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十四年(一)
十有四年,春,王正月,季孫宿、叔老會晉士匄、齊人、宋人、衛人、鄭公孫蠆、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會吳于向。二月,乙未,朔,日有食之。夏,四月,叔孫豹會晉荀偃、齊人、宋人、衛北宮括、鄭公孫蠆、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伐秦。己未,衛侯出奔齊。莒人侵我東鄙。秋,楚公子貞帥師伐吳。冬,季孫宿會晉士匄、宋華閱、衛孫林父、鄭公孫蠆、莒人、邾人于戚。
十有四年,春,王正月,季孙宿、叔老会晋士匄、齐人、宋人、卫人、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会吴于向。二月,乙未,朔,日有食之。夏,四月,叔孙豹会晋荀偃、齐人、宋人、卫北宫括、郑公孙虿、曹人、莒人、邾人、滕人、薛人、杞人、小邾人伐秦。己未,卫侯出奔齐。莒人侵我东鄙。秋,楚公子贞帅师伐吴。冬,季孙宿会晋士匄、宋华阅、卫孙林父、郑公孙虿、莒人、邾人于戚。
白話 十四年春季,周王曆法的正月,季孫宿、叔老與晉國士匄、齊國人、宋國人、衛國人、鄭國公孫蠆、曹國人、莒國人、邾國人、滕國人、薛國人、杞國人、小邾國人,在向地會見吳國人。二月乙未日,初一,發生日食。夏季四月,叔孫豹與晉國荀偃、齊國人、宋國人、衛國北宮括、鄭國公孫蠆、曹國人、莒國人、邾國人、滕國人、薛國人、杞國人、小邾國人一起攻打秦國。己未日,衛侯逃亡到齊國。莒國人侵襲我國東部邊境。秋季,楚國公子貞率領軍隊攻打吳國。冬季,季孫宿與晉國士匄、宋國華閱、衛國孫林父、鄭國公孫蠆、莒國人、邾國人在戚地相會。
- 其使,所吏反。
- 介音界。
- 惰,徒臥反。
- 叔老,聲伯子也。魯使二卿會晉,敬事霸國。晉人自是輕魯幣,而益敬其使,故叔老雖介,亦列於會也。齊崔杼、宋華閱、衛北宮括在會惰慢不攝,故貶稱「人」,蓋欲以督率諸侯,獎成霸功也。吳來在向,諸侯會之,故曰「會吳」。向,鄭地。
- 無傳。
- 齊、宋大夫不書,義與向同。
- 諸侯之策,書「孫、甯逐衛侯」。《春秋》以其自取奔亡之禍,故諸侯失國者,皆不書逐君之賊也。不書名,從告。
- 無傳。報入鄆。
注文白話 叔老是聲伯的兒子。魯國派兩位卿赴會,是恭敬事奉霸主。晉國從此減輕魯國的禮物負擔,更尊重魯使,因此叔老雖是副使,經文也列名。齊國崔杼、宋國華閱、衛國北宮括在會上怠慢、不能整肅,所以被貶稱為「人」;這是要督促諸侯,幫助成就霸業。吳國來到向地,諸侯前去會見,所以說「會吳」。向是鄭國的地方。日食這條經文,沒有對應的傳文。齊國、宋國大夫沒有記名,原因與向地之會相同,都是因為怠慢。諸侯的史冊原來記「孫氏、甯氏驅逐衛侯」。《春秋》認為衛侯的逃亡是自己招來的,所以國君失國時,都不記逐君者的名字。沒有記衛侯的名,是沿用通報的寫法。莒國侵襲魯國這條經文,沒有對應的傳文;這是報復魯國攻入鄆邑。
