僖公九年

九年,春,王三月,丁丑,宋公御說卒。夏,公會宰周公、齊侯、宋子、衛侯、鄭伯、許男、曹伯于葵丘。秋,七月,乙酉,伯姬卒。九月,戊辰,諸侯盟于葵丘。甲子,晉侯佹諸卒。冬,晉里克殺其君之子奚齊。

九年,春,王三月,丁丑,宋公御说卒。夏,公会宰周公、齐侯、宋子、卫侯、郑伯、许男、曹伯于葵丘。秋,七月,乙酉,伯姬卒。九月,戊辰,诸侯盟于葵丘。甲子,晋侯佹诸卒。冬,晋里克杀其君之子奚齐。

白話 九年春季,周王曆法的三月丁丑日,宋公御說去世。夏季,僖公會同宰周公、齊侯、宋子、衛侯、鄭伯、許男、曹伯,在葵丘相會。秋季七月乙酉日,伯姬去世。九月戊辰日,諸侯在葵丘結盟。甲子日,晉侯佹諸去世。冬季,晉國里克殺了國君之子奚齊。

注文白話 宋桓公曾經四次與魯君同盟。周公就是宰孔。「宰」是官名,「周」是采邑;天子的三公不稱字。宋子就是宋襄公,傳文的凡例說,公爵、侯爵在居喪期間稱為「子」。晉時陳留外黃縣東面有葵丘。這條經文沒有相應的傳文。《公羊傳》《穀梁傳》說,伯姬尚未出嫁,所以不稱夫家的國名。她已經許嫁,便按照成年人的禮節記載,不再當作未成年而早死的人處理。女子許嫁後行笄禮,相當於男子行冠禮。夏季曾在葵丘相會,後面插入伯姬去世的記載,使相會與結盟的文字不相連,所以再次寫「諸侯」。宰孔先返回王室,沒有參加盟誓。晉侯未曾與魯國同盟,晉國卻用他的名字報喪。甲子日是九月十一日,戊辰日是九月十五日;經文把死亡記在會盟之後,是按照通報抵達的先後次序。獻公尚未安葬,奚齊還沒有完成成為國君的禮儀,所以稱他為國君之子奚齊。他奉先君之命繼位,並沒有罪,所以經文記下里克的名字,責備里克殺他的罪。

九年,春,宋桓公卒。未葬而襄公會諸侯,故曰子。凡在喪,王曰小童,公侯曰子。

九年,春,宋桓公卒。未葬而襄公会诸侯,故曰子。凡在丧,王曰小童,公侯曰子。

白話 九年春季,宋桓公去世。宋桓公尚未安葬,襄公就參加諸侯的會議,所以經文稱他為「子」。凡是處在先君尚未安葬的喪期,繼位的周王自稱「小童」,公爵、侯爵的繼位者稱為「子」。

注文白話 「在喪」指先君尚未安葬。「小童」是年幼蒙昧的稱呼,「子」表示繼承父親。公爵、侯爵的地位尊貴,向上與王相接,向下與伯爵、子爵、男爵有所區別。周康王居喪時自稱「予一人釗」,禮書記載的稱呼也不是「小童」,也許這些稱呼各有適用場合。這裡說的是王的自稱,不是諸夏臣下可以用來稱王的名稱,所以經文沒有這種例子;傳文採用舊典的文字,依照事情的類別連在一起說明。

夏,會于葵丘。尋盟,且脩好,禮也。王使宰孔賜齊侯胙,曰:「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賜伯舅胙。」齊侯將下拜。孔曰:「且有後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加勞,賜一級,無下拜!』」對曰:「天威不違顏咫尺,小白余敢貪天子之命無下拜!恐隕越于下,以遺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

夏,会于葵丘。寻盟,且修好,礼也。王使宰孔赐齐侯胙,曰:“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齐侯将下拜。孔曰:“且有后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

