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俠列傳·2

魯朱家者，與高祖同時。魯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俠聞。所藏活豪士以百數，其餘庸人不可勝言。然終不伐其能，歆其德，諸所嘗施，唯恐見之。振人不贍，先從貧賤始。家無餘財，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過軥牛。專趨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陰脫季布將軍之阸，及布尊貴，終身不見也。自關以東，莫不延頸願交焉。

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余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阸，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

白話　魯國的朱家，與高祖同時。魯人都以儒學教化，而朱家因任俠聞名。他所藏匿救活的豪士數以百計，其餘普通人說不盡。但他始終不誇耀自己的才能，不自喜於自己的恩德，對那些曾經施恩的人，唯恐再見到他們。救濟別人的不足，先從貧賤的人開始。家中沒有多餘的錢財，衣服沒有完整的色彩，吃飯不超過一樣菜，乘的不過是駕小牛的車。專門奔赴別人的急難，超過自己的私事。他暗中解救季布將軍的危難之後，等到季布尊貴，終身不再見他。函谷關以東，沒有人不伸長脖子希望與他交往。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軥音雊。裴駰按：《漢書音義》說「小牛」。索隱：軥音古豆反。按，大牛承當車軛，小的爲軥牛。索隱：陰脫季將軍之厄。按，季布被漢朝懸賞捉拿，朱家讓季布剃髮戴枷爲奴，用廣柳車載他出來，等到季布尊貴卻不見他，也是高潔至義之士。但季布竟然沒有報答朱家的恩情。

楚田仲以俠聞，喜劍，父事朱家，自以爲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陽有劇孟。周人以商賈爲資，而劇孟以任俠顯諸侯。吳楚反時，條侯爲太尉，乘傳車將至河南，得劇孟，喜曰：「吳楚舉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無能爲已矣。」天下騷動，宰相得之若得一敵國云。劇孟行大類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戲。然劇孟母死，自遠方送喪蓋千乘。及劇孟死，家無餘十金之財。而符離人王孟亦以俠稱江淮之閒。

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余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闲。

白話　楚人田仲以任俠聞名，喜歡劍術，像侍奉父親一樣侍奉朱家，自認爲品行比不上他。田仲死後，而雒陽有劇孟。周人以經商爲業，而劇孟以任俠在諸侯中顯名。吳楚造反時，條侯周亞夫任太尉，乘驛車將要到河南，得到劇孟，高興地說：「吳楚發動大事卻不求得劇孟，我知道他們不能有所作爲了。」天下騷動，宰相得到他如同得到一個敵國。劇孟的行爲大致像朱家，而喜好博戲，多有少年人的遊戲。但劇孟的母親死時，從遠方來送葬的大約有一千輛車。等到劇孟死，家中沒有剩下十金的財產。而符離人王孟也以任俠在江淮之間著稱。

注文白話　索隱：按，博是六博戲。

是時濟南瞯氏、陳周庸亦以豪聞，景帝聞之，使使盡誅此屬。其後代諸白、梁韓無辟、陽翟薛兄、陝韓孺紛紛復出焉。

是时济南瞯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无辟、阳翟薛兄、陕韩孺纷纷复出焉。

白話　這時濟南的瞯氏、陳縣的周庸也以豪強聞名，景帝聽說了，派使者把這些人全部誅殺。此後代郡的白氏、梁國的韓無辟、陽翟的薛兄、陝縣的韓孺又紛紛出現。

注文白話　索隱：瞯音閒。按，被郅都所誅。索隱：陳國人，姓周名庸。索隱：代是代郡。有姓白的人，豪俠不止一個，所以說「諸」。索隱：梁國人，姓韓，名無辟。辟音避。索隱：兄音況。集解引徐廣：陝，疑當作「郟」字，潁川有郟縣。〈南越傳〉說「郟壯士韓千秋」。索隱：陝當作「郟」。陝音如冄反，郟音紀洽反。《漢書》作「寒孺」。

