僖公二十三年
二十有三年,春,齊侯伐宋,圍緡。夏,五月,庚寅,宋公茲父卒。秋,楚人伐陳。冬,十有一月,杞子卒。
二十有三年,春,齐侯伐宋,围缗。夏,五月,庚寅,宋公兹父卒。秋,楚人伐陈。冬,十有一月,杞子卒。
白話 二十三年春季,齊侯攻打宋國,包圍緡邑。夏季五月庚寅日,宋公茲父去世。秋季,楚軍攻打陳國。冬季十一月,杞子去世。
- 緡,亡巾反。
- 絀,本又作黜,敕律反。
- 緡,宋邑。高平昌邑縣東南有東緡城。
- 三同盟。
- 傳例曰:不書名,未同盟也。杞入春秋稱侯,莊二十七年絀稱伯,至此用夷禮,貶稱子。
注文白話 緡是宋國的城邑。晉時高平昌邑縣東南有東緡城。宋公曾三次與魯國同盟。傳文的凡例說:不記名字,是因為沒有同盟。杞君進入《春秋》時稱侯,莊公二十七年被降稱為伯;到此時使用夷禮,貶稱為子。
二十三年,春,「齊侯伐宋,圍緡」,以討其不與盟于齊也。
二十三年,春,“齐侯伐宋,围缗”,以讨其不与盟于齐也。
白話 二十三年春季,齊侯攻打宋國,包圍緡邑,是為了懲罰宋國沒有參加在齊國舉行的盟會。
- 與音預。
- 復,扶又反,下「不復成嫁」同。
- 十九年盟于齊,以無忘桓公之德,而宋獨不會,復召齊人共盟鹿上,故今討之。
注文白話 僖公十九年,各國在齊國結盟,是為了不忘齊桓公的恩德,只有宋國沒有參加;宋國又召齊人到鹿上會盟,所以齊國這次出兵討伐宋國。
夏,五月,宋襄公卒,傷於泓故也。
夏,五月,宋襄公卒,伤于泓故也。
白話 夏季五月,宋襄公去世,是因為在泓作戰時受了傷。
- 終子魚之言,得死為幸。
注文白話 子魚先前說,宋公如果只以一死了結,已算幸運;這裡記他因戰傷而死,使那句話有了結果。
秋,楚成得臣帥師伐陳,討其貳於宋也。遂取焦、夷,城頓而還。子文以為之功,使為令尹。叔伯曰:「子若國何?」對曰:「吾以靖國也。夫有大功而無貴仕,其人能靖者與,有幾?」
秋,楚成得臣帅师伐陈,讨其贰于宋也。遂取焦、夷,城顿而还。子文以为之功,使为令尹。叔伯曰:“子若国何?”对曰:“吾以靖国也。夫有大功而无贵仕,其人能靖者与,有几?”
白話 秋季,楚國成得臣率軍攻打陳國,討伐陳國懷有二心、親附宋國。楚軍接著攻取焦邑、夷邑,替頓國修築城牆後撤軍。子文認為這是成得臣的功勞,讓他當令尹。叔伯說:「您這樣,把國家怎麼辦呢?」子文回答:「我正是用這辦法安定國家。立了大功,卻得不到顯貴的職位,這樣的人能安分嗎?能安分的人又有幾個呢?」
- 焦,子消反。
- 薳,為彼反。
- 不任音壬。
- 靖音靜。
- 其人能靖者與,絕句。
- 與音餘。
- 幾,居宜反。
- 成得臣,子玉也。
- 焦,今譙縣也。夷,一名城父,今譙郡城父縣。二地皆陳邑。頓國,今汝陰南頓縣。
- 叔伯,楚大夫薳呂臣也。以為子玉不任令尹。
- 貴仕,貴位。
- 言必矜功為亂,不可不賞。
注文白話 成得臣就是子玉。焦就是晉時的譙縣;夷又名城父,就是晉時譙郡的城父縣。這兩處在春秋時都是陳國的城邑。頓國位於晉時的汝陰南頓縣。叔伯是楚大夫薳呂臣。他認為子玉不能勝任令尹。「貴仕」就是顯貴的職位。子文的意思是,成得臣若得不到賞賜,必定會依仗功勞而作亂,所以不能不賞。
九月,晉惠公卒。懷公命無從亡人,期,期而不至,無赦。狐突之子毛及偃從重耳在秦,弗召。冬,懷公執狐突,曰:「子來則免。」對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古之制也。策名,委質,貳乃辟也。今臣之子名在重耳,有年數矣。若又召之,教之貳也。父教子貳,何以事君?刑之不濫,君之明也,臣之願也。淫刑以逞,誰則無罪?臣聞命矣。」乃殺之。卜偃稱疾不出,曰:「《周書》有之:『乃大明服。』己則不明而殺人以逞,不亦難乎?民不見德而唯戮是聞,其何後之有?」
九月,晋惠公卒。怀公命无从亡人,期,期而不至,无赦。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弗召。冬,怀公执狐突,曰:“子来则免。”对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古之制也。策名,委质,贰乃辟也。今臣之子名在重耳,有年数矣。若又召之,教之贰也。父教子贰,何以事君?刑之不滥,君之明也,臣之愿也。淫刑以逞,谁则无罪?臣闻命矣。”乃杀之。卜偃称疾不出,曰:“《周书》有之:‘乃大明服。’己则不明而杀人以逞,不亦难乎?民不见德而唯戮是闻,其何后之有?”
