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十四年(二)
衛獻公戒孫文子、甯惠子食,皆服而朝。日旰不召,而射鴻於囿。二子從之,不釋皮冠而與之言。二子怒。孫文子如戚,孫蒯入使。公飲之酒,使大師歌《巧言》之卒章。大師辭,師曹請為之。初,公有嬖妾,使師曹誨之琴,師曹鞭之。公怒,鞭師曹三百。故師曹欲歌之,以怒孫子,以報公。公使歌之,遂誦之。蒯懼,告文子。文子曰:「君忌我矣。弗先,必死。」並帑於戚,而入,見蘧伯玉,曰:「君之暴虐,子所知也。大懼社稷之傾覆,將若之何?」對曰:「君制其國,臣敢奸之?雖奸之,庸知愈乎?」遂行,從近關出。公使子蟜、子伯、子皮與孫子盟于丘宮,孫子皆殺之。四月,己未,子展奔齊。公如鄄。使子行於孫子,孫子又殺之。公出奔齊,孫氏追之,敗公徒于阿澤,鄄人執之。初,尹公佗學射於庾公差,庾公差學射於公孫丁。二子追公,公孫丁御公。子魚曰:「射為背師,不射為戮,射為禮乎?」射兩軥而還。尹公佗曰:「子為師,我則遠矣。」乃反之。公孫丁授公轡而射之,貫臂。子鮮從公。及竟,公使祝宗告亡,且告無罪。定姜曰:「無神,何告?若有,不可誣也。有罪,若何告無?舍大臣而與小臣謀,一罪也。先君有冢卿以為師、保,而蔑之,二罪也。余以巾櫛事先君,而暴妾使余,三罪也。告亡而已,無告無罪!」公使厚成叔弔于衛,曰:「寡君使瘠,聞君不撫社稷,而越在他竟,若之何不弔?以同盟之故,使瘠敢私於執事,曰:『有君不弔,有臣不敏。君不赦宥,臣亦不帥職,增淫發泄,其若之何?』」衛人使大叔儀對,曰:「群臣不佞,得罪於寡君。寡君不以即刑而悼棄之,以為君憂。君不忘先君之好,辱弔群臣,又重恤之。敢拜君命之辱,重拜大貺。」厚孫歸,復命,語臧武仲曰:「衛君其必歸乎?有大叔儀以守,有母弟鱄以出,或撫其內,或營其外,能無歸乎?」齊人以郲寄衛侯。及其復也,以郲糧歸。右宰穀從而逃歸,衛人將殺之。辭曰:「余不說初矣。余狐裘而羔袖。」乃赦之。衛人立公孫剽,孫林父、甯殖相之,以聽命於諸侯。衛侯在郲,臧紇如齊唁衛侯。衛侯與之言,虐。退而告其人曰:「衛侯其不得入矣!其言糞土也。亡而不變,何以復國?」子展、子鮮聞之,見臧紇,與之言,道。臧孫說,謂其人曰:「衛君必入。夫二子者,或輓之,或推之,欲無入,得乎?」
卫献公戒孙文子、甯惠子食,皆服而朝。日旰不召,而射鸿于囿。二子从之,不释皮冠而与之言。二子怒。孙文子如戚,孙蒯入使。公饮之酒,使大师歌《巧言》之卒章。大师辞,师曹请为之。初,公有嬖妾,使师曹诲之琴,师曹鞭之。公怒,鞭师曹三百。故师曹欲歌之,以怒孙子,以报公。公使歌之,遂诵之。蒯惧,告文子。文子曰:“君忌我矣。弗先,必死。”并帑于戚,而入,见蘧伯玉,曰:“君之暴虐,子所知也。大惧社稷之倾覆,将若之何?”对曰:“君制其国,臣敢奸之?虽奸之,庸知愈乎?”遂行,从近关出。公使子蟜、子伯、子皮与孙子盟于丘宫,孙子皆杀之。四月,己未,子展奔齐。公如鄄。使子行于孙子,孙子又杀之。公出奔齐,孙氏追之,败公徒于阿泽,鄄人执之。初,尹公佗学射于庾公差,庾公差学射于公孙丁。二子追公,公孙丁御公。子鱼曰:“射为背师,不射为戮,射为礼乎?”射两軥而还。尹公佗曰:“子为师,我则远矣。”乃反之。公孙丁授公辔而射之,贯臂。子鲜从公。及竟,公使祝宗告亡,且告无罪。定姜曰:“无神,何告?