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二十五年(二)
初,陳侯會楚子伐鄭,當陳隧者,井堙木刊。鄭人怨之。六月,鄭子展、子產帥車七百乘伐陳,宵突陳城,遂入之。陳侯扶其大子偃師奔墓,遇司馬桓子,曰:「載余!」曰:「將巡城。」遇賈獲,載其母妻,下之而授公車。公曰:「舍而母!」辭曰:「不祥。」與其妻扶其母以奔墓,亦免。子展命師無入公宮,與子產親御諸門。陳侯使司馬桓子賂以宗器。陳侯免,擁社。使其眾男女別而纍,以待於朝。子展執縶而見,再拜稽首,承飲而進獻。子美入,數俘而出。祝祓社,司徒致民,司馬致節,司空致地,乃還。
初,陈侯会楚子伐郑,当陈隧者,井堙木刊。郑人怨之。六月,郑子展、子产帅车七百乘伐陈,宵突陈城,遂入之。陈侯扶其大子偃师奔墓,遇司马桓子,曰:“载余!”曰:“将巡城。”遇贾获,载其母妻,下之而授公车。公曰:“舍而母!”辞曰:“不祥。”与其妻扶其母以奔墓,亦免。子展命师无入公宫,与子产亲御诸门。陈侯使司马桓子赂以宗器。陈侯免,拥社。使其众男女别而累,以待于朝。子展执絷而见,再拜稽首,承饮而进献。子美入,数俘而出。祝祓社,司徒致民,司马致节,司空致地,乃还。
白話 起初,陳侯跟隨楚子攻打鄭國,凡是陳軍經過的路段,水井都被填塞,樹木都被砍掉。鄭國人因此怨恨陳國。六月,鄭國子展、子產率領七百輛戰車攻打陳國,夜間穿破陳國的城牆,進入城內。陳侯扶著太子偃師逃往墓地,遇見司馬桓子,說:「載我走!」桓子說:「我要去巡視城防。」陳侯又遇見賈獲,賈獲正載著母親和妻子,就讓她們下車,把車讓給陳侯。陳侯說:「讓你的母親留在車上!」賈獲辭謝說:「男女混處不分,是不吉利的。」他與妻子扶著母親逃到墓地,也免遭災禍。子展命令軍隊不准進入陳侯的宮室,與子產親自守住各處宮門。陳侯派司馬桓子把宗廟的器物送給他們。陳侯戴上喪服的免冠,抱著社神的神主。又讓手下眾人男女分開,自己捆縛起來,在朝廷等待處置。子展手執繫繩前去見他,拜了兩次,叩頭到地,捧著酒杯進獻。子美進去,清點俘虜的人數後便出來了。祝官為社神舉行祓除的儀式,司徒交出民眾,司馬交出兵符,司空交出土地,鄭軍才回國。
- 隧,音遂,徐又徒猥反,下同。
- 堙音因。
- 刊,古干反。
- 徑,古定反。
- 別,彼列反,下文同。
- 御,魚呂反。
- 掠音亮。
- 免音問,注同;徐音萬,喪冠也。
- 擁,於勇反。
- 纍,類悲反,一音呂執反。
- 縶,陟立反。
- 見,賢遍反。
- 數俘,所主反,注「但數」同;下方夫反。
- 祓,方弗反,徐音沸。
- 在前年。
- 隧,徑也。堙,塞也。刊,除也。
- 突,穿也。
- 欲逃冢間。
- 陳之司馬。
- 不欲載公,以巡城辭。
- 賈獲,陳大夫。
- 雖急,猶不欲男女無別。
- 欲服之而已,故禁侵掠。
- 免,喪服。擁社,抱社主。示服。
- 纍,自囚係以待命。
- 見陳侯。
- 承飲,奉觴。示不失臣敬。
- 子美,子產也。但數其所獲人數,不將以歸。
- 祓,除也。節,兵符。陳亂,故正其眾官,脩其所職,以安定之,乃還也。
注文白話 這次陳侯隨楚軍伐鄭,發生在前一年,即襄公二十四年。「隧」指軍隊經過的道路;「堙」是填塞;「刊」是砍除樹木。「突」是穿破的意思,這裡說鄭軍穿破了陳國的城牆。陳侯想逃到墳墓之間藏身。桓子擔任陳國的司馬。桓子不願載陳侯,便拿巡視城防當作推辭的理由。賈獲是陳國的大夫。賈獲雖然身處危急之中,仍不願讓男女混處而沒有分別。子展只想使陳國服從,所以禁止軍隊侵擾搶掠。「免」是喪服的一種。「擁社」是抱著社神的神主,以此表示服罪。「纍」是自己捆縛起來,如同囚犯,等待對方的命令。子展要去見的是陳侯。「承飲」是捧著酒杯。子展以進酒表示自己仍不失臣子對國君的敬意。子美就是子產。他只是清點所俘獲的人數,並沒有把俘虜帶回鄭國。「祓」是祓除。「節」是調動軍隊的兵符。陳國發生戰亂,因此鄭軍整頓陳國各官,恢復各自掌管的職務,使陳國安定後才撤回。