十四年,春,吳告敗于晉。會于向,為吳謀楚故也。范宣子數吳之不德也,以退吳人。執莒公子務婁,以其通楚使也。將執戎子駒支,范宣子親數諸朝,曰:「來!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離于瓜州,乃祖吾離被苫蓋,蒙荊棘,以來歸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與女剖分而食之。今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蓋言語漏泄,則職女之由。詰朝之事,爾無與焉。與,將執女。」對曰:「昔秦人負恃其眾,貪于土地,逐我諸戎。惠公蠲其大德,謂我諸戎是四嶽之裔胄也。毋是翦棄,賜我南鄙之田,狐貍所居,豺狼所嗥。我諸戎除翦其荊棘,驅其狐貍豺狼,以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貳。昔文公與秦伐鄭,秦人竊與鄭盟,而舍戍焉,於是乎有殽之師。晉禦其上,戎亢其下,秦師不復,我諸戎實然。譬如捕鹿,晉人角之,諸戎掎之,與晉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來,晉之百役,與我諸戎相繼于時,以從執政,猶殽志也,豈敢離逷?今官之師旅,無乃實有所闕,以攜諸侯,而罪我諸戎!我諸戎飲食衣服不與華同,贄幣不通,言語不達,何惡之能為?不與於會,亦無瞢焉。」賦《青蠅》而退。宣子辭焉,使即事於會,成愷悌也。於是子叔齊子為季武子介以會,自是晉人輕魯幣,而益敬其使。
十四年,春,吴告败于晋。会于向,为吴谋楚故也。范宣子数吴之不德也,以退吴人。执莒公子务娄,以其通楚使也。将执戎子驹支,范宣子亲数诸朝,曰:“来!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与女剖分而食之。今诸侯之事我寡君不如昔者,盖言语漏泄,则职女之由。诘朝之事,尔无与焉。与,将执女。”对曰:“昔秦人负恃其众,贪于土地,逐我诸戎。惠公蠲其大德,谓我诸戎是四岳之裔胄也。毋是翦弃,赐我南鄙之田,狐狸所居,豺狼所嗥。我诸戎除翦其荆棘,驱其狐狸豺狼,以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至于今不贰。昔文公与秦伐郑,秦人窃与郑盟,而舍戍焉,于是乎有殽之师。晋御其上,戎亢其下,秦师不复,我诸戎实然。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与晋踣之。戎何以不免?自是以来,晋之百役,与我诸戎相继于时,以从执政,犹殽志也,岂敢离逷?今官之师旅,无乃实有所阙,以携诸侯,而罪我诸戎!我诸戎饮食衣服不与华同,贽币不通,言语不达,何恶之能为?不与于会,亦无瞢焉。”赋《青蝇》而退。宣子辞焉,使即事于会,成恺悌也。于是子叔齐子为季武子介以会,自是晋人轻鲁币,而益敬其使。
白話 十四年春季,吳國向晉國報告戰敗的事。諸侯在向地集會,是為了替吳國商議對付楚國。范宣子列舉吳國不講德義的行為,加以責備,遣返吳國使者。他又拘捕莒國公子務婁,因為他與楚國使者互通往來。范宣子還要拘捕戎君駒支,親自在朝會上數說他的罪過,說:「過來!姜戎氏!從前秦國人把你的祖先吾離從瓜州逼走。你的祖先吾離披著草編的遮蓋,冒著荊棘,來歸附我國先君。我國先君惠公有一些不算豐厚的田地,還分給你們,讓你們從中取得生活所需。現在諸侯事奉寡君,不像從前那樣盡心,想必是我們的言語機密洩漏出去,主要就是你們造成的。明天朝會的事,你不要參加。若來參加,就把你拘捕。」駒支回答:「從前秦國人仗著人多,貪圖土地,把我們各部戎人趕走。惠公彰明他的大德,說我們各部戎人是四嶽的遠代後裔。