若有,不可诬也。有罪,若何告无?舍大臣而与小臣谋,一罪也。先君有冢卿以为师、保,而蔑之,二罪也。余以巾栉事先君,而暴妾使余,三罪也。告亡而已,无告无罪!”公使厚成叔吊于卫,曰:“寡君使瘠,闻君不抚社稷,而越在他竟,若之何不吊?以同盟之故,使瘠敢私于执事,曰:‘有君不吊,有臣不敏。君不赦宥,臣亦不帅职,增淫发泄,其若之何?’”卫人使大叔仪对,曰:“群臣不佞,得罪于寡君。寡君不以即刑而悼弃之,以为君忧。君不忘先君之好,辱吊群臣,又重恤之。敢拜君命之辱,重拜大贶。”厚孙归,复命,语臧武仲曰:“卫君其必归乎?有大叔仪以守,有母弟鱄以出,或抚其内,或营其外,能无归乎?”齐人以郲寄卫侯。及其复也,以郲粮归。右宰谷从而逃归,卫人将杀之。辞曰:“余不说初矣。余狐裘而羔袖。”乃赦之。卫人立公孙剽,孙林父、甯殖相之,以听命于诸侯。卫侯在郲,臧纥如齐唁卫侯。卫侯与之言,虐。退而告其人曰:“卫侯其不得入矣!其言粪土也。亡而不变,何以复国?”子展、子鲜闻之,见臧纥,与之言,道。臧孙说,谓其人曰:“卫君必入。夫二子者,或挽之,或推之,欲无入,得乎?”
白話 衛獻公事先約孫文子、甯惠子一起吃飯,兩人都穿好朝服,到朝廷等候。一直等到天晚,獻公仍不召見,反而在苑囿裡射鴻雁。兩人跟到苑囿,獻公沒有脫下打獵戴的皮冠,就與他們說話。兩人都很憤怒。孫文子回到戚邑,孫蒯進都城為父親辦事。獻公請孫蒯喝酒,讓太師唱《巧言》的最後一章。太師推辭,師曹卻請求由自己來唱。起初,獻公有一位寵妾,讓師曹教她彈琴,師曹曾鞭打她。獻公發怒,打了師曹三百鞭。所以師曹想唱這首詩,激怒孫文子,藉此報復獻公。獻公命他唱,他接著又把詩句誦讀出來。孫蒯害怕,回去告訴孫文子。文子說:「國君已經猜忌我了。如果不先動手,我一定會死。」他把子女集中安置在戚邑,然後進入國都,去見蘧伯玉,說:「國君的暴虐,您是知道的。我很擔心國家覆亡,應當怎麼辦?」伯玉回答:「國君掌管自己的國家,臣子怎敢侵犯他?即使侵犯,怎麼知道換一位就會更好呢?」伯玉隨即離去,從最近的關口出了國境。獻公派子蟜、子伯、子皮到丘宮與孫文子結盟,孫文子把三人全部殺了。四月己未日,子展逃往齊國。獻公前往鄄地。他派子行去見孫文子,孫文子又把子行殺了。獻公逃往齊國,孫氏追趕,在阿澤擊敗獻公的隨從;鄄地的人把敗散的隨從收捕起來,交給獻公。起初,尹公佗向庾公差學習射箭,庾公差又是向公孫丁學的。兩人追趕獻公,公孫丁正在替獻公駕車。子魚說:「放箭,是背叛老師;不放箭,又會遭受刑罰。還是只按射禮放箭吧?」他射向車軛兩端的彎曲處,然後返回。尹公佗說:「您是為了自己的老師,我與他的關係就疏遠了。」於是又掉頭追上去。公孫丁把韁繩交給獻公,張弓射尹公佗,射穿了他的手臂。子鮮跟隨獻公。到了國境,獻公讓祝官向宗廟報告自己出亡,還要報告自己無罪。定姜說:「如果沒有神明,向誰報告?如果有神明,就不能欺騙他們。自己有罪,怎麼能報告無罪?捨棄大臣,與小臣謀議,是第一項罪。先君留下正卿,作為你的師保,你卻輕視他們,是第二項罪。我持巾拿梳,事奉先君,你卻把我當婢妾一樣凌辱、使喚,是第三項罪。只報告出亡就好,不要報告無罪!」襄公派厚成叔到衛國慰問,說:「寡君派我瘠前來,聽說貴國國君不能安定國家,遠在別國境內,怎能不慰問?因為兩國同盟,派我瘠私下向各位執事請教:『國君不肯體恤臣下,臣下也不明達。