秋,七月,己巳,同盟于重丘,齊成故也。
秋,七月,己巳,同盟于重丘,齐成故也。
白話 秋季,七月己巳日,諸侯在重丘共同締結盟約,是因為齊國與諸侯講和。
- 伐齊而稱同盟,以明齊亦同盟。
注文白話 諸侯原本攻打齊國,這裡卻寫「同盟」,用來表明齊國也參加了這次盟約。
趙文子為政,令薄諸侯之幣而重其禮。穆叔見之。謂穆叔曰:「自今以往,兵其少弭矣!齊崔、慶新得政,將求善於諸侯。武也知楚令尹。若敬行其禮,道之以文辭,以靖諸侯,兵可以弭。」
赵文子为政,令薄诸侯之币而重其礼。穆叔见之。谓穆叔曰:“自今以往,兵其少弭矣!齐崔、庆新得政,将求善于诸侯。武也知楚令尹。若敬行其礼,道之以文辞,以靖诸侯,兵可以弭。”
白話 趙文子主持晉國政務,命令減少諸侯所送的幣帛,加重接待他們的禮節。穆叔前去見他。趙文子對穆叔說:「從今以後,戰事大概可以稍微停息了!齊國崔氏、慶氏剛取得政權,將會謀求與諸侯交好。我也了解楚國的令尹。如果恭敬地奉行禮節,用合宜的文辭引導他,來安定諸侯,戰爭就可以停止。」
- 弭,亡氏反。
- 道音導。
- 趙武代范匄。
- 以重禮待諸侯。
- 弭,止也。
- 令尹,屈建。
- 為二十七年晉、楚盟于宋傳。
注文白話 趙武接替范匄,主持晉國政務。趙武主張用隆重的禮節接待諸侯。「弭」就是停止的意思,這裡指停止戰事。這裡的楚國令尹,是屈建。這段談話為襄公二十七年晉、楚在宋國結盟的事情作鋪墊。
楚薳子馮卒,屈建為令尹。屈蕩為莫敖。舒鳩人卒叛楚。令尹子木伐之,及離城。吳人救之,子木遽以右師先,子彊、息桓、子捷、子駢、子盂帥左師以退。吳人居其間七日。子彊曰:「久將墊隘,隘乃禽也。不如速戰。請以其私卒誘之,簡師,陳以待我。我克則進,奔則亦視之,乃可以免。不然,必為吳禽。」從之。五人以其私卒先擊吳師。吳師奔,登山以望,見楚師不繼,復逐之,傅諸其軍。簡師會之,吳師大敗。遂圍舒鳩,舒鳩潰。八月,楚滅舒鳩。
楚䓕子冯卒,屈建为令尹。屈荡为莫敖。舒鸠人卒叛楚。令尹子木伐之,及离城。吴人救之,子木遽以右师先,子彊、息桓、子捷、子骈、子盂帅左师以退。吴人居其间七日。子彊曰:“久将垫隘,隘乃禽也。不如速战。请以其私卒诱之,简师,陈以待我。我克则进,奔则亦视之,乃可以免。不然,必为吴禽。”从之。五人以其私卒先击吴师。吴师奔,登山以望,见楚师不继,复逐之,傅诸其军。简师会之,吴师大败。遂围舒鸠,舒鸠溃。八月,楚灭舒鸠。
白話 楚國薳子馮去世,屈建擔任令尹。屈蕩擔任莫敖。舒鳩人終於背叛楚國。令尹子木率軍攻打舒鳩,軍隊到達離城。吳國人前來救援,子木趕快帶領右軍先進,子彊、息桓、子捷、子駢、子盂率領左軍後退。吳軍駐在楚國兩軍之間,共停留七天。子彊說:「時間拖久了,恐怕會被雨水淹浸,陷入困境;一旦受困,就會被俘。不如趕快作戰。請讓我們用各自的私人部隊去引誘吳軍,另外挑選精兵,列好陣勢等待我們。我們打勝了,你們就前進;我們敗退,你們也要察看形勢,給予救援,這樣才可以脫身。不然,一定會被吳軍俘虜。」大家聽從他的建議。五個人帶著各自的私人部隊,先去攻擊吳軍。吳軍敗退,登上山觀望,發現楚軍沒有後援,就回頭追擊,一直追到楚軍的大營。挑選出的精兵迎上去作戰,吳軍大敗。楚軍於是圍攻舒鳩,舒鳩的守軍潰散。八月,楚國滅亡舒鳩。
- 邲,扶必反。
- 廣,古曠反。
- 遽,其據反。
- 捷,在接反。
- 駢,蒲賢反,又蒲丁反。
- 盂音于。
- 墊,丁念反;《方言》云:下也。
- 隘,於懈反。
- 卒,子忽反,下同。
- 陳,直覲反,注同。
- 駐,張住反。
- 復,扶又反,下「復伐陳」同。
