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俠列傳·3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獨箕倨視之，解遣人問其名姓。客欲殺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見敬，是吾德不脩也，彼何罪！」乃陰屬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踐更時脫之。」每至踐更，數過，吏弗求。怪之，問其故，乃解使脫之。箕踞者乃肉袒謝罪。少年聞之，愈益慕解之行。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白話　郭解出入，人們都迴避他。有一個人獨獨伸腿箕踞着看他，郭解派人去問他的姓名。門客想殺那人。郭解說：「住在鄉里竟不被人尊敬，這是我的德行沒有修好，他有什麼罪！」於是暗中囑託縣尉的屬吏說：「這個人，是我所急於關照的，到他該服踐更之役時免除他。」每到服踐更之役時，多次輪到他，官吏都不找他。那人覺得奇怪，問其中的緣故，原來是郭解讓人免除他的。箕踞的人就袒露上身向郭解謝罪。少年們聽說了，越發仰慕郭解的行爲。

注文白話　索隱：按，是說我心中所急的，是說情意懇切急迫的意思。《漢書》作「重」。集解引如淳：更有三種，有卒更，有踐更，有過更。古代有正卒而沒有固定的人，都應當輪流擔任，一月一換，這是卒更。貧窮想得到僱更錢的人，輪到當值的人出錢僱他，每月二千，這是踐更。律文解說卒更、踐更的，在縣中住五個月纔更換。後來依從尉律，卒踐更一個月休息十一個月。索隱：數音朔，是說多次免除他。又音色主反，數也是頻繁。

雒陽人有相仇者，邑中賢豪居閒者以十數，終不聽。客乃見郭解。解夜見仇家，仇家曲聽解。解乃謂仇家曰：「吾聞雒陽諸公在此閒，多不聽者。今子幸而聽解，解柰何乃從他縣奪人邑中賢大夫權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無用，待我去，令雒陽豪居其閒，乃聽之。」

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闲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闲，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柰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闲，乃听之。”

白話　雒陽有互相結仇的人，城中的賢人豪傑從中調解的有十多人，始終不聽。門客就去見郭解。郭解夜裏去見仇家，仇家委屈地聽從了郭解。郭解就對仇家說：「我聽說雒陽的各位先生在中間調解，大多不被聽從。如今您幸而聽從了我，我怎麼能從別的縣來奪取人家城中賢大夫的權呢！」於是連夜離去，不讓人知道，說：「暫且不要聽我的，等我離開，讓雒陽的豪傑從中調解，再聽從他們。」

注文白話　索隱：居音色具反。索隱：仇家曲聽。是說委屈自己聽從郭解。索隱：按，《漢書》作「無庸」。蘇林說「暫且不要採用我的話，等我離開，讓洛陽豪傑從中調解」。

解執恭敬，不敢乘車入其縣廷。之旁郡國，爲人請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厭其意，然後乃敢嘗酒食。諸公以故嚴重之，爭爲用。邑中少年及旁近縣賢豪，夜半過門常十餘車，請得解客舍養之。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

白話　郭解保持恭敬，不敢乘車進入本縣的官府。到旁邊的郡國，替人請託辦事，事情能辦成的，就辦成它；不能辦的，也要各方滿意，然後纔敢嘗人家的酒食。人們因此極爲敬重他，爭着爲他效力。城中的少年和附近縣的賢人豪傑，半夜上門的常常有十多輛車，請求把郭解的門客接到家中供養。

注文白話　索隱：如淳說：「郭解多藏匿亡命之徒，所以喜好生事的年輕人與郭解志趣相同的，知道亡命者多歸附郭解，所以多帶車來，想替郭解迎接亡命者而藏匿他們。」

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貧，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衞將軍爲言：「郭解家貧不中徙。」上曰：「布衣權至使將軍爲言，此其家不貧。」解家遂徙。諸公送者出千餘萬。軹人楊季主子爲縣掾，舉徙解。解兄子斷楊掾頭。由此楊氏與郭氏爲仇。

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衞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白話　等到遷徙豪富到茂陵時，郭解家貧，不夠資產標準，官吏害怕，不敢不遷他。衞將軍替他說話：「郭解家貧不夠遷徙的標準。」皇上說：「一個平民的權勢竟到了讓將軍替他說話的地步，這說明他家不貧。」郭解家於是被遷徙。人們送行的錢財出了一千多萬。軹人楊季主的兒子任縣掾，檢舉遷徙郭解。郭解哥哥的兒子砍下楊掾的頭。從此楊氏與郭氏結仇。