白話 九月,晉惠公去世。懷公下令不准追隨流亡的人,定下一年期限,到期不回來的,一律不赦免。狐突的兒子狐毛、狐偃跟隨重耳在秦國,狐突沒有召他們回來。冬季,懷公拘捕狐突,說:「你的兒子回來,就免你的罪。」狐突回答:「兒子成年可以做官時,父親教導他忠於所奉事的主人,這是自古以來的制度。把名字登記在所事之主的名冊,委身事奉他,再有二心就是罪。如今臣的兒子奉事重耳,已經好幾年了。如果再召回他們,就是教他們懷有二心。父親教兒子有二心,還怎麼事奉國君?不濫用刑罰,是國君明智的表現,也是臣的願望。濫施刑罰來滿足自己,誰又會沒有罪呢?臣已領受您的命令了。」懷公便殺了他。卜偃稱病不出,說:「《周書》有這樣的話:『你能大為明察,人民就會服從。』自己不明察,卻靠殺人滿足自己,不也很難維持下去嗎?人民看不到恩德,只聽到殺戮,他在晉國還會有後嗣嗎?」
- 重,直龍反。
- 期期,上如字,下音基;下亦作期,下注「未期」亦音基。
- 從,才用反,後皆同。
- 質如字。
- 辟,婢亦反,注同。
- 膝,辛七反。
- 濫,力暫反。
- 逞,敕景反,本亦作「逞之」。
- 經在明年。從赴。
- 懷公,子圉。亡人,重耳。
- 偃,子犯也。
- 未期而執突,以不召子故。
- 名書於所臣之策,屈膝而君事之,則不可以貳。辟,罪也。
- 《周書•康誥》言君能大明則民服。
- 言懷公必無後於晉,為二十四年殺懷公張本。
注文白話 經文記在明年,是依據晉國報喪的時間。懷公是子圉。「亡人」指重耳。狐偃就是子犯。期限尚未滿一年就拘捕狐突,是因為他沒有召兒子回來。名字登記在所事之主的名冊上,屈膝奉他為君,就不能再懷二心。「辟」是罪。《周書・康誥》說,國君能大為明察,人民就服從。說懷公必不能在晉國留下繼承人,為二十四年懷公被殺預作交代。
十一月,杞成公卒。書曰「子」,杞,夷也。不書名,未同盟也。凡諸侯同盟,死則赴以名,禮也。赴以名,則亦書之,不然則否,辟不敏也。
十一月,杞成公卒。书曰“子”,杞,夷也。不书名,未同盟也。凡诸侯同盟,死则赴以名,礼也。赴以名,则亦书之,不然则否,辟不敏也。
白話 十一月,杞成公去世。經文稱他為「子」,是因為杞國用了夷禮。不記名字,是因為沒有與魯國同盟。凡諸侯曾經同盟,死時就用名字報喪,這是禮。用名字報喪,史官就記下名字,否則不記,是為了避免記錄不審慎。
- 見,賢遍反。
- 重,直用反,下「重詳」同。又為,如偽反,又如字。
- 成公始行夷禮以終其身,故於卒貶之。杞實稱伯,仲尼以文貶稱子,故傳言:「書曰子」以明之。
- 隱七年己見,今重發不書名者,疑降爵故也。此凡又為國史承告而書例。
- 謂未同盟。
- 謂同盟而不以名告。
- 敏猶審也。同盟然後告名,赴者之禮也。承赴,然後書策,史官之制也。內外之宜不同,故傳重詳其義。
注文白話 成公開始施行夷禮,直到終身,所以在記他去世時貶低他。杞君實際稱伯,孔子在文字上貶稱為子,因此傳文明說「書曰子」。隱公七年已說過這條規則,此處重說不記名字,是怕被誤認為降爵的緣故。這條凡例也說明國史依據來告而記錄的規則。這是說沒有同盟,卻以名字報喪的情況。這是說曾經同盟,卻沒有用名字來告的情況。「敏」近於審慎。同盟後才通報名字,是報喪者的禮;收到報喪後才記入史冊,是史官的制度。國外報喪者與本國史官所宜遵循的不同,所以傳文再次詳說。
晉公子重耳之及於難也,晉人伐諸蒲城。蒲城人欲戰,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祿,於是乎得人。有人而校,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從者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伐廧咎如,獲其二女叔隗、季隗,納諸公子。公子取季隗,生伯鯈、叔劉;以叔隗妻趙衰,生盾。將適齊,謂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來而後嫁。」