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公十六年(三)
宣伯使告郤犨曰:「魯之有季、孟,猶晉之有欒、范也,政令於是乎成。今其謀曰:『晉政多門,不可從也。寧事齊、楚,有亡而已,蔑從晉矣!』若欲得志於魯,請止行父而殺之,我斃蔑也,而事晉,蔑有貳矣。魯不貳,小國必睦。不然,歸必叛矣。」九月,晉人執季文子于苕丘。公還,待于鄆,使子叔聲伯請季孫于晉。郤犨曰:「苟去仲孫蔑而止季孫行父,吾與子國,親於公室。」對曰:「僑如之情,子必聞之矣。若去蔑與行父,是大棄魯國,而罪寡君也。若猶不棄,而惠徼周公之福,使寡君得事晉君,則夫二人者,魯國社稷之臣也。若朝亡之,魯必夕亡。以魯之密邇仇讎,亡而為讎,治之何及?」郤犨曰:「吾為子請邑。」對曰:「嬰齊,魯之常隸也,敢介大國以求厚焉!承寡君之命以請,若得所請,吾子之賜多矣,又何求?」范文子謂欒武子曰:「季孫於魯,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馬不食粟,可不謂忠乎?信讒慝而棄忠良,若諸侯何子?叔嬰齊奉君命無私,謀國家不貳,圖其身不忘其君,若虛其請,是棄善人也。子其圖之!」乃許魯平,赦季孫。冬,十月,出叔孫僑如而盟之,僑如奔齊。十二月,季孫及郤犨盟于扈。歸,刺公子偃,召叔孫豹于齊而立之。齊聲孟子通僑如,使立於高、國之閒。僑如曰:「不可以再罪。」奔衛,亦閒於卿。
宣伯使告郤犨曰:“鲁之有季、孟,犹晋之有栾、范也,政令于是乎成。今其谋曰:‘晋政多门,不可从也。宁事齐、楚,有亡而已,蔑从晋矣!’若欲得志于鲁,请止行父而杀之,我毙蔑也,而事晋,蔑有贰矣。鲁不贰,小国必睦。不然,归必叛矣。”九月,晋人执季文子于苕丘。公还,待于郓,使子叔声伯请季孙于晋。郤犨曰:“苟去仲孙蔑而止季孙行父,吾与子国,亲于公室。”对曰:“侨如之情,子必闻之矣。若去蔑与行父,是大弃鲁国,而罪寡君也。若犹不弃,而惠徼周公之福,使寡君得事晋君,则夫二人者,鲁国社稷之臣也。若朝亡之,鲁必夕亡。以鲁之密迩仇雠,亡而为雠,治之何及?”郤犨曰:“吾为子请邑。”对曰:“婴齐,鲁之常隶也,敢介大国以求厚焉!承寡君之命以请,若得所请,吾子之赐多矣,又何求?”范文子谓栾武子曰:“季孙于鲁,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可不谓忠乎?信谗慝而弃忠良,若诸侯何子?叔婴齐奉君命无私,谋国家不贰,图其身不忘其君,若虚其请,是弃善人也。子其图之!”乃许鲁平,赦季孙。冬,十月,出叔孙侨如而盟之,侨如奔齐。十二月,季孙及郤犨盟于扈。归,刺公子偃,召叔孙豹于齐而立之。齐声孟子通侨如,使立于高、国之闲。侨如曰:“不可以再罪。”奔卫,亦闲于卿。
白話 叔孫宣伯派人告訴郤犨:「魯國有季孫氏、孟孫氏,就像晉國有欒氏、范氏一樣,國家的政令都由他們決定。如今他們正在商議:『晉國的政令出自許多家族,不能再跟從晉國。我們寧可事奉齊國、楚國,至多不過滅亡罷了,絕不再跟從晉國!』您如果想在魯國實現自己的意願,就請扣留季孫行父,把他殺掉;我在魯國殺掉仲孫蔑,這樣魯國事奉晉國就不會再有二心了。魯國沒有二心,其他小國也一定會與晉國親近和睦。否則,行父一旦回國,一定會背叛晉國。」九月,晉人在苕丘拘捕季文子。