注文白話　索隱：不中貲。按，資產不滿三百萬以上爲不中。

解入關，關中賢豪知與不知，聞其聲，爭交驩解。解爲人短小，不飲酒，出未嘗有騎。已又殺楊季主。楊季主家上書，人又殺之闕下。上聞，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陽，身至臨晉。臨晉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關。籍少公已出解，解轉入太原，所過輒告主人家。吏逐之，跡至籍少公。少公自殺，口絕。久之，乃得解。窮治所犯，爲解所殺，皆在赦前。軹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譽郭解，生曰：「郭解專以姦犯公法，何謂賢！」解客聞，殺此生，斷其舌。吏以此責解，解實不知殺者。殺者亦竟絕，莫知爲誰。吏奏解無罪。御史大夫公孫弘議曰：「解布衣爲任俠行權，以睚眦殺人，解雖弗知，此罪甚於解殺之。當大逆無道。」遂族郭解翁伯。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驩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

白話　郭解入關，關中的賢人豪傑認識的和不認識的，聽到他的名聲，爭着與郭解結交。郭解爲人短小，不喝酒，出門不曾有騎從。不久又殺了楊季主。楊季主家上書，有人又在宮闕下殺了上書的人。皇上聽說，就命官吏逮捕郭解。郭解逃亡，把他的母親家室安置在夏陽，自己到了臨晉。臨晉的籍少公一向不認識郭解，郭解冒昧相求，請他幫助出關。籍少公放郭解出關後，郭解轉入太原，所經過的地方總是告訴主人家自己的去向。官吏追捕他，追蹤到籍少公。籍少公自殺，線索斷絕。很久之後，纔抓到郭解。徹底追究他所犯的罪，郭解所殺的人，都在大赦之前。軹縣有個儒生陪使者坐着，門客稱讚郭解，儒生說：「郭解專門以姦邪觸犯公法，怎麼說得上賢！」郭解的門客聽到，殺了這個儒生，割斷他的舌頭。官吏以此責問郭解，郭解確實不知道殺人的是誰。殺人的人也終究沒有下落，不知道是誰。官吏上奏郭解無罪。御史大夫公孫弘議論說：「郭解以平民身分任俠行使權勢，因小怨殺人，郭解雖然不知道，這罪比郭解親自殺人還重。應當判處大逆無道。」於是誅滅郭解翁伯的全族。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夏陽屬馮翊。正義：夏陽故城在同州韓城縣南二十里，是漢代的夏陽。正義：臨晉故城在同州馮翊縣西南二里。

章旨

敘郭解之義與之死：箕倨者解爲脫踐更而肉袒謝；雒陽解仇夜去不居其功；執恭敬不乘車入縣廷。徙茂陵衞青爲言，上曰布衣權至使將軍言此家不貧；兄子斷楊掾頭，又殺楊季主及上書者；解亡經籍少公出關，少公自殺。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郭解之死是全篇的高潮也是悲劇：他自己「所殺皆在赦前」，爲法所不及，而門客爲他殺人「解實不知」，公孫弘卻以「此罪甚於解殺之」論大逆。太史公由此揭示：游俠之罪不在行爲而在「權」，「布衣權至使將軍爲言」已是死罪。武帝削藩、抑豪、誅俠是一體的，郭解死於其聲望本身。

史實考辨　踐更制度如淳注最詳：卒更爲親自服役，踐更爲受僱代役月二千，過更爲出錢免戍。徙豪富茂陵在元朔二年，主父偃所建議，資三百萬以上，索隱注是。衞青爲郭解言，見衞青與游俠之關係，而武帝一語道破。籍少公自殺以絕口，與田橫客、季布事同一俠風。公孫弘議「雖弗知此罪甚於解殺之」，開以「意」定罪之端，與其治淮南獄、張湯腹誹之法同一精神。

與他卷關係　徙豪傑茂陵見〈平津侯主父列傳〉主父偃之策；衞青見〈衞將軍驃騎列傳〉；公孫弘見〈平津侯主父列傳〉；踐更制度可與〈吳王濞列傳〉「卒踐更輒與平賈」對讀；夏陽、臨晉地理見〈高祖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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