他不肯削除、拋棄我們,賜給我們南部邊境的田地,那裡本是狐狸棲息、豺狼號叫的地方。我們各部戎人除掉荊棘,趕走狐狸豺狼,做先君不向內侵犯、也不向外背叛的臣屬,直到現在都沒有二心。從前文公與秦國攻打鄭國,秦國人偷偷與鄭國結盟,留下守軍,於是後來發生了殽地之戰。晉軍抵擋山上的秦軍,戎人在下面攔截,秦軍不能回去,實在有我們各部戎人的功勞。就像捕鹿,晉國人抓住鹿角,我們戎人拉住鹿腳,一起把它撲倒。戎人為什麼還不能免於責罰呢?從此以來,晉國的各種軍役,都有我們各部戎人按時接續效力,聽從執政者,始終懷著殽地之戰時的心意,哪裡敢離心疏遠?如今各級官吏,恐怕實在有所缺失,使諸侯離心,卻把罪過推給我們各部戎人!我們的飲食、衣服與中原人不同,禮物不相通用,語言也不相通,能夠做出什麼洩密的壞事呢?即使不讓我們參加會面,我也不會因此煩悶。」他賦誦《青蠅》,然後退下。范宣子向他道歉,讓他參加會議、處理會中事務,實現詩中和樂平易、不信讒言的意思。這時子叔齊子擔任季武子的副使參加會面。從此,晉國減輕魯國所送禮物的負擔,卻更加尊重魯國使者。
- 為,于偽反,注「為吳」、「卒不為」同。
- 務,徐莫侯反,又音如字。
- 婁,力侯反,或力俱反。
- 使,所吏反。
- 迫音百。
- 瓜,古華反。
- 敦,徒門反。
- 煌音皇。
- 被,普支反。
- 苫,式占反。
- 蓋,戶臘反。《爾雅》曰:「白蓋謂之苫。」
- 冒,莫報反。
- 腆,他典反。
- 女音汝,下同。
- 剖,普口反。
- 中,丁仲反,又如字。
- 泄,息列反,徐音以世反。
- 詰,起吉反。
- 朝,如字,注同。
- 與音預,注及下同。
- 復,扶又反。
- 裔,以制反。
- 胄,直又反。
- 毋音無。
- 貍,力之反,又作「狸」,同。
- 豺,仕皆反。
- 嗥,戶羔反。
- 殽,戶交反。
- 亢,若浪反。
- 捕音步,徐又音賦。
- 掎,居綺反。
- 踣,蒲北反,又蒲豆反。
- 僵,居良反。
- 逷,他歷反。
- 贄音至。
- 不與,音預。
- 瞢,莫贈反,徐又武登反,一音武忠反。
- 蠅,似仍反。
- 愷,開在反。
- 悌,徒禮反,下文及注同。
- 介音界。
- 使,所吏反,注同。
- 前年為楚所敗。
- 謀為吳伐楚。
- 吳伐楚喪,故以為不德。數而遣之,卒不為伐楚。
- 在會不書,非卿。
- 莒貳於楚,故比年伐魯。
- 駒支,戎子名。
- 行之所在,亦設朝位。
- 四嶽之後,皆姓姜又別為允姓。瓜州地在今敦煌。
- 蓋,苫之別名。
- 蒙,冒也。
- 腆,厚也。
- 中分為剖。
- 職,主也。
- 詰朝,明旦。不使復得與會事。
- 蠲,明也。
- 四嶽,堯時方伯,姜姓也。裔,遠也。胄,後也。
- 翦,削也。
- 不內侵,亦不外叛。
- 在僖三十年。
- 在僖三十三年。
- 亢,猶當也。
- 掎其足也。
- 踣,僵也。
- 言給晉役不曠時。
- 意常如殽,無中二也。
- 瞢,悶也。
- 《青蠅》,《詩·小雅》。取其「愷悌君子,無信讒言」。
- 辭,謝。
- 成愷悌,不信讒也。不書者,戎為晉屬,不得特達。
- 齊子,叔老字也。言晉敬魯使,經所以並書二卿。
