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侯主父列傳第五十二·7

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濊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蘢城，議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長策也。今中國無狗吠之驚，而外累於遠方之備，靡敝國家，非所以子民也。行無窮之欲，甘心快意，結怨於匈奴，非所以安邊也。禍結而不解，兵休而復起，近者愁苦，遠者驚駭，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鍛甲砥劍，橋箭累弦，轉輸運糧，未見休時，此天下之所共憂也。夫兵久而變起，事煩而慮生。今外郡之地或幾千里，列城數十，形束壤制，旁脅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觀齊晉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觀秦之所以滅者，嚴法刻深，欲大無窮也。今郡守之權，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幾千里，非特閭巷之資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萬世之變，則不可稱諱也。

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濊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茏城，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结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砥剑，桥箭累弦，转输运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旁胁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观齐晋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观秦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万世之变，则不可称讳也。

白話　如今想招撫南夷，使夜郎來朝，降服羌人僰人，攻取濊州，建立城邑，深入匈奴，焚燒他們的蘢城，議論的人都讚美這些。這是人臣的利益，不是天下的長久之策。如今中國沒有狗吠的驚擾，卻在外被遠方的防備所拖累，耗損國家，不是愛民如子之道。放縱無窮的欲望，圖一時痛快，與匈奴結怨，不是安定邊境之道。禍患結下不能解除，戰事停止又復興起，近處的人愁苦，遠方的人驚駭，不是持久之道。如今天下鍛造鎧甲磨礪刀劍，矯正箭桿、繃緊弓弦，轉運糧食，看不到休止之時，這是天下所共同憂慮的。用兵長久就會生變，事情煩多就會生出顧慮。如今外郡的土地有的將近千里，列城數十，地形束縛土壤控制，從旁威脅諸侯，不是朝廷的利益。向上觀察齊、晉之所以滅亡，是公室卑弱削減，六卿太過強盛；向下觀察秦之所以覆滅，是嚴法刻薄，欲望無窮。如今郡守的權力，不只是六卿那樣重大；土地將近千里，不只是閭巷那樣的資本；甲兵器械，不只是戟柄那樣的用具：遇到萬世不測之變，那就不可言說了。

注文白話　索隱：「僰」音白北反，又音皮逼反。集解引如淳：濊是東夷。索隱：濊州是地名，就是古代濊貊國。音紆廢反。索隱：蘢城是匈奴城名，音龍。燔音煩。燔，是燒。集解引服虔：意思是所束縛的在郡守，土壤足以專制百姓。蘇林說：意思是那土地形勢足以束縛控制百姓。索隱按：意思是地形及土壤都束縛控制在諸侯手中。

書奏天子，天子召見三人，謂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見之晚也！」於是上乃拜主父偃、徐樂、嚴安爲郎中。偃數見，上疏言事，詔拜偃爲謁者，遷爲中大夫。一歲中四遷偃。

书奏天子，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于是上乃拜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偃数见，上疏言事，诏拜偃为谒者，迁为中大夫。一岁中四迁偃。

白話　書奏上天子，天子召見三人，對他們說：「諸位先前都在哪裏？為什麼相見這麼晚啊！」於是皇上就拜主父偃、徐樂、嚴安為郎中。主父偃多次進見，上疏言事，詔令拜主父偃為謁者，升為中大夫。一年之中四次升遷主父偃。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其他《史記》版本都不見嚴安，這段旁邊所撰補的，都取自《漢書》。然而《漢書》不應該有這樣大的差異，或者是抄寫《史記》時承襲了闕脫。索隱：「篹」音撰。

偃說上曰：「古者諸侯不過百里，彊弱之形易制。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地方千里，緩則驕奢易爲淫亂，急則阻其彊而合從以逆京師。今以法割削之，則逆節萌起，前日鼂錯是也。今諸侯子弟或十數，而適嗣代立，餘雖骨肉，無尺寸地封，則仁孝之道不宣。願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願，上以德施，實分其國，不削而稍弱矣。」於是上從其計。又說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并兼之家，亂衆之民，皆可徙茂陵，內實京師，外銷姦猾，此所謂不誅而害除。」上又從其計。

