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公十四年(二)
宋桓魋之寵,害於公。公使夫人驟請享焉,而將討之。未及,魋先謀公,請以鞍易薄。公曰:「不可。薄,宗邑也。」乃益鞍七邑,而請享公焉。以日中為期,家備盡往。公知之,告皇野曰:「余長魋也。今將禍余,請即救。」司馬子仲曰:「有臣不順,神之所惡也,而況人乎?敢不承命。不得左師不可,請以君命召之。」左師每食擊鍾。聞鍾聲,公曰:「夫子將食。」既食,又奏。公曰:「可矣。」以乘車往,曰:「跡人來告曰:『逢澤有介麇焉。』公曰:『雖魋未來,得左師,吾與之田,若何?』君憚告子。野曰:『嘗私焉。』君欲速,故以乘車逆子。」與之乘,至,公告之故,拜不能起。司馬曰:「君與之言。」公曰:「所難子者,上有天,下有先君。」對曰:「魋之不共,宋之禍也。敢不唯命是聽。」司馬請瑞焉,以命其徒攻桓氏。其父兄故臣曰:「不可。」其新臣曰:「從吾君之命。」遂攻之。子頎騁而告桓司馬。司馬欲入,子車止之,曰:「不能事君,而又伐國,民不與也,祇取死焉。」向魋遂入于曹以叛。六月,使左師巢伐之,欲質大夫以入焉。不能。亦入于曹取質。魋曰:「不可。既不能事君,又得罪于民,將若之何?」乃舍之。民遂叛之。向魋奔衛。向巢來奔,宋公使止之,曰:「寡人與子有言矣,不可以絕向氏之祀。」辭曰:「臣之罪大,盡滅桓氏可也。若以先臣之故,而使有後,君之惠也。若臣則不可以入矣。」司馬牛致其邑與珪焉,而適齊。向魋出於衛地,公文氏攻之,求夏后氏之璜焉。與之他玉,而奔齊,陳成子使為次卿。司馬牛又致其邑焉,而適吳。吳人惡之而反。趙簡子召之,陳成子亦召之,卒於魯郭門之外,坑氏葬諸丘輿。
宋桓魋之宠,害于公。公使夫人骤请享焉,而将讨之。未及,魋先谋公,请以鞍易薄。公曰:“不可。薄,宗邑也。”乃益鞍七邑,而请享公焉。以日中为期,家备尽往。公知之,告皇野曰:“余长魋也。今将祸余,请即救。”司马子仲曰:“有臣不顺,神之所恶也,而况人乎?敢不承命。不得左师不可,请以君命召之。”左师每食击钟。闻钟声,公曰:“夫子将食。”既食,又奏。公曰:“可矣。”以乘车往,曰:“迹人来告曰:‘逢泽有介麇焉。’公曰:‘虽魋未来,得左师,吾与之田,若何?’君惮告子。野曰:‘尝私焉。’君欲速,故以乘车逆子。”与之乘,至,公告之故,拜不能起。司马曰:“君与之言。”公曰:“所难子者,上有天,下有先君。”对曰:“魋之不共,宋之祸也。敢不唯命是听。”司马请瑞焉,以命其徒攻桓氏。其父兄故臣曰:“不可。”其新臣曰:“从吾君之命。”遂攻之。子颀骋而告桓司马。司马欲入,子车止之,曰:“不能事君,而又伐国,民不与也,祇取死焉。”向魋遂入于曹以叛。六月,使左师巢伐之,欲质大夫以入焉。不能。亦入于曹取质。魋曰:“不可。既不能事君,又得罪于民,将若之何?”乃舍之。民遂叛之。向魋奔卫。向巢来奔,宋公使止之,曰:“寡人与子有言矣,不可以绝向氏之祀。”辞曰:“臣之罪大,尽灭桓氏可也。若以先臣之故,而使有后,君之惠也。若臣则不可以入矣。”司马牛致其邑与珪焉,而适齐。向魋出于卫地,公文氏攻之,求夏后氏之璜焉。与之他玉,而奔齐,陈成子使为次卿。司马牛又致其邑焉,而适吴。吴人恶之而反。赵简子召之,陈成子亦召之,卒于鲁郭门之外,坑氏葬诸丘舆。