注文白話 吳國在前一年,也就是襄公十三年,被楚國打敗。向地會面的目的,是商議替吳國出兵攻打楚國。吳國乘楚國有喪而進攻,所以范宣子責它沒有德義,數說其過失後遣返,最後沒有替吳國攻楚。公子務婁雖然在會,經文沒有記他的名字,是因為他不是卿。莒國又暗中親近楚國,所以接連幾年出兵攻打魯國。駒支是這位戎國國君的名字。諸侯出行在外,所到之處也會設置朝會的位次。四嶽的後代本來姓姜,另有分支改為允姓。瓜州的位置,在晉時的敦煌。「蓋」也是草苫的名稱,兩字連用指草編的遮蓋。「蒙」是冒著、頂著,指吾離冒著荊棘而來。「腆」是豐厚。范宣子謙稱惠公所給的田地不算豐厚。「剖」是從中分開,指把田地分出一部分給戎人。「職」是主要的、主因,范宣子把洩密的責任歸到戎人身上。「詰朝」是第二天早晨。范宣子不讓駒支再參加會中事務。「蠲」在這裡是彰明,駒支稱惠公顯示了大德。四嶽是堯時統領一方的方伯,姓姜。「裔」是遙遠,「胄」是後代。「翦」是削除,指不把戎人削弱、拋棄。駒支說,戎人不向內侵害晉國,也不向外背叛晉國。秦國與鄭國私下結盟、留下守軍,發生在僖公三十年。殽地之戰發生在僖公三十三年。「亢」的意思近於抵擋,指戎人在下面攔截秦軍。「掎」是拉住鹿的腳,和晉人抓住鹿角的比喻相配。「踣」是使之倒下,指晉與戎共同擊倒敵人。駒支是說,戎人供應晉國的軍役,從來沒有耽誤時候。戎人的心意始終和殽地之戰時相同,沒有中途生出二心。「瞢」是煩悶,駒支說不參會也不會因此心生怨悶。《青蠅》出自《詩經·小雅》,駒支取其中「愷悌君子,無信讒言」的意思,希望范宣子不要聽信讒言。「辭」指范宣子向駒支致歉。范宣子不再相信讒言,成全了詩中和樂平易的君子之德。經文沒有列出戎人,是因為戎人附屬晉國,不能作為獨立一方列名。「齊子」是叔老的字。傳文說晉國尊重魯使,正是在解釋經文為何同時列出魯國兩位卿。
吳子諸樊既除喪,將立季札。季札辭曰:「曹宣公之卒也,諸侯與曹人不義曹君,將立子臧。子臧去之,遂弗為也,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節。』君,義嗣也,誰敢奸君?有國,非吾節也。札雖不才,願附於子臧,以無失節。」固立之。棄其室而耕,乃舍之。
吴子诸樊既除丧,将立季札。季札辞曰:“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将立子臧。子臧去之,遂弗为也,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君,义嗣也,谁敢奸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才,愿附于子臧,以无失节。”固立之。弃其室而耕,乃舍之。
白話 吳君諸樊已經解除喪服,準備讓季札繼位。季札推辭說:「曹宣公去世時,諸侯和曹國人都認為曹君的行為不合道義,想擁立子臧。子臧離開曹國,終究不肯做國君,成全了曹君。君子稱他『能夠守住節義』。您是合乎道義的繼承人,誰敢侵犯您的君位?占有國家,並不是我應守的本分。我札雖然沒有才能,也希望追隨子臧的做法,不失去節義。」吳國人仍堅持要立季札。季札便拋下自己的家室,出去耕田,眾人才放棄。
- 長,丁丈反。
- 札,則八反。
- 少,詩照反。
- 適,丁歷反。
- 奸音干。
- 傳,直專反。
- 諸樊,吳子乘之長子也。乘卒,至此春十七月,既葬而除喪。
- 札,諸樊少弟。
- 曹君,公子負芻也,殺太子而自立。事在成十三年。
- 諸樊,適子,故曰「義嗣」。
- 傳言季札之讓,且明吳兄弟相傳。