白話 夏季,在葵丘相會。重申原有盟約,又修好彼此關係,這合乎禮制。周王派宰孔賜齊侯祭肉,說:「天子祭祀文王、武王,派我孔賜給伯舅祭肉。」齊侯準備走下堂拜謝。宰孔說:「還有後面的命令。天子命我孔說:『因伯舅年高,又有功勞,給予提高一等的禮遇,不必下堂拜謝!』」齊侯回答:「天威離我的面容不過咫尺,我小白怎敢貪享天子的恩命而不下堂拜謝!我怕自己在下失足墜落,給天子留下羞辱。怎敢不下拜!」於是下堂拜謝,再登堂接受祭肉。

注文白話 「胙」是祭祀用的肉。周王尊崇齊侯,比照前兩代王朝後裔的禮遇,賜給他祭肉。指舉行祭祀。天子稱異姓諸侯為伯舅。七十歲叫耋。級是等第。這是說,上天的鑒察並不遙遠,威嚴總在面前。八寸叫作「咫」。小白是齊侯的名字,余是自身。「隕越」是跌倒、墜落。因為天王居於上位,所以齊侯說怕自己在下失足跌倒。在堂下拜謝,在堂上接受祭肉。

秋,齊侯盟諸侯于葵丘,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後,言歸于好。」宰孔先歸,遇晉侯,曰:「可無會也。齊侯不務德而勤遠略,故北伐山戎,南伐楚,西為此會也。東略之不知,西則否矣。其在亂乎。君務靖亂,無勤於行!」晉侯乃還。

秋,齐侯盟诸侯于葵丘,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宰孔先归,遇晋侯,曰:“可无会也。齐侯不务德而勤远略,故北伐山戎,南伐楚,西为此会也。东略之不知,西则否矣。其在乱乎。君务靖乱,无勤于行!”晋侯乃还。

白話 秋季,齊侯在葵丘與諸侯結盟,說:「凡我們同盟的人,結盟以後,都要歸於友好。」宰孔提前回去,遇到晉侯,說:「可以不去赴會了。齊侯不致力於修養德行,卻忙著遠征,所以向北討伐山戎,向南攻打楚國,又向西來到這裡主持會議。向東征略的事我不知道,向西就不會再有了。恐怕要有內亂吧。您應致力於平定內亂,不必辛苦趕路!」晉侯於是回去。

注文白話 傳文取重修友好的意思,所以特別寫出這段盟辭。宰孔參加會見後,比各國諸侯更早離開。晉侯本想來參加葵丘之會。齊國向北討伐山戎,發生在莊公三十一年。齊國向南攻打楚國,發生在僖公四年。說或許會向東,但一定不能再向西征略。「在」是存在。宰孔委婉告誡晉獻公,說晉國將有內亂。不再去與齊侯相會。

九月,晉獻公卒。里克、丕鄭欲納文公,故以三公子之徒作亂。初,獻公使荀息傅奚齊。公疾,召之,曰:「以是藐諸孤,辱在大夫,其若之何?」稽首而對曰:「臣竭其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貞。其濟,君之靈也;不濟,則以死繼之。」公曰:「何謂忠貞?」對曰:「公家之利,知無不為,忠也;送往事居,耦俱無猜,貞也。」及里克將殺奚齊,先告荀息曰:「三怨將作,秦、晉輔之,子將何如?」荀息曰:「將死之。」里克曰:「無益也。」荀叔曰:「吾與先君言矣,不可以貳。能欲復言而愛身乎?雖無益也,將焉辟之?且人之欲善,誰不如我?我欲無貳,而能謂人已乎?」冬,十月,里克殺奚齊于次。書曰「殺其君之子」,未葬也。荀息將死之,人曰:「不如立卓子而輔之。」荀息立公子卓以葬。十一月,里克殺公子卓于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詩》所謂『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荀息有焉。」