對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則就木焉。請待子。」處狄十二年而行。過衛,衛文公不禮焉。出於五鹿,乞食於野人,野人與之塊,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賜也。」稽首,受而載之。及齊,齊桓公妻之,有馬二十乘,公子安之,從者以為不可。將行,謀於桑下。蠶妾在其上,以告姜氏,姜氏殺之。而謂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聞之者吾殺之矣。」公子曰:「無之。」姜曰:「行也,懷與安,實敗名。」公子不可。姜與子犯謀,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及曹,曹共公聞其駢脅,欲觀其裸。浴,薄而觀之。僖負羈之妻曰:「吾觀晉公子之從者,皆足以相國。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國。反其國,必得志於諸侯。得志於諸侯而誅無禮,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貳焉。」乃饋盤飧,寘璧焉。公子受飧反璧。及宋,宋襄公贈之以馬二十乘。及鄭,鄭文公亦不禮焉。叔詹諫曰:「臣聞天之所啟,人弗及也。晉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將建諸,君其禮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晉公子,姬出也,而至于今,一也。離外之患,而天不靖晉國,殆將啟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從之,三也。晉、鄭同儕,其過子弟,固將禮焉,況天之所啟乎?」弗聽。及楚,楚子饗之,曰:「公子若反晉國,則何以報不穀?」對曰:「子女玉帛則君有之,羽毛齒革則君地生焉。其波及晉國者,君之餘也,其何以報君?」曰:「雖然,何以報我?」對曰:「若以君之靈,得反晉國,晉、楚治兵,遇於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獲命,其左執鞭弭,右屬櫜鞬,以與君周旋。」子玉請殺之。楚子曰:「晉公子廣而儉,文而有禮。其從者肅而寬,忠而能力。晉侯無親,外內惡之。吾聞姬姓,唐叔之後,其後衰者也,其將由晉公子乎!天將興之,誰能廢之。違天必有大咎。」乃送諸秦。秦伯納女五人,懷嬴與焉。奉匜沃盥。既而揮之。怒曰:「秦、晉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懼,降服而囚。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晋人伐诸蒲城。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于是乎得人。有人而校,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从者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伐廧咎如,获其二女叔隗、季隗,纳诸公子。公子取季隗,生伯鯈、叔刘;以叔隗妻赵衰,生盾。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出于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稽首,受而载之。及齐,齐桓公妻之,有马二十乘,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蚕妾在其上,以告姜氏,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姜曰:“行也,怀与安,实败名。”