夷、擊東越之局。「周失之弱秦失之強，不變之患也」一語為全書警策，謂治道貴在因時而變，史公於〈自序〉「承敝通變」之旨與此相通。

史實考辨　成康刑錯四十餘年見〈周本紀〉。秦銷兵鑄鍾虡金人見〈秦始皇本紀〉。尉屠睢攻百越、監祿鑿渠（即靈渠）見《淮南子·人間訓》，為秦略嶺南最早記載；尉佗即趙佗，見〈南越列傳〉。陳勝以下七起，與〈陳涉世家〉〈項羽本紀〉所記略同，「舉陳」索隱讀舉如字。

與他卷關係　成康之治、五霸見〈周本紀〉〈十二諸侯年表〉；田常篡齊、六卿分晉見〈田敬仲完世家〉〈晉世家〉；秦銷兵、蒙恬攻胡見〈秦始皇本紀〉〈蒙恬列傳〉；尉佗見〈南越列傳〉；陳勝諸豪見〈陳涉世家〉〈張耳陳餘列傳〉〈田儋列傳〉；〈過秦論〉見〈秦始皇本紀〉後引。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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