注文白話 諸樊是吳君乘的長子。從乘去世到本年春季,共十七個月,安葬後才解除喪服。季札是諸樊的小弟弟。曹君指公子負芻,他殺死太子,自立為君。這件事發生在成公十三年。諸樊是嫡子,所以季札稱他為合乎道義的繼承人。傳文稱述季札讓國,也說明吳國兄弟依次相傳君位的緣由。
夏,諸侯之大夫從晉侯伐秦,以報櫟之役也。晉侯待于竟,使六卿帥諸侯之師以進。及涇,不濟。叔向見叔孫穆子,穆子賦《匏有苦葉》。叔向退而具舟,魯人、莒人先濟。鄭子蟜見衛北宮懿子曰:「與人而不固,取惡莫甚焉,若社稷何?」懿子說。二子見諸侯之師而勸之濟,濟涇而次。秦人毒涇上流,師人多死。鄭司馬子蟜帥鄭師以進,師皆從之,至于棫林,不獲成焉。荀偃令曰:「雞鳴而駕,塞井夷竈,唯余馬首是瞻。」欒黶曰:「晉國之命,未是有也。余馬首欲東。」乃歸。下軍從之。左史謂魏莊子曰:「不待中行伯乎?」莊子曰:「夫子命從帥。欒伯,吾帥也,吾將從之。從帥,所以待夫子也。」伯游曰:「吾今實過,悔之何及,多遺秦禽。」乃命大還。晉人謂之「遷延之役」。欒鍼曰:「此役也,報櫟之敗也。役又無功,晉之恥也。吾有二位於戎路,敢不恥乎?」與士鞅馳秦師,死焉。士鞅反,欒黶謂士匄曰:「余弟不欲往,而子召之。余弟死,而子來,是而子殺余之弟也。弗逐,余亦將殺之。」士鞅奔秦。於是齊崔杼、宋華閱、仲江會伐秦。不書,惰也。向之會亦如之。衛北宮括不書於向,書於伐秦,攝也。秦伯問於士鞅曰:「晉大夫其誰先亡?」對曰:「其欒氏乎?」秦伯曰:「以其汰乎?」對曰:「然。欒黶汰虐已甚,猶可以免。其在盈乎!」秦伯曰:「何故?」對曰:「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愛其甘棠,況其子乎?欒黶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所施沒矣,而黶之怨實章。將於是乎在。」秦伯以為知言,為之請於晉而復之。
夏,诸侯之大夫从晋侯伐秦,以报栎之役也。晋侯待于竟,使六卿帅诸侯之师以进。及泾,不济。叔向见叔孙穆子,穆子赋《匏有苦叶》。叔向退而具舟,鲁人、莒人先济。郑子蟜见卫北宫懿子曰:“与人而不固,取恶莫甚焉,若社稷何?”懿子说。二子见诸侯之师而劝之济,济泾而次。秦人毒泾上流,师人多死。郑司马子蟜帅郑师以进,师皆从之,至于棫林,不获成焉。荀偃令曰:“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栾黡曰:“晋国之命,未是有也。余马首欲东。”乃归。下军从之。左史谓魏庄子曰:“不待中行伯乎?”庄子曰:“夫子命从帅。栾伯,吾帅也,吾将从之。从帅,所以待夫子也。”伯游曰:“吾今实过,悔之何及,多遗秦禽。”乃命大还。晋人谓之“迁延之役”。栾针曰:“此役也,报栎之败也。役又无功,晋之耻也。吾有二位于戎路,敢不耻乎?”与士鞅驰秦师,死焉。士鞅反,栾黡谓士匄曰:“余弟不欲往,而子召之。余弟死,而子来,是而子杀余之弟也。弗逐,余亦将杀之。”士鞅奔秦。于是齐崔杼、宋华阅、仲江会伐秦。不书,惰也。向之会亦如之。卫北宫括不书于向,书于伐秦,摄也。秦伯问于士鞅曰:“晋大夫其谁先亡?”对曰:“其栾氏乎?”秦伯曰:“以其汰乎?”对曰:“然。栾黡汰虐已甚,犹可以免。其在盈乎!”秦伯曰:“何故?”对曰:“武子之德在民,如周人之思召公焉,爱其甘棠,况其子乎?栾黡死,盈之善未能及人。武子所施没矣,而黡之怨实章。将于是乎在。”秦伯以为知言,为之请于晋而复之。