成公回國途中,停在鄆地等候,派子叔聲伯前往晉國,請求釋放季孫行父。郤犨說:「只要除掉仲孫蔑,再把季孫行父扣留下來,我與你們魯國的關係,就會比我與晉國公室的關係還親近。」聲伯回答:「叔孫僑如的實際情形,您一定已經聽說了。如果除掉仲孫蔑和季孫行父,就是徹底拋棄魯國,給我們國君加上罪責。如果您還不願拋棄魯國,肯施予恩惠,藉此求得周公的福祐,讓我們國君仍能事奉晉君,那麼這兩個人,正是支撐魯國的重臣。如果早晨失去他們,魯國到了晚上就會滅亡。魯國緊鄰晉國的仇敵,一旦滅亡,成為敵國的屬地,到時候再處理,哪裡還來得及?」郤犨說:「我可以替你向魯國請求采邑。」聲伯回答:「我嬰齊只是魯國一個普通的臣子,怎麼敢倚靠大國,為自己謀求厚利!我奉國君的命令前來請求,如果能夠得到所求,您給予的恩惠已經很多了,我還有什麼可求的呢?」范文子對欒武子說:「季孫在魯國,已經輔佐過兩位國君。他家中的妾不穿絲帛,養的馬不吃粟米,難道還不能說他忠於國家嗎?相信奸邪的讒言,拋棄忠良的臣子,您還能怎樣對待諸侯呢?叔嬰齊奉行國君的命令,沒有私心;為國家謀劃,沒有二心;考慮到自身利益時,也不忘記國君。如果讓他的請求落空,就是拋棄善良的人。您還是仔細考慮這件事吧!」晉國於是答應與魯國和好,赦免季孫行父。冬季十月,魯國驅逐叔孫僑如,大夫們為此締結盟誓。僑如逃往齊國。十二月,季孫與郤犨在扈結盟。季孫行父回國以後,魯國殺死公子偃,又從齊國召回叔孫豹,立他為叔孫氏的繼承人。齊國的聲孟子與僑如私通,讓他的位次列在高氏和國氏兩位卿之間。僑如說:「不能再犯同樣的罪。」僑如於是逃往衛國,在那裡也列入卿的行列。
- 斃,婢世反。
- 廩,力甚反。
- 去,起呂反,下同。
- 慝,吐得反,下文同。
- 夫音扶。
- 朝如字。
- 為,于偽反。
- 相,息亮反。
- 衣,於既反。
- 食,舊如字,對上句應作嗣音。
- 偃與,音預。
- 難,乃旦反。
- 見,賢遍反。
- 閒,徐音間廁之間,讀者或如字。
- 政不由君。
- 蔑,無也。
- 行父,季文子也。
- 蔑,孟獻子。時留守公宮。
- 鄆,魯西邑。東郡廩丘縣。東有鄆城。
- 親魯甚於晉公室。
- 聞其淫慝情。
- 仇讎謂齊、楚。
- 言魯屬齊、楚,則還為晉讎。
- 隸,賤官。
- 介,因也。
- 承,奉也。
- 二君,宣、成。
- 不受郤犨請邑。
- 謂四日不食,以堅事晉。
- 辭邑、不食,皆先君而後身。
- 諸大夫共盟,以僑如為戒。
- 偃與鉏俱為姜所指,而獨殺偃,偃與謀。
- 近此七月,聲伯使豹請逆於晉,聞魯人將討僑如,豹乃辟其難,先奔齊,生二子,而魯乃召之,故襄二年豹始見經,傳於此因言其終。
- 聲孟子,齊靈公母,宋女。
- 位比二卿。
- 傳亦終言僑如之佞。
注文白話 政令不由國君統一發出。「蔑」是沒有的意思。行父就是季文子。蔑就是孟獻子,當時留在魯國,負責守衛公宮。鄆是魯國西部的城邑。晉時東郡廩丘縣東面有鄆城。郤犨是說,自己將親近魯國,甚至超過親近晉國公室。子叔聲伯是說,郤犨必定聽說過叔孫僑如淫亂、邪惡的實情。這裡的仇敵,指齊國和楚國。魯國如果轉而依附齊國、楚國,就會反過來成為晉國的敵人。「隸」是身分卑微的官。「介」在這裡是憑藉的意思。「承」是奉受的意思。季孫輔佐過的兩位國君,指魯宣公和魯成公。子叔聲伯沒有接受郤犨為他請求采邑的提議。這是說四天不進食,堅定地事奉晉國。