國君不肯寬赦,臣下也不遵守職責,彼此增長過分的行為,發洩怨怒,這該怎麼辦?』」衛國派大叔儀回答說:「群臣沒有才能,得罪了寡君。寡君不把我們交付刑罰,卻悲傷地拋下我們,讓貴國國君擔心。貴君不忘與先君的友好,屈尊慰問群臣,又再次憐恤我們。我們謹拜謝貴君屈尊傳命,再拜謝這份厚賜。」厚孫回國復命,告訴臧武仲說:「衛國國君一定能回去吧?國內有大叔儀留守,出亡有同母弟鱄跟隨,有人安撫國內,有人在外經營,能不回國嗎?」齊國人把郲地給衛侯寄居。等到衛侯恢復君位時,還把郲地的糧食帶回去。右宰穀原先跟隨獻公,後來逃回衛國,衛國人打算殺他。他辯解說:「我一開始就不是甘願跟隨的。我就像穿著狐皮裘,只有袖子是羔羊皮。」於是衛國人赦免了他。衛國人立公孫剽為國君,由孫林父、甯殖輔佐,接受諸侯的命令。衛侯寄居郲地,臧紇到齊國慰問這位失國之君。衛侯與他談話,言辭仍然暴虐。臧紇退下後告訴隨從說:「衛侯恐怕不能回國了!他的話就像糞土一樣污穢。出亡了還不改變,憑什麼恢復君位?」子展、子鮮聽說後,來見臧紇,說的話都合乎道理。臧孫很高興,告訴隨從說:「衛君一定能回國。這兩個人,一個在前牽引,一個在後推動,想不回去,辦得到嗎?」
- 旰,古旦反。
- 射,食亦反。
- 囿音又。
- 使,所吏反,又如字。
- 飲,於引反。
- 麋,亡悲反,本或作「湄」。
- 拳音權。
- 嬖,必計反。
- 解音蟹。
- 欲先,息薦反。
- 並,必政反。
- 帑音奴。
- 蘧,其居反。
- 覆,芳服反。
- 瑗,于眷反。
- 愈,羊主反。
- 愈,差也。
- 差,初賣反。
- 難,乃旦反。
- 竟音境,下文皆同。
- 蟜,古表反。
- 近,附近之近。
- 鄄音絹。
- 為,于偽反,下「為孫氏」同。
- 佗,徒何反。
- 差,初佳反,徐初宜反。
- 射,食亦反,下及注除「禮射」一字,皆同。或一讀「射而禮乎」,食夜反。
- 背音佩。
- 中,丁仲反。
- 軥,其俱反,徐又古豆反。
- 軛,於革反。
- 卷音權,又起權反。
- 貫,古亂反,一音官,注同。
- 適,丁歷反。
- 舍音捨。
- 比,必二反。
- 櫛,側乙反。
- 厚,本或作郈,音同。
- 「弔于衛」,本或作「弔于衛侯」。
- 「侯」,衍字也。
- 瘠,在亦反。
- 泄,息列反。
- 大音泰。
- 好,呼報反。
- 重,直用反,注及下同。
- 語,魚據反。
- 守,手又反。
- 鱄,徐市臠反,又音專。
- 郲音來。
- 從,才用反,又如字,注同。
- 說音悅,注及下同。
- 袖,本又作「褎」,在又反。
- 剽,匹妙反,一音甫遙反,《字林》父召反。
- 相,息亮反。
- 唁,魚變反,徐作「言」,音唁。弔失國曰唁。
- 糞,方問反。
- 輓音晚。
- 推,如字,又他回反。
- 敕戒二子,欲共宴食。
- 服朝服,待命於朝。
- 旰,晏也。
- 從公於囿。
- 皮冠,田獵之冠也。既不釋冠,又不與食。
- 戚,孫文子邑。
- 孫蒯,孫文子之子。
- 《巧言》,《詩·小雅》。其卒章曰:「彼何人斯,居河之麋。無拳無勇,職為亂階。」戚,衛河上邑。公欲以喻文子居河上而為亂。大師,掌樂大夫。
- 辭以為不可。師曹,樂人。
- 誨,教也。
- 恐孫蒯不解故。
- 欲先公作亂。
- 帑,子也。
- 伯玉,蘧瑗。
- 奸,猶犯也。
- 言逐君更立,未知當差否?