白話 夏季,諸侯的大夫跟隨晉侯攻打秦國,報復櫟地之戰的失敗。晉侯留在邊境等候,派六位卿率領諸侯軍隊前進。到了涇水邊,軍隊不肯渡河。叔向去見叔孫穆子,穆子賦誦《匏有苦葉》。叔向回去後備好船隻,魯國人、莒國人先渡過去。鄭國子蟜去見衛國北宮懿子,說:「與別人合作,卻不肯堅持,沒有比這更容易招人厭惡的了,國家將怎麼辦?」懿子聽了很高興。兩人去見諸侯的軍隊,勸大家渡河,於是軍隊渡過涇水,停下駐紮。秦國人在涇水上游下毒,聯軍有很多人死去。鄭國司馬子蟜率領鄭軍繼續前進,各國軍隊都跟著他,到達棫林,仍未能使秦國服從講和。荀偃下令說:「雞叫就駕車出發,填塞水井,拆平爐灶;看我的馬頭朝哪裡,大家就往哪裡走。」欒黶說:「晉國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命令。我的馬頭想向東回去。」於是他撤軍回國。下軍跟隨他撤退。左史問魏莊子:「不等候中行伯嗎?」莊子說:「他命令大家跟從主將。欒伯是我們的主將,我要跟隨他。跟從主將,就是對待他那道命令的辦法。」伯游說:「我這次確實有過失,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再拖下去,會留下更多人給秦軍俘虜。」於是命令全軍撤退。晉國人把這次出兵稱為『遷延之役』。欒鍼說:「這次出兵,是為了報復櫟地之敗。出兵卻又沒有功勞,是晉國的恥辱。我家在軍中占有兩個職位,敢不以此為恥嗎?」他與士鞅駕車衝向秦軍,欒鍼戰死在那裡。士鞅回來,欒黶對士匄說:「我弟弟本來不想去,是你兒子叫他去的。我弟弟死了,你兒子卻回來,這就是你兒子殺了我弟弟。若不把他趕走,我也要殺了他。」士鞅逃往秦國。這次齊國崔杼、宋國華閱、仲江也參加攻秦。經文沒有記他們的名字,是因為他們怠慢失職。向地之會的情形也是如此。衛國北宮括在向地會面時不記名,攻秦時卻記名,是因為他能整肅自己。秦伯問士鞅:「晉國的大夫家族,哪一家會先滅亡?」士鞅回答:「恐怕是欒氏吧?」秦伯問:「因為他驕縱嗎?」士鞅回答:「是的。欒黶驕縱暴虐得很,卻還能免於禍難。禍患恐怕會落在盈身上!」秦伯問:「為什麼?」士鞅回答:「武子施給人民的恩德還在,就像周人懷念召公,連他停留過的甘棠樹都愛護,何況是他的兒子呢?等欒黶死後,盈的善行還來不及施到人民身上。武子的恩惠已經消逝,欒黶留下的怨恨卻正顯露出來。禍患大概就會在這時發生。」秦伯認為這番話有見識,替士鞅向晉國請求,讓他返回晉國。
- 竟音境。
- 朝,如字,如淳音株。
- 那,乃多反。
- 匏,白交反。
- 揭,起例反。
- 說音悅。
- 棫,位逼反,徐于目反,一音於鞠反。
- 惡,烏路反。
- 帥,所類反,下及注皆同。
- 遺,唯季反。
- 侈,昌氏反,本或作「奓」,又尺氏反。
- 女音汝。
- 召,上照反,注同。
- 奭,詩亦反。
- 施,如字,又始豉反。
- 為之,于偽反。
- 櫟役在十一年。
- 言經所以不稱晉侯。
- 諸侯之師不肯渡也。涇水出安定朝那縣,至京兆高陸縣入渭。
- 《詩·邶風》也。義取於「深則厲,淺則揭」。言己志在於必濟。
- 傳言北宮括所以書於伐秦。
- 飲毒水故。
- 棫林,秦地。
- 秦不服。
- 示不反。
- 言進退從己。
- 黶惡偃自專,故棄之歸。
- 中行伯,荀偃也。莊子,魏絳也。左史,晉大夫。
- 夫子,謂荀偃。
- 以從命為待也。欒黶,下軍帥,莊子為佐,故曰「吾帥」。
- 軍師不和,恐多為秦所禽獲。
- 遷延,卻退。
- 欒鍼,欒黶弟也。二位,謂黶將下軍,鍼為戎右。
- 鞅,士匄子。