白話 宋國桓魋受寵過甚,已危害宋公。宋公讓母親屢次請求宴請桓魋,準備趁機討除他。還沒來得及,桓魋先謀害宋公,請求用鞍換取薄。宋公說:「不可以。薄是宗廟所在的城邑。」於是把七邑加給鞍,桓魋便請求在那裡宴請宋公。約定正午赴宴,家中的武裝全都前往。宋公知道後,告訴皇野:「我從小養育桓魋。如今他要加害我,請趕快救援。」司馬子仲說:「臣子不順服,是神明所憎惡的,何況人呢?怎敢不奉命。但沒有左師相助不行,請用國君的命令召他。」左師每次吃飯都敲鐘。聽到鐘聲,宋公說:「他將要用飯了。」吃完飯,又奏樂。宋公說:「可以去了。」皇野乘國君的車前往,說:「追蹤禽獸的人來報告:『逢澤有大獐。』國君說:『雖然桓魋沒來,若能請到左師,我就與他打獵,怎麼樣?』國君不敢用遊戲的事煩勞您。野說:『讓我試著私下請問。』國君想快些,所以派乘車來迎接您。」皇野與他同車,到了後,宋公告訴他實情,他下拜而不能起身。司馬說:「國君應當和他作個約定。」宋公說:「若使您遭受禍難,上有天、下有先君作證。」左師回答:「桓魋不恭敬,是宋國的禍害。怎敢不唯命是從。」司馬請得符節,據以命令部眾攻打桓氏。部眾中的父兄和舊臣說:「不可以。」新臣說:「應當聽從我們國君的命令。」便攻打桓氏。子頎急馳告訴桓司馬。桓司馬想進城,子車勸止,說:「不能奉事國君,卻又攻打國家,百姓不會支持,只會招來死亡。」向魋便進入曹地,據以叛亂。六月,宋公派左師向巢討伐他,向巢想挾持大夫為人質,藉此回國。沒有辦成。便也進曹地,拘取人質。向魋說:「不可以。已不能奉事國君,又得罪百姓,將怎麼辦?」於是放了人質。百姓便背叛他們。向魋逃往衛國。向巢逃來魯國,宋公派人攔留他,說:「我和您有過約定,不能斷絕向氏的祭祀。」向巢辭謝說:「臣的罪很大,把桓氏全滅掉也可以。若念及先臣而讓家族有後,是國君的恩惠。至於臣,不能再回國了。」司馬牛交還封邑和玉珪,前往齊國。向魋行經衛地,公文氏攻打他,索求夏后氏的玉璜。他給了別的玉,逃往齊國,陳成子任命他為次卿。司馬牛又交還封邑,前往吳國。吳人厭惡他,他便返回。趙簡子召他,陳成子也召他,他卻死在魯國外城門外,坑氏把他葬在丘輿。
- 數,所角反。
- 鞍音安。
- 長,丁丈反,注同。
- 少,詩照反。
- 惡,烏路反。
- 跡,子亦反。
- 介音界。
- 麇,九倫反,獐也;本又作「麋」,亡悲反。
- 難,乃旦反,下文及注同。
- 頎音祈。
- 騁,敕領反。
- 祇音支。
- 質音致,注及下同。
- 舍音赦,又音捨,注同。
- 夏,戶雅反。
- 璜音黃。
- 惡,烏路反。
- 坑,苦庚反,或音岡。
- 輿音餘。
- 恃寵驕盈。
- 夫人,景公母也。數請享飲,欲因請討之。
- 鞍,向魋邑。薄,公邑。欲因易邑,為公享宴而作亂。
- 宗廟所在。
- 偽喜於受賜。
- 甲兵之備。
- 少長育之。皇野,司馬子仲。
- 左師,向魋兄向巢也。