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僖负羁之妻曰:“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乃馈盘飧,寘璧焉。公子受飧反璧。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臣闻天之所启,人弗及也。晋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将建诸,君其礼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晋公子,姬出也,而至于今,一也。离外之患,而天不靖晋国,殆将启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从之,三也。晋、郑同侪,其过子弟,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启乎?”弗听。及楚,楚子飨之,曰:“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谷?”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子玉请杀之。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文而有礼。其从者肃而宽,忠而能力。晋侯无亲,外内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乎!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奉匜沃盥。既而挥之。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而囚。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白話 晉公子重耳遭遇禍難時,晉軍到蒲城攻打他。蒲城人想迎戰,重耳不肯,說:「我靠著國君、父親的命令,領受他給的祿養,才有這些人歸附。有了人眾就反過來抗擊他,沒有比這更大的罪了。我還是逃亡到國外吧。」於是逃到狄國。隨從有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攻打廧咎如,俘獲他們的兩個女子叔隗、季隗,送給重耳。重耳娶季隗,生了伯鯈、叔劉;把叔隗嫁給趙衰,生了趙盾。將要前往齊國時,重耳對季隗說:「等我二十五年,我不回來,你再改嫁。」季隗回答:「我已二十五歲,再過這麼久才改嫁,都要進棺木了。請讓我等您吧。」重耳在狄國住了十二年才離開。經過衛國,衛文公沒有以禮相待。從五鹿經過時,重耳向農夫討食,農夫給了他一塊土;重耳生氣,想鞭打他。子犯說:「這是上天賜予的啊。」重耳便叩頭接受,把土塊裝上車。到了齊國,齊桓公把宗女嫁給他,給了八十匹馬;重耳安於這種生活,隨從認為不可以。隨從打算離開,在桑樹下商議。一名養蠶的婢女在樹上,聽到後告訴姜氏,姜氏殺了她。姜氏對重耳說:「您有志於四方,那個聽到消息的人,我已殺了。」重耳說:「沒有這回事。」姜氏說:「走吧!留戀和安逸,實在會毀掉功名。」重耳不肯。姜氏便和子犯商量,灌醉他,送他離開。醒來後,重耳拿著戈追趕子犯。到了曹國,曹共公聽說重耳的肋骨連在一起,想看他裸露的身體。重耳洗澡時,曹共公走近偷看。僖負羈的妻子說:「我看晉公子的隨從,都足以輔佐國家。如果讓他們輔佐,公子必能回到自己的國家。回國後,必能在諸侯間實現志向。在諸侯間得志而懲罰無禮的國家,曹國恐怕首當其衝。您何不及早讓自己與曹君有所區別呢?」僖負羈於是送去一盤熟食,裡面放了一塊玉璧。重耳收下食物,退回玉璧。到了宋國,宋襄公送給他八十匹馬。到了鄭國,鄭文公也沒有以禮相待。叔詹勸諫:「臣聽說,上天所扶助的人,別人比不上。晉公子有三點徵兆,上天或許正要扶助他。將要立他為君吧,您應當以禮相待。