- 懼難作,欲速出竟。
- 三子,衛群公子。疑孫子,故盟之。丘宮,近戚地。
- 子展,衛獻公弟。
- 鄄,衛地。
- 使往請和也。子行,群公子。
- 濟北東阿縣西南有大澤。
- 公徒因敗散還,故為公執之。
- 二子,佗與差,為孫氏逐公。
- 為公御也。
- 子魚,庾公差。禮射不求中。
- 軥,車軛卷者。
- 佗不從丁學,故言「遠」。始與公差俱退,悔而獨還射丁。
- 貫佗臂。
- 子鮮,公母弟。
- 告宗廟。
- 誣,欺也。定姜,公適母。
- 謂不釋皮冠之比。
- 時姜在國,故不使得告無罪。
- 越,遠也。瘠,厚成叔名。
- 執事,衛諸大夫。
- 弔,恤也。
- 敏,達也。
- 大叔儀,衛大夫。
- 重恤,謂湣其不達也。
- 謝重恤之賜。
- 守於國。
- 郲,齊所滅郲國。
- 言其貪。
- 穀,衛大夫也。以其從君,故欲殺之。
- 言初從君,非說之,不獲已耳。
- 言一身盡善,唯少有惡。喻己雖從君出,其罪不多。
- 剽,穆公孫。
- 聽盟會之命。
- 武仲不書,未為卿。
- 順道理。
- 為二十六年衛侯歸傳。
注文白話 獻公預先告知孫文子、甯惠子,準備與兩人一起宴飲吃飯。兩人穿著朝服,在朝廷等候國君召見。「旰」指時候已經很晚。兩人跟著國君,來到他射獵的苑囿。皮冠是打獵時戴的帽子。獻公不但沒有脫下皮冠與兩位大臣相見,也沒有照原約請他們吃飯。戚是孫文子的采邑。孫蒯是孫文子的兒子。《巧言》出自《詩經·小雅》,末章責問住在河邊、無勇無力卻成為亂源的人。戚是衛國黃河邊的城邑,獻公要藉此影射住在河邊、想要作亂的孫文子。太師是主管音樂的大夫。太師認為這樣做不妥,所以推辭。師曹是樂人。「誨」是教導,指師曹教獻公寵妾彈琴。師曹唱完又把詩句誦讀出來,是怕孫蒯不明白話中的用意。孫文子準備搶在國君之前,發動叛亂。「帑」在這裡指子女。蘧伯玉名叫蘧瑗。「奸」的意思近於侵犯,指臣子侵犯國君的權力。蘧伯玉是說,即使趕走國君、另立一人,也不知道情況是否會改善。蘧伯玉擔心禍亂發生,所以想盡快離開衛國國境。三人都是衛國的公子。獻公懷疑孫文子將要作亂,所以讓他們去結盟。丘宮是靠近戚邑的地方。子展是衛獻公的弟弟。鄄是衛國境內的地方。獻公派子行去向孫文子求和。子行也是衛國的一位公子。阿澤的位置,晉時濟北國東阿縣西南有一片大澤。獻公的隨從戰敗後四散逃回,鄄地的人便替獻公把他們收捕起來。「二子」指尹公佗和庾公差,他們替孫氏追趕衛獻公。公孫丁替衛獻公駕車。子魚就是庾公差。按禮儀放箭,並不以射中、傷害對方為目的。「軥」是車軛上彎曲的部分。尹公佗沒有直接跟公孫丁學射,所以說關係較遠。他原先與庾公差一起退回,後來反悔,獨自回去射公孫丁。箭射穿的是尹公佗的手臂。子鮮是衛獻公的同母弟弟。祝官是向祖先宗廟報告國君出亡。「誣」是欺騙。定姜是衛獻公的嫡母。定姜指責的,是獻公不脫下皮冠就與大臣說話這一類輕慢行為。當時定姜還留在衛國,所以不許使者在宗廟宣稱獻公無罪。「越」是遠離。瘠是厚成叔的名字。厚成叔所稱的「執事」,指衛國各位大夫。「弔」是憐恤,說國君不體恤臣下。「敏」是通達,說臣下也不夠明達。大叔儀是衛國的大夫。「重恤」指魯國除了慰問,又憐恤衛國群臣不夠明達的處境。衛國群臣再一次拜謝,是感謝魯君加以憐恤的厚意。大叔儀留在衛國國內,維持國中事務。郲是齊國先前滅亡的郲國所在地。獻公回國時還帶走郲地的糧食,傳文以此顯示他的貪心。穀是衛國的大夫。衛人因為他曾跟隨出亡的國君,所以想要殺他。右宰穀辯稱,自己當初跟隨國君,並非心中樂意,而是不得已。狐裘配羔袖,比喻全身大多是好的,只在一小部分有缺點。穀是說,自己雖然曾跟國君出走,罪過並不多。公孫剽是衛穆公的孫子。孫林父、甯殖所接受的,是諸侯有關盟會的命令。臧武仲這次出使沒有記入經文,是因為他當時還不是卿。子展、子鮮說的話,都順著正當的道理。這段對話為襄公二十六年衛獻公返回衛國,預先交代背景。
師歸自伐秦。晉侯舍新軍,禮也。成國不過半天子之軍。周為六軍,諸侯之大者,三軍可也。於是知朔生盈而死,盈生六年而武子卒,彘裘亦幼,皆未可立也。新軍無帥,故舍之。