九月,晋献公卒。里克、丕郑欲纳文公,故以三公子之徒作乱。初,献公使荀息傅奚齐。公疾,召之,曰:“以是藐诸孤,辱在大夫,其若之何?”稽首而对曰:“臣竭其股肱之力,加之以忠贞。其济,君之灵也;不济,则以死继之。”公曰:“何谓忠贞?”对曰:“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送往事居,耦俱无猜,贞也。”及里克将杀奚齐,先告荀息曰:“三怨将作,秦、晋辅之,子将何如?”荀息曰:“将死之。”里克曰:“无益也。”荀叔曰:“吾与先君言矣,不可以贰。能欲复言而爱身乎?虽无益也,将焉辟之?且人之欲善,谁不如我?我欲无贰,而能谓人已乎?”冬,十月,里克杀奚齐于次。书曰“杀其君之子”,未葬也。荀息将死之,人曰:“不如立卓子而辅之。”荀息立公子卓以葬。十一月,里克杀公子卓于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诗》所谓‘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荀息有焉。”

白話 九月,晉獻公去世。里克、丕鄭想迎接後來的晉文公回國,所以率領三位公子的黨徒發動內亂。起初,獻公命荀息輔導奚齊。獻公病了,召來荀息,說:「我把這個比其他兒子幼小得多的孤兒,託付給大夫,委屈您了,您打算怎樣照料他?」荀息叩頭回答:「臣將竭盡手足的力量,再加以忠貞。如果成功,是君主的福佑;如果不成功,就用死來接續。」獻公說:「甚麼叫忠貞?」荀息回答:「凡對公家有利的,知道了就沒有不去做的,這是忠;送葬死者,事奉生者,使兩者都沒有疑恨,這是貞。」等到里克要殺奚齊,先告訴荀息說:「三公子的怨黨將要發難,秦國、晉國都會支持,您打算怎麼辦?」荀息說:「我將為奚齊而死。」里克說:「沒有益處。」荀息說:「我已對先君說過,不能有二心。既想履行說過的話,還能愛惜自身嗎?即使沒有益處,又能逃避到哪裡?況且別人想盡善,誰不和我一樣?我想不懷二心,又怎能叫別人停止盡忠呢?」冬季十月,里克在居喪之所殺奚齊。經文記作「殺了國君之子」,是因為獻公尚未安葬。荀息想為他而死,有人說:「不如立卓子而輔佐他。」荀息立公子卓,為獻公辦了葬事。十一月,里克在朝廷殺公子卓。荀息為他而死。君子說:「《詩》所說的『白玉圭上的缺損,還可以磨平;話語中的缺失,卻無法補救』,荀息有這種慎重對待承諾的精神。」

注文白話 丕鄭是晉大夫。三公子是申生、重耳、夷吾。這是說奚齊年紀幼小、地位低,與其他兒子相差很遠。晉獻公想委屈荀息,請他保護奚齊。「往」指死者,「居」指生者,「耦」指兩者。送葬死者,事奉生者,使雙方都沒有疑慮和怨恨,這就是守正。指三公子的黨徒。荀叔就是荀息。復言是讓所說的話能夠履行。荀息是說,自己不能制止里克,要求他不忠於申生等人。次是居喪的屋舍。這句出自《詩經·大雅》,說話語中的缺失,比白玉圭上的缺損更難補救。荀息具有詩人所說的、慎重對待自己言語的精神。

齊侯以諸侯之師伐晉,及高梁而還,討晉亂也。令不及魯,故不書。

齐侯以诸侯之师伐晋,及高梁而还,讨晋乱也。令不及鲁,故不书。

白話 齊侯率諸侯軍隊討伐晉國,到高梁就返回,是為討伐晉國的內亂。出兵的號令沒有傳到魯國,所以經文不記載這件事。

注文白話 高梁是晉國的地方,在晉時平陽縣西南。前面已經說明,沒有通報就不記載的凡例;這裡再次說明,是怕讀者以為對霸主和一般諸侯的處理不同。

晉郤芮使夷吾重賂秦以求入,曰:「人實有國,我何愛焉?入而能民,土於何有?」從之。齊隰朋帥師會秦師,納晉惠公。秦伯謂郤芮曰:「公子誰恃?」對曰:「臣聞亡人無黨,有黨必有讎。夷吾弱不好弄,能鬥不過,長亦不改,不識其他。」公謂公孫枝曰:「夷吾其定乎?」對曰:「臣聞之,唯則定國。《詩》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文王之謂也。又曰:『不僭不賊,鮮不為則。』無好無惡,不忌不克之謂也。今其言多忌克,難哉!」公曰:「忌則多怨,又焉能克?是吾利也。」