男女同姓,他們的子女通常不繁盛。晉公子的母親也姓姬,他卻能活到今天,這是第一點。他遭遇流亡在外的禍患,上天卻不使晉國安定,恐怕正要扶助他,這是第二點。有三位才能足以居人之上的賢士跟隨他,這是第三點。晉國與鄭國地位相等,他們的子弟經過,本來就應以禮相待,何況是上天所扶助的人呢?」鄭文公不聽。到了楚國,楚王設宴款待他,問:「公子如果回到晉國,要怎樣報答我呢?」重耳回答:「男女僕役、玉帛,您已經都有;羽毛、象牙、皮革,又是貴國所產。這些東西流傳到晉國的,都是您所有餘的,我拿什麼報答您呢?」楚王說:「雖然如此,你要怎樣報答我呢?」重耳回答:「如果托您的福,能夠回到晉國,將來晉、楚兩國整頓軍隊,在原野上相遇,我便主動退避三舍。如果還得不到您停止進軍的命令,我便左手拿著馬鞭與弓,右邊掛上箭囊、弓袋,與您交戰。」子玉請求殺了他。楚王說:「晉公子志向廣大而生活儉約,有文采又懂禮。他的隨從恭敬而寬厚,忠誠而能盡力。晉侯沒有親近他的人,國內外都厭惡他。我聽說姬姓各支中,唐叔的後裔會較晚衰落,恐怕就要靠晉公子吧!上天要使他興起,誰能廢掉他?違背天意,必有大禍。」於是把重耳送往秦國。秦伯送來五名女子嫁給他,懷嬴也在其中。懷嬴捧著匜,倒水讓重耳洗手。洗完後,重耳甩水沾到了她。懷嬴生氣地說:「秦、晉地位相等,您為什麼輕賤我!」重耳害怕,脫去外衣,把自己當作囚犯,向她謝罪。另一天,秦伯設宴款待重耳。子犯說:「我的辭令不如趙衰。請讓趙衰陪同。」重耳賦誦《河水》,秦伯賦誦《六月》。趙衰說:「重耳,拜謝國君的恩賜。」重耳走下臺階,叩頭行禮,秦伯走下一級臺階,辭讓他這樣行禮。趙衰說:「您引用輔佐天子的詩,對重耳加以教導和期許,重耳怎敢不拜謝呢?」
- 難,乃旦反。
- 校音教。
- 衰,初危反。
- 頡,戶結反。
- 犨,尺由反。
- 臼,其九反。
- 佗,徒何反。
- 廧,在良反。
- 咎,古刀反。
- 隗,五罪反,下文皆同。
- 鯈,直由反。
- 妻,七計反,下同。
- 盾,徒本反。
- 請待子,絕句。
- 塊,苦對反,又苦怪反。
- 乘,繩證反,注及下皆同。
- 敗,必邁反。
- 醒,星頂反。
- 共音恭。聞其駢幹,絕句。
- 駢,薄賢反。
- 脅,許業反。《說文》云「駢脅,並也」。《廣雅》云「脅幹謂之肋」。《通俗》云「腋下謂之脅」。
- 欲觀,如字,絕句。一讀至裸字絕句。
- 裸,力果反,又戶化反。
- 浴音欲。
- 薄,如字。《國語》云:「薄,簾也」。
- 幹,古旦反。
- 羈,紀宜反。
- 相,息亮反,下及注同。
- 盍,戶臘反。
- 蚤音早。
- 別,彼列反。
- 饋,其貴反,遺也。
- 飧音孫,《說文》云「餔也」,《字林》云「水澆飯也」。
- 寘,之豉反。
- 竟音境。
- 令,力呈反。
- 蕃音煩,注同。
- 從如字,一音才用反。
- 儕,士皆反。
- 過王,古禾反。
- 弭,莫爾反。《爾雅》云「弓有緣者謂之弓,無緣者謂之弭」。
- 屬音燭,注同。
- 櫜,古刀反,受箭器。
- 鞬,九言反,弓衣。
- 緣,悅絹反。
- 惡,烏路反。
- 咎,其九反。
- 與焉音預。
- 奉,芳勇反。
- 匜,以支反,一音以紙反;《說文》云「似羹魁,柄中有道可注水」。
- 盥,古緩反。
- 揮,許韋反。
- 湔音薦,王音贊,一音箭,又音箋。
- 去,起呂反。
- 拘音俱。
- 衰,初危反,下同。
- 見,賢遍反。
- 斷,端緩反。
- 級音急。
- 事在五年。
- 享,受也。保猶恃也。
- 以祿致眾。
- 校,報也。
- 衰,趙夙弟。
- 武子,魏犨。
- 胥臣臼季也。時狐毛、賈佗皆從,而獨舉此五人,賢而有大功。
- 廧咎如,赤狄之別種也,隗姓。
- 盾,趙宣子。
- 言將死入木,不復成嫁。
- 以五年奔狄,至十六年而去。
- 五鹿,衛地。今衛縣西北有地名五鹿,陽平元城縣東亦有五鹿。
- 得土,有國之祥,故以為天賜。
- 四馬為乘,八十匹也。
- 齊桓既卒,知孝公不可恃故。
- 姜氏,重耳妻,恐孝公怒其去,故殺妾以滅口。
- 無去志,故怒。
- 薄,迫也。駢脅,合幹。
- 若遂以為傅相。