师归自伐秦。晋侯舍新军,礼也。成国不过半天子之军。周为六军,诸侯之大者,三军可也。于是知朔生盈而死,盈生六年而武子卒,彘裘亦幼,皆未可立也。新军无帅,故舍之。
白話 攻秦的軍隊返回晉國。晉侯撤銷新軍,這合乎禮。大國的軍隊數量,不應超過天子軍隊的一半。周天子設六軍,諸侯中的大國設三軍,就可以了。先前知盈出生時,知朔死去;盈出生六年後,武子又去世,彘裘也年幼,兩人都還不能立為卿。新軍沒有合適的將帥,因此撤銷了它。
- 舍,音捨,下及注同。
- 知音智。
- 長,丁丈反。
- 彘,直例反。
- 帥,所類反,注同。
- 任音壬。
- 成國,大國。
- 朔,知罃之長子。盈,朔弟也。盈生而朔死。
- 裘,士魴子也。十三年,荀罃、士魴卒,其子皆幼,未任為卿。故新軍無帥,遂舍之。
注文白話 「成國」指大國。知朔是知罃的長子,盈是知朔的弟弟。盈出生的時候,朔去世。裘是士魴的兒子。襄公十三年,荀罃、士魴去世,他們留下的繼承人都還年幼,不能擔任卿,所以新軍沒有合適的將帥,最後撤銷。
師曠侍於晉侯。晉侯曰:「衛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對曰:「或者其君實甚。良君將賞善而刑淫,養民如子,蓋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愛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匱神乏祀,百姓絕望,社稷無主,將安用之?弗去何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為之貳,使師保之,勿使過度。是故天子有公,諸侯有卿,卿置側室,大夫有貳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隸、牧、圉,皆有親昵,以相輔佐也。善則賞之,過則匡之,患則救之,失則革之。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補察其政。史為書,瞽為詩,工誦箴諫,大夫規誨,士傳言,庶人謗,商旅于市,百工獻藝。故《夏書》曰:『遒人以木鐸徇於路,官師相規,工執藝事以諫。』正月孟春,於是乎有之,諫失常也。天之愛民甚矣,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以從其淫,而棄天地之性?必不然矣!」
师旷侍于晋侯。晋侯曰:“卫人出其君,不亦甚乎?”对曰:“或者其君实甚。良君将赏善而刑淫,养民如子,盖之如天,容之如地。民奉其君,爱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其可出乎?夫君,神之主而民之望也。若困民之主,匮神乏祀,百姓绝望,社稷无主,将安用之?弗去何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为之贰,使师保之,勿使过度。是故天子有公,诸侯有卿,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朋友,庶人、工、商、皂、隶、牧、圉,皆有亲昵,以相辅佐也。善则赏之,过则匡之,患则救之,失则革之。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补察其政。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商旅于市,百工献艺。故《夏书》曰:‘遒人以木铎徇于路,官师相规,工执艺事以谏。’正月孟春,于是乎有之,谏失常也。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必不然矣!”