偃说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彊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彊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鼌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寸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于是上从其计。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其计。

白話　主父偃勸皇上說：「古代諸侯封地不過百里，強弱的形勢容易控制。如今諸侯有的連城數十，地方千里，寬鬆時就驕奢容易淫亂，急迫時就依仗強大聯合起來反叛京師。如今用法令割削他們，那麼叛逆就會萌發，前些日子鼂錯就是。如今諸侯的子弟有的十幾個，而只有嫡長子繼位，其餘的雖是骨肉，沒有尺寸土地受封，那麼仁孝之道就不能宣揚。希望陛下命令諸侯可以推廣恩惠分封子弟，以土地封他們為侯。他們人人高興得到所願，皇上以德施恩，實際上分割了諸侯國，不削奪而逐漸削弱了。」於是皇上聽從他的計策。又勸皇上說：「茂陵剛剛建立，天下的豪傑兼併之家，擾亂民眾的人，都可以遷徙到茂陵，對內充實京師，對外消除姦猾，這就是所謂不誅殺而禍害消除。」皇上又聽從他的計策。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元朔二年，開始命令諸侯王分封子弟。

尊立衞皇后，及發燕王定國陰事，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賂遺累千金。人或說偃曰：「太橫矣。」主父曰：「臣結髮游學四十餘年，身不得遂，親不以爲子，昆弟不收，賓客弃我，我阸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遠，故倒行暴施之。」

尊立衞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盖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人或说偃曰：“太横矣。”主父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阸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施之。”

白話　尊立衞皇后，以及揭發燕王劉定國的隱秘罪行，主父偃都有功勞。大臣都害怕他的口，賄賂贈送累計千金。有人勸主父偃說：「太橫行了。」主父偃說：「臣束髮遊學四十多年，自身不得志，父母不把我當兒子，兄弟不收留，賓客拋棄我，我困厄很久了。況且大丈夫活着不能列五鼎而食，死就受五鼎烹煮罷了。我天色已晚而路途遙遠，所以倒行逆施。」

注文白話　索隱按：主父偃說我日暮途遠，怕趕路前途跌倒，所以須倒行而逆施，才能趕上。今此本作「暴」。暴，是說已困窘很久得以伸展，須急速暴烈行事以快意。暴，是突然、急速。

章旨

嚴安續論：招南夷、朝夜郎、燔蘢城乃人臣之利非天下長策，外郡地廣權重非公室之利。武帝召三人「相見何晚」，偃一歲四遷；獻推恩分封弱諸侯、徙豪桀實茂陵之策皆見用；尊衞后、發燕王陰事有功，受賂千金，自言「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日暮途遠倒行暴施」。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為主父偃一生之轉折：諫伐匈奴之儒者忽變為推恩、徙陵之策士，兩策皆漢代中央集權之關鍵（推恩令終結王國問題，徙陵削平豪強），史公以「上從其計」簡書其功；而「大臣皆畏其口賂遺累千金」及「倒行暴施」之自白，已預告下節之族滅。「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為窮士得志之極端心理寫照，史公錄之，哀其志而不掩其失。嚴安「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長策」句，則直指開邊之功出於將相私利。

史實考辨　三人召見在元光元年（前134），〈漢書〉同。推恩令在元朔二年（前127），徐廣注；徙豪傑於茂陵亦同年，郭解即坐此徙，見〈游俠列傳〉。衞子夫立后在元朔元年，燕王定國以亂倫事發自殺在元朔元年。徐廣謂諸本《史記》無嚴安書，此段取自《漢書》補入。「倒行暴施」索隱辨「暴」「逆」兩本之義。

與他卷關係　通南夷夜郎見〈西南夷列傳〉；燔蘢城見〈衞將軍驃騎列傳〉；鼂錯削藩見〈袁盎鼂錯列傳〉；推恩令見〈建元以來王子侯者年表〉；徙茂陵、郭解見〈游俠列傳〉；衞皇后見〈外戚世家〉；燕王定國見〈荊燕世家〉；下節偃之族滅。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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