- 自貳,自別異於曹。
- 臣無竟外之交,故用盤,藏璧飧中,不欲令人見。
- 贈,送也。
- 啟,開也。
- 蕃,息也。
- 犬戎狐姬之子,故曰姬出。
- 出奔在外。
- 《國語》「狐偃、趙衰、賈佗、三人,皆卿才」。
- 儕,等也。
- 三退不得楚止命也。
- 弭,弓末無緣者。櫜以受箭,鞬以受弓。屬,著也。周旋,相追逐也。
- 畏其志大。
- 志廣而體儉。
- 肅,敬也。
- 晉侯,惠公也。
- 懷嬴,子圉妻。子圉諡懷公,故號為懷嬴。
- 匜、沃、盥,器也。揮,湔也。
- 匹,敵也。
- 去上服,自拘囚以謝之。
- 有文辭也。
- 《河水》,逸《詩》。義取河水朝宗于海,海喻秦。
- 《六月》,《詩•小雅》,道尹吉甫佐宣王征伐,喻公子還晉,必能匡王國。古者禮會,因古詩以見意,故言賦。《詩》,斷章也,其全稱《詩》篇者,多取首章之義,他皆放此。
- 下階一級,辭公子稽首。
- 《詩》首章言匡王國,次章言佐天子,故趙衰因通言之,為明年秦伯納之張本。
注文白話 事情發生在僖公五年。「享」是領受,「保」近於依靠。重耳依靠國君給予的祿養,才能招致人眾依附。「校」是回報、反擊。趙衰是趙夙的弟弟。魏武子就是魏犨。司空季子就是胥臣臼季。當時狐毛、賈佗也跟隨出亡,唯獨列舉這五人,是因為他們賢能而有大功。廧咎如是赤狄的一個支族,隗姓。趙盾就是趙宣子。季隗是說,到那時自己已經將要入棺,不能再成婚了。重耳在僖公五年逃往狄國,到僖公十六年才離開。五鹿是衛國的地方。晉時衛縣西北有一處名叫五鹿,陽平元城縣東面也有一處五鹿。得到土,是將有國土的吉兆,所以說是上天賜予。四匹馬為一乘,二十乘就是八十匹。這時齊桓公已經去世,隨從知道齊孝公不足以依靠。姜氏是重耳的妻子。她怕齊孝公因重耳離去而發怒,所以殺婢女滅口。重耳沒有離去的意願,所以發怒。「薄」是靠近。「駢脅」是肋骨連在一起。這是說,如果重耳最後能任用這些人來輔佐自己。「自貳」是使自己與曹君有所區別。臣子不能私下與境外之人結交,所以用盤盛食,把璧藏在食物中,不想讓人看見。「贈」是送給。「啟」是開導、扶助。「蕃」是繁衍。重耳是犬戎狐姬的兒子,所以說母親出於姬姓。這是指重耳流亡在外的遭遇。《國語》說,狐偃、趙衰、賈佗三人都有卿的才幹。「儕」是同等。退了三舍,仍未得到楚軍停止進軍的命令。「弭」指末端沒有纏飾的弓。「櫜」盛箭,「鞬」盛弓。「屬」是掛上。「周旋」是彼此追逐交戰。子玉怕重耳志向遠大。志向廣大而生活儉約。「肅」是恭敬。這裡的晉侯是惠公。懷嬴是子圉的妻子。子圉的諡號是懷公,因此稱她為懷嬴。匜是倒水供人洗手的器具。「揮」是把水甩濺出去。「匹」是相等。脫去外層衣服,把自己拘束得像囚犯,以此謝罪。趙衰擅長外交辭令。《河水》是已失傳的詩,取河水流向大海之意,以海比喻秦國。《六月》是《詩・小雅》,說尹吉甫輔佐宣王征伐,比喻公子回晉後必能匡助王室。古代禮會引用古詩表達心意,所以稱「賦」。引用詩可以截取章句;只稱篇名的,多取首章之意,其他例子也照此理解。秦伯走下一級臺階,辭讓重耳行叩頭大禮。詩的首章說匡助王國,次章說輔佐天子,所以趙衰合起來說;這也為明年秦伯送重耳回國預作交代。
章旨
狐突拒絕教子背主而被殺;傳文追述重耳流亡諸國,從狄、齊直到秦,為返晉鋪陳。
字詞
- 策名(cè míng) 在所事之主的名冊登名
- 辟(bì) 罪
- 自貳(zì èr) 使自己有所區別
- 駢脅(pián xié) 肋骨連在一起
- 蕃(fán) 繁衍
- 櫜鞬(gāo jiān) 箭囊與弓袋
- 揮(huī) 甩水灑濺
- 後衰(hòu shuāi) 較晚衰落
引申
書法凡例 杞君不書名的說明,把報喪者之禮與史官據告書寫分開:即使未同盟,來告有名仍可記;同盟而不告名也不擅補。
人物 狐突守住兒子既已事主便不可有二心的原則。重耳途中則反覆由妻子與隨從勸導,流亡敘事並非一路果決。
《史記》對讀 《晉世家》也記五鹿受土、齊姜醉遣、僖負羈饋璧。《史記》以狄女長幼分配婚姻,與本傳叔隗、季隗的敘法須分別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