白話 師曠在晉侯身旁侍奉。晉侯說:「衛國人趕走自己的國君,不也太過分了嗎?」師曠回答:「也許是那位國君實在太過分。好的國君會獎賞善行,懲罰邪惡,養育人民如同自己的孩子,像天一樣覆護他們,像地一樣容納他們。人民奉事這樣的國君,愛他如同父母,仰望他如同日月,敬重他如同神明,畏懼他如同雷霆。這樣的國君,能被趕走嗎?國君是主持神明祭祀的人,也是人民寄託希望的人。如果使人民困苦,讓神明缺乏祭祀,百姓失去希望,國家得不到主持,還要這個國君有什麼用?不去掉他,還要做什麼?上天生下人民,替他們設立國君,要國君治理、養育他們,不讓人民失去正常的天性。有了國君,又替他設立卿佐,使他們教導、保護國君,不讓國君行為過度。所以天子有公,諸侯有卿,卿設側室,大夫有副宗,士有朋友;百姓、工匠、商人,以及皂、隸、牧人、養馬的人,都有親近的人互相輔助。有善行,就宣揚;有過錯,就匡正;有禍患,就救助;有失誤,就改變。從周王以下,各人都有父兄子弟,補救、察看他們的政事。史官記錄行事,盲樂師作詩諷諫,樂工誦讀規戒的話,大夫規正教誨,士轉達意見,百姓議論過失,商人在市場陳列貨物,百工獻出技藝以作勸諫。所以《夏書》說:『遒人搖著木舌銅鈴,巡行道路;官員們互相規正,工匠藉自己的技藝來進諫。』正月初春,就舉行這些事,以勸諫失去常度的行為。上天如此深愛人民,怎會讓一個人在人民之上任意妄為,放縱自己的邪欲,反而拋棄天地所生人民的天性?一定不會這樣!」
- 出,如字,徐音黜。
- 仰,本亦作「卬」,音仰。
- 霆,徒丁反,又音挺,本又作「電」。
- 匱,其位反。
- 「乏祀」,本或作「之祀」,誤也。
- 去,起呂反。
- 昵,女乙反。
- 難,乃旦反。
- 瞽音古。
- 盲,莫庚反。
- 風,芳鳳反。
- 箴,之林反。
- 傳,直專反,注同。
- 與音預。
- 誹,如字,本或作「非」,音亦同。又甫味反。
- 技,其綺反。
- 遒,在由反,徐又在幽反,又子由反。
- 鐸,待洛反。
- 徇,似俊反。
- 鈴,力丁反。
- 從,子用反,本或作「縱」。
- 師曠,晉樂大師子野。
- 貳,卿佐。
- 側室,支子之官。
- 貳宗,宗子之副貳者。
- 賞,謂宣揚。
- 匡,正也。
- 救其難也。
- 革,更也。
- 補其愆過,察其得失。
- 謂大史,君舉則書。
- 瞽,盲者,為詩以風刺。
- 工,樂人也,誦箴諫之辭。
- 規正諫誨其君。
- 士卑不得徑達,聞君過失,傳告大夫。
- 庶人不與政,聞君過則誹謗。
- 旅,陳也,陳其貨物,以示時所貴尚。
- 獻其技藝,以喻政事。
- 逸《書》。遒人,行人之官也。木鐸,木舌金鈴。徇於路,求歌謠之言。
- 官師,大夫。自相規正。
- 所謂獻藝。
- 有遒人徇路之事。
- 肆,放也。
- 傳善師曠能因問盡言。
注文白話 師曠是晉國主管音樂的太師,字子野。「貳」是輔助國君的卿佐。「側室」是由家族支子擔任的官職。「貳宗」是輔助宗子的副手。這裡的「賞」,指把對方的善行宣揚出來。「匡」是糾正,指糾正對方的過錯。有禍患時,要救助對方脫離危難。「革」是更改,指改正失誤。父兄子弟補救當政者的過失,察看他處理政事的得失。「史」指太史,國君有什麼舉動,便記錄下來。「瞽」是失明的樂師,他們作詩來諷刺、規勸國君。「工」是樂人,誦讀勸戒、進諫的話。大夫負責規正、勸諫、教誨國君。士的地位較低,不能直接向國君進言,聽說國君有過失,就轉告大夫。百姓不參與政事,聽見國君的過錯,便用議論、批評表達出來。「旅」是陳列。商人陳列貨物,使人看見當時社會所看重、崇尚的是什麼。百工呈獻自己的技藝,藉此比喻、提醒政事的得失。杜預把這段引文列為散佚的《書》文。「遒人」是行人一類的官員。木鐸是裝有木舌的金屬鈴;遒人巡行道路,是為了採求歌謠中的民意。「官師」指大夫,他們彼此規勸、糾正。工匠以自己的技藝來進諫,就是前面所說的「獻藝」。每年正月初春,都有遒人巡行道路這項事務。「肆」指放縱,說一人居於百姓之上任意妄為。傳文稱許師曠,能藉國君發問的機會,把道理充分說出來。