- 奏樂。
- 主跡禽獸者。
- 《地理志》言逢澤在熒陽開封縣東北,遠,疑非。介,大也。
- 皇野稱公命。
- 難以游戲煩大臣。
- 嘗,試也。
- 使公與要誓。
- 言雖誅魋,要不負言,使禍難及子。
- 瑞,符節,以發兵。
- 桓氏,向魋。
- 司馬故臣與桓魋無怨者。
- 子頎,桓魋弟。桓司馬即魋也。
- 入攻君。
- 車亦魋弟。
- 哀八年,宋滅曹以為邑。
- 巢不能克魋,恐公怒,欲得國內大夫為質,還入國。
- 不能得大夫,故入曹,劫曹人子弟而質之,欲以自固。
- 舍曹子弟。
- 牛,桓魋弟也。珪,守邑符信。
- 公文氏,衛大夫。
- 示不與魋同。
- 坑氏,魯人也。泰山南城縣西北有輿城。錄其卒葬所在,湣賢者失所。
注文白話 桓魋仗恃寵愛,驕傲自滿。夫人是宋景公的母親,屢次請求宴飲,是想趁邀宴的機會討除桓魋。鞍是向魋的邑,薄是宋公的邑。向魋想藉交換封邑,宴請宋公而發動叛亂。薄是宋國宗廟所在之地。桓魋假裝因得到賞賜而高興。帶去的是家中的鎧甲、兵器等武備。宋公從桓魋年少時就養育他。皇野就是司馬子仲。左師是向魋的哥哥向巢。飯後又演奏音樂。跡人是負責追蹤禽獸的人。杜預據《地理志》,把逢澤定位在晉時滎陽郡開封縣東北,但因距離太遠,懷疑不是此處。「介」是大的意思。皇野借宋公的話傳達命令。不便拿遊戲的事煩勞大臣。「嘗」在這裡是試試。司馬請宋公與向巢作誓約。即使誅討桓魋,也不違背諾言,使禍難連累向巢。瑞是用來調發軍隊的符節。這裡的桓氏,就是向魋一方。這些是司馬的舊臣,與桓魋沒有怨隙。子頎是桓魋的弟弟;桓司馬就是桓魋。向魋想進城攻打國君。子車也是向魋的弟弟。哀公八年,宋國滅曹,將曹地改為自己的邑。向巢不能打敗向魋,怕宋公發怒,想挾持國內大夫作人質,藉此回國。沒能抓到大夫,便進曹地,劫持曹人的子弟作人質,想鞏固自己的地位。放走的是曹人的子弟。司馬牛是桓魋的弟弟。珪是保有封邑的憑信。公文氏是衛國的大夫。司馬牛交還封邑,表示不與向魋同流。坑氏是魯人;晉時泰山郡南城縣西北有輿城。記下司馬牛死葬之處,是憐憫賢者失去安身之所。
甲午,齊陳恒弑其君壬于舒州。孔丘三日齊,而請伐齊三。公曰:「魯為齊弱久矣,子之伐之,將若之何?」對曰:「陳恒弑其君,民之不與者半。以魯之眾,加齊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孫。」孔子辭。退而告人,曰:「吾以從大夫之後也,故不敢不言。」
甲午,齐陈恒弑其君壬于舒州。孔丘三日齐,而请伐齐三。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公曰:“子告季孙。”孔子辞。退而告人,曰:“吾以从大夫之后也,故不敢不言。”
白話 甲午日,齊國陳恒在舒州殺害國君壬。孔丘齋戒三日,三次請求討伐齊國。哀公說:「魯國比齊國弱,已經很久了,您要討伐它,打算怎麼辦?」孔丘回答:「陳恒殺害國君,百姓有一半不贊同。以魯國的軍眾,加上齊國一半的人,可以取勝。」哀公說:「您告訴季孫。」孔子辭謝,沒有去告訴季孫。退下後告訴別人:「我曾列在大夫之後,所以不敢不說。」