晋郤芮使夷吾重赂秦以求入,曰:“人实有国,我何爱焉?入而能民,土于何有?”从之。齐隰朋帅师会秦师,纳晋惠公。秦伯谓郤芮曰:“公子谁恃?”对曰:“臣闻亡人无党,有党必有雠。夷吾弱不好弄,能斗不过,长亦不改,不识其他。”公谓公孙枝曰:“夷吾其定乎?”对曰:“臣闻之,唯则定国。《诗》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文王之谓也。又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无好无恶,不忌不克之谓也。今其言多忌克,难哉!”公曰:“忌则多怨,又焉能克?是吾利也。”

白話 晉國的郤芮讓夷吾答應給秦國厚重的財物,請求秦國幫助自己回國,說:「國家實際掌握在別人手裡,我們有什麼好吝惜的呢?回國後如果能得到民心,還怕沒有土地嗎?」夷吾聽從了。齊國隰朋率軍與秦軍會合,送晉惠公回國。秦伯問郤芮:「公子在國內依靠什麼人?」郤芮回答:「臣聽說,流亡者沒有黨援,有黨援就一定有仇敵。夷吾年幼時不愛嬉戲,能夠爭鬥時也不過分,長大仍未改變,其他的我不知道。」秦伯對公孫枝說:「夷吾能安定下來嗎?」公孫枝回答:「臣聽說,只有行為可作準則的人才能安定國家。《詩》說:『不靠識記、不靠求知,自然順從上天的法則。』說的就是文王。又說:『不越分、不害人,少有不能成為準則的。』說的就是沒有偏愛私惡,不猜忌、不爭勝。如今郤芮的話顯示夷吾多有猜忌爭勝之心,想安定恐怕很難!」秦伯說:「猜忌就會結下許多怨恨,又怎能勝過別人?這正是我的利益。」

注文白話 郤芮是郤克的祖父,跟隨夷吾的人。郤芮是說,國家並不掌握在自己手中,何必吝惜土地,不拿它向秦國行賄呢?能得到民心,就不怕沒有土地。隰朋是齊大夫。惠公是夷吾。郤芮說夷吾沒有黨援,沒有黨援就沒有仇敵,離國容易,回國也容易,是委婉勸秦國迎接他回國。弄是嬉戲。有節制。公孫枝是秦大夫子桑。這句出自《詩經·大雅》。「帝」是天,「則」是法則。這是說,文王自然行事,不必刻意記憶、求知,便能符合上天的法則。「僭」是過分、差失,「賊」是傷害,都是猜忌、爭勝的表現。能夠不這樣做,就可以成為別人的準則。既有越分差失,又有傷害。說他難以使自己安定。這些話雖然顯示夷吾多有猜忌,但他只能因此傷害自己,不能勝過別人。秦伯擔心夷吾回國後危害秦國,所以說,這種性情對自己有利。

宋襄公即位,以公子目夷為仁,使為左師以聽政,於是宋治。故魚氏世為左師。

宋襄公即位,以公子目夷为仁,使为左师以听政,于是宋治。故鱼氏世为左师。

白話 宋襄公即位,認為公子目夷仁厚,讓他任左師處理政事,於是宋國得到治理。所以魚氏世代擔任左師。

章旨

葵丘之盟彰顯齊霸禮制,晉獻公死後繼位之爭卻接連殺君;荀息守諾而死,夷吾藉秦、齊援助入國。

字詞

引申

禮制 齊桓公獲准不下堂拜,仍選擇下拜登受,以維持對王命的敬畏。

君子曰 傳以白圭之玷稱荀息守言;杜注對經書荀息名的說明,仍責其從君於昏。守諾之可取不等於最初選擇全無過失。

《史記》對讀 《晉世家》也詳寫奚齊被殺、荀息再立幼主而死;本傳稱卓子,《史記》此節稱悼子,指的是同一位幼主。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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