秋,楚子為庸浦之役故,子囊師于棠以伐吳,吳不出而還。子囊殿,以吳為不能而弗儆。吳人自皋舟之隘,要而擊之,楚人不能相救。吳人敗之,獲楚公子宜穀。
秋,楚子为庸浦之役故,子囊师于棠以伐吴,吴不出而还。子囊殿,以吴为不能而弗儆。吴人自皋舟之隘,要而击之,楚人不能相救。吴人败之,获楚公子宜谷。
白話 秋季,楚王因為庸浦之役,讓子囊駐軍棠地攻打吳國;吳軍不出戰,楚軍便返回。子囊在後面壓陣,以為吳軍沒有作戰能力,沒有戒備。吳國人從皋舟的險道攔截進攻,楚軍彼此無法救援。吳軍打敗楚軍,俘獲楚國公子宜穀。
- 為,于偽反。
- 殿,多練反。
- 儆音景。
- 隘,於懈反。
- 要,一遙反。
- 阨,於賣反。
- 在前年。
- 殿,軍後。
- 皋舟,吳險阨之道。
- 傳言不備不可以師。
注文白話 庸浦之戰發生在前一年,也就是襄公十三年。「殿」指留在軍隊後方,掩護撤退。皋舟是吳國一條險峻狹窄的道路。傳文以這次失敗說明,不作戒備,就不能帶兵作戰。
王使劉定公賜齊侯命,曰:「昔伯舅大公右我先王,股肱周室,師保萬民。世胙大師,以表東海。王室之不壞,繄伯舅是賴。今余命女環,茲率舅氏之典,纂乃祖考,無忝乃舊。敬之哉!無廢朕命!」
王使刘定公赐齐侯命,曰:“昔伯舅大公右我先王,股肱周室,师保万民。世胙大师,以表东海。王室之不坏,繄伯舅是赖。今余命女环,兹率舅氏之典,纂乃祖考,无忝乃旧。敬之哉!无废朕命!”
白話 周王派劉定公賜給齊侯冊命,說:「從前伯舅太公輔助我國先王,作為周王室的股肱,教導、保護萬民。王室世代報答太師的功勞,使他在東海之濱顯赫受封。王室沒有敗壞,正是依賴伯舅。如今我命令你環,遵循舅氏的典章,繼承你的祖先,不要辱沒舊業。要恭敬啊!不要廢棄我的命令!」
- 右音又。
- 胙,才故反。
- 壞,如字,服本作「懷」,繄,烏兮反。
- 女音汝。
- 環,戶關反也。
- 將昏於齊故也。定公,劉夏。位賤,以能而使之。傳稱諡,舉其終。
- 胙,報也。表,顯也。謂顯封東海以報大師之功。
- 繄,發聲。
- 環,齊靈公名。
- 纂,繼也。因昏而加褒顯,傳言王室不能命有功。
注文白話 周王因為準備與齊國通婚,所以派使者賜命。劉定公就是劉夏,當時地位不高,因有能力而受命出使。傳文使用他的諡號,是按他後來的身分稱呼。「胙」是報答;「表」是彰顯。周王把太公顯赫地封在東海之濱,世代報答他作為太師的功勞。「繄」是句中起語、加強語氣的字。環是齊靈公的名字。「纂」是繼承。周王因為婚姻關係而加以褒揚,傳文以此說明,王室已不能依照實際功勞頒下冊命。
晉侯問衛故於中行獻子,對曰:「不如因而定之,衛有君矣。伐之,未可以得志,而勤諸侯。史佚有言曰:『因重而撫之。』仲虺有言曰:『亡者侮之,亂者取之。推亡、固存,國之道也。』君其定衛以待時乎!」冬,會于戚,謀定衛也。
晋侯问卫故于中行献子,对曰:“不如因而定之,卫有君矣。伐之,未可以得志,而勤诸侯。史佚有言曰:‘因重而抚之。’仲虺有言曰:‘亡者侮之,乱者取之。推亡、固存,国之道也。’君其定卫以待时乎!”冬,会于戚,谋定卫也。
白話 晉侯向中行獻子詢問衛國的事。獻子回答:「不如順著現況安定衛國,它已經有國君了。攻打它,未必能達到目的,卻要勞苦諸侯。史佚說過:『既有根基已重、不能輕易移動,就順勢安撫。』仲虺說過:『將亡的國家,便輕侮它;內亂的國家,便取代它。促使將亡者滅亡,鞏固能存者的地位,這是治國之道。』國君還是先安定衛國,等待時機吧!」冬季,在戚地集會,是商議安定衛國。
- 佚音逸。
- 虺,許鬼反。
- 侮,亡浦反。
- 相,息亮反。
- 問衛逐君當討否。獻子,荀偃。
- 謂剽已立。
- 重不可移,就撫安之。
- 仲虺,湯左相。
- 待其昏亂之時,乃伐之。