- 三日齊,側皆反;本又作「齋」。
- 伐齊三,如字,又息皆反。
- 壬,簡公也。
- 辭不告。
- 嘗為大夫而去,故言後。
注文白話 壬就是齊簡公。孔子辭謝,沒有去告訴季孫。孔子曾做大夫,後來離職,所以說自己列於大夫之後。
初,孟孺子洩將圉馬於成。成宰公孫宿不受,曰:「孟孫為成之病,不圉馬焉。」孺子怒,襲成。從者不得入,乃反。成有司使,孺子鞭之。秋,八月,辛丑,孟懿子卒。成人奔喪,弗內。袒免哭于衢。聽共,弗許。懼,不歸。
初,孟孺子泄将圉马于成。成宰公孙宿不受,曰:“孟孙为成之病,不圉马焉。”孺子怒,袭成。从者不得入,乃反。成有司使,孺子鞭之。秋,八月,辛丑,孟懿子卒。成人奔丧,弗内。袒免哭于衢。听共,弗许。惧,不归。
白話 起初,孟孺子洩準備在成邑養馬。成宰公孫宿不接受,說:「孟孫已使成邑百姓貧困,不能再在這裡養馬。」孺子發怒,突襲成邑。隨從不能進城,他便返回。成邑官員派使者來,孺子鞭打了使者。秋季八月辛丑日,孟懿子去世。成邑人前來奔喪,孺子不准入內。他們袒露上身,戴著免,在街上哭祭。請求聽命供役,也不被允許。他們害怕,不敢回成邑。
- 洩,息列反。
- 圉,魚呂反。
- 為,于偽反。
- 從者,才用反。
- 使,所吏反,注同。
- 恚,一瑞反。
- 內,如字,又音納。
- 袒音但。
- 免音問。
- 衢,其俱反。
- 共音恭,注同。
- 洩,孟懿子之子孟武伯也。圉,畜養也。成,孟氏邑。
- 病,謂民貧困。
- 恨恚,故鞭成有司之使人。
- 請聽命共使。
- 不敢歸成,為明年成叛傳。
注文白話 洩是孟懿子的兒子孟武伯;圉是畜養。成是孟氏的邑。這裡的病,是百姓貧困。孺子因怨恨而鞭打成邑官員派來的使者。成邑人請求聽候命令,供給役使。他們不敢回成邑,為下一年成邑叛變交代緣由。
章旨
宋景公與向魋互相謀害,終以桓氏出奔收場,司馬牛拒與兄長同流卻流離而死。接續上節齊君被拘,陳恒弒君後孔子請討不得;魯國成邑又因孟氏的逼迫而生離心。
字詞
- 夫人(fū rén) 宋景公的母親
- 瑞(ruì) 發兵符節
- 桓氏(huán shì) 向魋家族
- 致(zhì) 交還
- 齊(zhāi) 齋戒
- 圉(yǔ) 畜養
引申
人物 宋公向向巢保證不使禍及本人,向巢卻因討弟失敗而逃亡。司馬牛則主動放棄封邑,不肯接受與向魋同在齊國的安排。
與他年關係 孔子請討陳恒,接續上節簡公被拘的結局。魯公以國弱為難,又讓孔子轉告季孫,顯示公室難以自行決定重大軍事。
史事背景 成邑的養馬爭議、使者被鞭與奔喪被拒,累積成孟氏與邑人的衝突,下一年成邑叛變由此而來。
相關章節
- 哀公十四年(一) 上節記陳氏奪權、拘禁簡公,本節續記弒君。
- 哀公十五年 成邑叛亂接續本節孟孺子與邑人的衝突。
- 哀公十一年(二) 大叔疾投奔向魋,後因桓氏出奔而失所。
- 齊太公世家第二·12 《齊太公世家》也記簡公被弒、孔子請討陳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