- 欒黶汰侈,誣逐士鞅也。而,女也。
- 臨事惰慢不脩也。仲江,宋公孫師之子。
- 亦惰。
- 能自攝整,從鄭子蟜俱濟涇。
- 盈,黶之子。
- 武子,欒書,黶之父也。召公奭聽訟於甘棠之下,周人思之,不害其樹,而作勿伐之詩,在《召南》。
- 為傳二十一年晉滅欒氏張本。
注文白話 櫟地之戰發生在襄公十一年。晉侯只留在邊境,這就說明經文為什麼沒有把他列為攻秦的參與者。各國軍隊不肯渡河。涇水發源於晉時安定郡朝那縣,到京兆郡高陸縣流入渭水。《匏有苦葉》出自《詩經·邶風》。穆子取「深則厲,淺則揭」的意思:不論水深水淺,都要設法渡過,表明自己決心渡河。這段傳文是在說明,北宮括為什麼在攻秦時得到記名。軍中有很多人喝了帶毒的水,所以死去。棫林是秦國境內的地方。「不獲成」指秦國沒有服從、講和。填井平灶,是表示不再返回原來的營地。荀偃命令全軍進退,都要跟隨自己的行動。欒黶厭惡荀偃自行專斷,所以撇下他,率軍回去。中行伯就是荀偃,魏莊子就是魏絳。左史是晉國的大夫。魏絳所說的「夫子」,指荀偃。魏絳把服從命令,當作對待荀偃的方式。欒黶是下軍主將,魏絳是副將,所以稱欒黶為「吾帥」。軍隊內部不和,荀偃擔心會有更多士卒被秦軍俘獲。「遷延」指往後退卻,所以用它稱呼這次無功而返的出兵。欒鍼是欒黶的弟弟。「二位」指欒黶擔任下軍主將,欒鍼擔任國君戰車的車右。士鞅是士匄的兒子。欒黶驕縱奢侈,以不實的指責逼走士鞅。「而」在這裡是「你」,指士匄。他們在辦事時怠慢,不肯整肅。「仲江」是宋國公孫師的兒子。北宮括在向地會面時,也有怠慢的表現。攻秦時,北宮括能整頓自己,與鄭國子蟜一起勸軍隊渡過涇水,所以得到記名。盈是欒黶的兒子。武子就是欒書,是欒黶的父親。召公奭曾在甘棠樹下聽訟,周人懷念他,不肯傷害那棵樹,還作詩勸人不要砍伐;詩收在《召南》中。這段話為襄公二十一年晉國滅亡欒氏的事預先交代背景。
章旨
向會中駒支以舊功與風俗有別自辯,使宣子改過;季札以子臧為法而讓國。攻秦時將帥不和,欒氏兄弟一退一死,士鞅預見欒氏恩盡怨顯的後患。
字詞
- 職(zhí) 主要原因、責任所在
- 詰朝(jié zhāo) 第二天早晨
- 掎(jǐ) 拉住腳
- 愷悌(kǎi tì) 和樂平易
- 不獲成(bù huò chéng) 未能使秦國服從講和
- 唯余馬首是瞻(wéi yú mǎ shǒu shì zhān) 全軍進退都跟隨自己的方向
- 遷延(qiān yán) 退卻而不能成事
引申
人物 駒支不只申述受田之恩,更以開墾、殽戰及長期從役說明戎人的貢獻。他承認風俗不同,卻反用這一點駁斥洩密指控,並以詩規勸宣子。
史事背景 范宣子能在聽完申辯後謝過,讓駒支重新參會。攻秦的荀偃則因命令過於專斷,引出欒黶退軍;兩段都顯示執政者的言語會影響合作。
與他年關係 士鞅把欒氏未來的危險分為兩代:欒書的舊德尚能庇護欒黶,等到欒盈時,祖德漸遠,父怨卻集中顯現。這接續二十一年欒盈出奔、二十三年欒氏覆亡的敘事。
《史記》對讀 《吳太伯世家》也記季札舉子臧守節為例,棄室耕田以辭國。《晉世家》則把攻秦寫成渡涇、大敗秦軍、至棫林而去,與本篇著重將帥失和、不得秦服的敘事不同。
他家異說
- 服虔 「不獲成焉」,杜預解為秦國不肯歸服。《正義》轉引服虔,則解為沒有完成列陣交戰之事;《正義》認為攻國以使對方服罪講和為目的,支持杜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