- 定立剽。
注文白話 晉侯詢問是否應當討伐驅逐國君的衛國。中行獻子就是荀偃。荀偃是指,公孫剽已經被立為國君。事勢已經有深厚根基,不能輕易移動,就應順著現況安撫。仲虺是商湯的左相。荀偃主張等衛國出現昏亂時,再出兵討伐。戚地會面,是要確認公孫剽的君位。
范宣子假羽毛於齊而弗歸,齊人始貳。
范宣子假羽毛于齐而弗归,齐人始贰。
白話 范宣子向齊國借來羽毛旗,卻沒有歸還,齊國從此開始產生二心。
- 析,星曆反。
- 析羽為旌,王者游車之所建。齊私有之,因謂之羽毛。宣子聞而借觀之。
注文白話 把羽毛分開裝成的旌旗,是王者遊車所立的旗。齊國私自擁有這種旗,稱它為「羽毛」。范宣子聽說後借來觀看。
楚子囊還自伐吳,卒。將死,遺言謂子庚:「必城郢。」君子謂:「子囊忠。君薨不忘增其名,將死不忘衛社稷,可不謂忠乎?忠,民之望也。《詩》曰:『行歸于周,萬民所望。』忠也。」
楚子囊还自伐吴,卒。将死,遗言谓子庚:“必城郢。”君子谓:“子囊忠。君薨不忘增其名,将死不忘卫社稷,可不谓忠乎?忠,民之望也。《诗》曰:‘行归于周,万民所望。’忠也。”
白話 楚國子囊攻吳回來後去世。臨死前,留下話告訴子庚:「一定要完成郢都的城牆。」君子說:「子囊忠誠。國君去世,不忘增益他的名聲;自己將死,不忘保衛國家,能不稱為忠嗎?忠誠,是人民所期望的。《詩》說:『行為歸於忠信,萬民都仰望他。』這說的就是忠。」
- 見,賢遍反。
- 行。下孟反,注同。
- 楚徙都郢,未有城郭。公子燮、公子儀因築城為亂,事未得訖。子囊欲訖而未暇,故遺言見意。
- 謂前年諡君為共。
- 《詩·小雅》。忠信為周。言德行歸於忠信。即為萬民所瞻望。
注文白話 楚國遷都郢後,城郭尚未完備。公子燮、公子儀曾趁築城發動叛亂,工程沒有完成。子囊想完成築城,卻一直沒有空閒,因此臨終留下這句話,表達心願。子囊為國君增益名聲,指他在前一年主張給國君諡號「共」。詩句出自《詩經·小雅》。「周」在這裡是忠信的意思。行為歸於忠信,就會成為萬民仰望的對象。
章旨
衛獻公失禮、拒諫而出亡,能否返國取決於內外輔佐。師曠藉衛事說明君為養民而立、各級皆須受諫;子囊敗歸仍念完城守國,見其忠。
字詞
- 皮冠(pí guān) 田獵時戴的帽子
- 帑(nú) 子女
- 狐裘而羔袖(hú qiú ér gāo xiù) 大體良好,只有少部分不佳
- 知朔生盈而死(zhì shuò shēng yíng ér sǐ) 盈出生時,知朔去世
- 賞(shǎng) 宣揚善行
- 商旅于市(shāng lǚ yú shì) 商人在市場陳列貨物
- 遒人(qiú rén) 巡行道路、採求歌謠的官員
- 周(zhōu) 忠信
引申
人物 孫文子的怨怒由失禮而起,又被師曹藉歌詩激化。定姜則直接數出獻公三罪,拒絕讓他向祖先自稱無罪,與臣下挾怨逐君形成不同的規責方式。
禮制 師曠不從「臣是否有權逐君」一端作答,而先問國君是否履行養民、奉神的職責。他又列出從公卿到百工的諫言渠道,使約束君主成為日常制度。
與他年關係 厚成叔與臧武仲都從輔佐者判斷獻公能否復位。獻公本人暴虐未改,但大叔儀守內,子展、子鮮經營於外,仍可能把他推回國中。
《史記》對讀 《衛康叔世家》也從失禮、師曹歌詩寫到獻公出奔,並記孫、甯立新君。《左傳》對定姜責罪、臧紇往來及師曠論君道,敘述更為詳盡。
他家異說
- 服虔 「鄄人執之」,杜預認為鄄人替獻公收捕戰敗散走的隨從。《正義》轉引服虔,則說鄄人替獻公拘捕追兵;《正義》以追兵勢盛且下文仍繼續追公,反對服說。
- 劉炫 「商旅于市」,杜注說陳列貨物可以顯示時人貴尚。《正義》引劉炫進一步說,商人本為求利,未必有意諫君;但君主觀察貨物,也能察知自己的過失,所以仍屬進諫的一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