郭解，軹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許負外孫也。解父以任俠，孝文時誅死。解爲人短小精悍，不飲酒。少時陰賊，慨不快意，身所殺甚眾。以軀借交報仇，藏命作姦剽攻，休乃鑄錢掘冢，固不可勝數。適有天幸，窘急常得脫，若遇赦。及解年長，更折節爲儉，以德報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爲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陰賊著於心，卒發於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輒爲報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負解之勢，與人飲，使之嚼。非其任，彊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殺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義，人殺吾子，賊不得。」弃其尸於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賊處。賊窘自歸，具以實告解。解曰：「公殺之固當，吾兒不直。」遂去其賊，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諸公聞之，皆多解之義，益附焉。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休乃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著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非其任，彊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白話　郭解是軹縣人，字翁伯，是善於相面的許負的外孫。郭解的父親因爲任俠，孝文帝時被殺。郭解爲人短小精悍，不喝酒。年少時內心殘忍，心裏一不痛快，親手殺的人很多。以性命替朋友報仇，藏匿亡命之徒，作姦犯科、搶劫攻殺，閒下來就私鑄錢幣、盜掘墳墓，實在數不清。恰好有上天的保佑，窘迫危急時常常得以脫身，或者遇上大赦。等到郭解年長，就改變行爲、約束自己，以德報怨，厚施於人而少望回報。但他自喜於任俠更加厲害。已經救人性命，卻不誇耀自己的功勞，他內心的殘忍根深蒂固，終究因爲小小的怨恨而像從前一樣發作。而少年們仰慕他的行爲，也往往替他報仇，不讓他知道。郭解姐姐的兒子倚仗郭解的勢力，與人飲酒，讓人乾杯。那人不勝酒量，他硬要灌他。那人發怒，拔刀刺死郭解姐姐的兒子，逃走了。郭解的姐姐發怒說：「憑翁伯的義氣，人家殺了我兒子，兇手卻抓不到。」把屍體扔在路上，不埋葬，想以此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探知兇手的住處。兇手窘迫，自己回來，把實情全部告訴郭解。郭解說：「您殺他本來應當，是我的孩子無理。」於是放走那個兇手，歸罪於姐姐的兒子，就收屍埋葬了他。人們聽說這件事，都稱讚郭解的義氣，更加依附他。

注文白話　索隱：《漢書》說是河內軹縣人。索隱：陰賊是內心狠毒殘忍。索隱：按，藏命是說藏匿亡命之徒。索隱：蘇林說：「是說本性喜歡任俠。」索隱：負，是倚仗。集解引徐廣：嚼音子妙反，是喝乾杯中酒。索隱：音即妙反。是說把酒喝乾。集解引徐廣：去是遣使離開。

章旨

敘魯朱家藏活豪士以百數而不伐能、家無餘財、陰脫季布終身不見；楚田仲父事朱家；雒陽劇孟任俠顯諸侯，周亞夫得之若得一敵國，母死送喪千乘而身死無十金；景帝誅瞯氏周庸等豪。郭解少陰賊殺人、藏命鑄錢掘冢，長折節以德報怨。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朱家「諸所嘗施唯恐見之」「陰脫季布終身不見」，是太史公心目中游俠的最高境界：施恩不求報。劇孟「天下騷動，宰相得之若得一敵國」，寫布衣之俠的社會能量。郭解則是複雜的典型：少年「陰賊」而長「折節」，「其陰賊著於心，卒發於睚眦如故」一句，太史公不爲賢者諱。姊子之死「吾兒不直」，是郭解之義的最高表現。

史實考辨　朱家脫季布事詳〈季布欒布列傳〉，索隱評季布竟不報朱家之恩。瞯氏爲郅都所族見〈酷吏列傳〉，索隱注是。「陝韓孺」徐廣、索隱皆謂陝當作郟，潁川郟縣，《漢書》作寒孺。許負相薄姬、周亞夫見〈外戚世家〉〈絳侯周勃世家〉。郭解父孝文時誅死，可知任俠之禁自文帝已然。

與他卷關係　朱家脫季布見〈季布欒布列傳〉；周亞夫得劇孟見〈絳侯周勃世家〉〈吳王濞列傳〉；瞯氏被誅見〈酷吏列傳〉郅都節；許負相面見〈外戚世家〉〈絳侯周勃世家〉；韓千秋見〈南越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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