推辭采邑、忍飢不食這兩件事,都表明他把國君的事放在自己之前。魯國大夫共同結盟,以叔孫僑如的行為作為警戒。公子偃和公子鉏都曾被穆姜指為可以代替成公的人,最後卻只殺公子偃,原因是公子偃參與了這項陰謀。本年七月,子叔聲伯派叔孫豹到晉軍請求接應。叔孫豹聽說魯國人將要討伐僑如,便先逃到齊國,避開這場禍難。他在齊國生了兩個兒子以後,魯國才召他回來,因此直到襄公二年,經文才開始出現叔孫豹。傳文在這裡把後來的結果一併交代。聲孟子是齊靈公的母親,出身宋國。齊國讓僑如的地位與高氏、國氏兩位卿相當。這裡也把僑如後來憑藉諂佞取得地位的結果,一併敘述完畢。
晉侯使郤至獻楚捷于周,與單襄公語,驟稱其伐。單子語諸大夫曰:「溫季其亡乎!位於七人之下,而求掩其上。怨之所聚,亂之本也。多怨而階亂,何以在位?《夏書》曰:『怨豈在明?不見是圖。』將慎其細也。今而明之,其可乎?」
晋侯使郤至献楚捷于周,与单襄公语,骤称其伐。单子语诸大夫曰:“温季其亡乎!位于七人之下,而求掩其上。怨之所聚,乱之本也。多怨而阶乱,何以在位?《夏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将慎其细也。今而明之,其可乎?”
白話 晉侯派郤至到周王室進獻戰勝楚國的戰果。郤至與單襄公交談時,一再誇耀自己的戰功。單襄公對大夫們說:「溫季恐怕要滅亡了吧!他的職位在七位將帥之下,卻想掩蓋那些在他之上的人的功勞。這樣會使眾人的怨恨集中到自己身上,也是禍亂發生的根源。招來許多怨恨,又替禍亂鋪好道路,還能靠什麼保住職位呢?《夏書》說:『怨恨難道只有已經顯露出來的嗎?對於尚未顯露的怨恨,也應當設法防備。』這是要人對細微之處也保持謹慎。如今他卻使怨恨明顯表露出來,這怎麼可以呢?」
- 語,魚據反。
- 見,賢遍反,又如字,注同。
- 伐,功也。
- 溫季,郤至。
- 佐新軍,位八人。
- 稱己之伐,掩上功。
- 怨為亂階。
- 逸《書》也。不見細微也。
- 言郤至顯稱己功,所以明怨咎。
注文白話 「伐」在這裡是功勞的意思。溫季就是郤至。郤至擔任新軍副將,在八位卿之中居第八位。郤至誇耀自己的功勞,是想遮掩地位在他之上的人的功勞。聚集眾人的怨恨,就會成為禍亂發生的途徑。這是已經散佚的《書》文。「不見」指事情還很細微、尚未顯露的時候。郤至公開誇耀自己的功勞,正是在使原本隱微的怨恨、禍患顯露出來。
章旨
宣伯讒季孟,聲伯拒利救季孫,范文子助成魯晉和解。僑如被逐、偃伏誅;郤至獻捷誇功,又招致單子的亡族之憂。
字詞
- 蔑(miè) 沒有;另可作人名孟孫蔑
- 介(jiè) 倚靠
- 常隸(cháng lì) 平常卑微的臣隸
- 相二君(xiàng èr jūn) 輔佐兩代國君
- 伐(fá) 功勞
引申
人物 聲伯拒絕采邑,把自己的成敗繫於是否完成國君所託。范文子因此把他的無私與季孫的節用並提,要求晉勿因讒言棄善。
史事背景 召回叔孫豹與僑如逃到衛國,都在這裡交代後續結果。杜預指出,豹實際上是在齊國生子以後才被召回;這段把前後相連的事情集中敘述,並非都發生在同一個月。
人物 單子批評的不是郤至毫無戰功,而是位次在下卻以誇功掩上。傳承接鄢陵大勝,轉向勝後各卿爭功與相怨的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