- 傅音附。
- 潰,戶內反。
- 屈建,子木。
- 代屈建。宣十二年邲之役,楚有屈蕩,為左廣之右。《世本》,屈蕩,屈建之祖父。今此屈蕩與之同姓名。
- 前年辭不叛。
- 離城,舒鳩城。
- 先至舒鳩。
- 五人不及子木,與吳相遇而退。
- 居楚兩軍之間。
- 墊隘,慮水雨。
- 簡閱精兵,駐後為陳。
- 視其形勢而救助之。
- 吳還逐五子,至其本軍。
- 五子既敗吳師,遂前及子木,共圍滅舒鳩。
注文白話 屈建的字是子木。這位屈蕩接替屈建擔任莫敖。宣公十二年邲之戰,楚軍曾有一位屈蕩擔任左廣的車右;《世本》記載,那是屈建的祖父。如今這位屈蕩與他同名同姓,並非同一人。前一年,舒鳩人還辯稱自己沒有背叛楚國。離城是舒鳩的城邑。子木率右軍先到達舒鳩。子彊等五人未能趕上子木,與吳軍相遇後便退卻。吳軍駐紮在楚國左右兩軍之間。「墊隘」是擔心遭遇雨水淹浸,陷入困境。子彊要挑選精銳士兵,留在後方列好陣勢。後方的軍隊要觀察戰場形勢,及時救援出戰的人。吳軍回頭追逐子彊等五人的部隊,一直追到楚軍的大營。五人擊敗吳軍後,繼續前進,與子木會合,一同包圍並滅亡舒鳩。
衛獻公入于夷儀。
卫献公入于夷仪。
白話 衛獻公進入夷儀。
- 為下自夷儀與甯喜言張本。
注文白話 這一句為下文衛獻公從夷儀派人與甯喜商議返國作鋪墊。
鄭子產獻捷于晉,戎服將事。晉人問陳之罪,對曰:「昔虞閼父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賴其利器用也,與其神明之後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諸陳,以備三恪。則我周之自出,至于今是賴。桓公之亂,蔡人欲立其出。我先君莊公奉五父而立之,蔡人殺之。我又與蔡人奉戴厲公,至於莊、宣,皆我之自立。夏氏之亂,成公播蕩,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今陳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棄我姻親,介恃楚眾,以憑陵我敝邑,不可億逞。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獲成命,則有我東門之役。當陳隧者,井堙木刊。敝邑大懼不競,而恥大姬。天誘其衷,啟敝邑之心。陳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獻功!」晉人曰:「何故侵小?」對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列國一同,自是以衰。今大國多數圻矣,若無侵小,何以至焉?」晉人曰:「何故戎服?」對曰:「我先君武、莊,為平、桓卿士。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各復舊職!』命我文公戎服輔王,以授楚捷,不敢廢王命故也。」士莊伯不能詰,復於趙文子。文子曰:「其辭順,犯順不祥。」乃受之。冬,十月,子展相鄭伯如晉,拜陳之功。子西復伐陳,陳及鄭平。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晉為伯,鄭入陳,非文辭不為功。慎辭也!」
郑子产献捷于晋,戎服将事。晋人问陈之罪,对曰:“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则我周之自出,至于今是赖。桓公之乱,蔡人欲立其出。我先君庄公奉五父而立之,蔡人杀之。我又与蔡人奉戴厉公,至于庄、宣,皆我之自立。夏氏之乱,成公播荡,又我之自入,君所知也。今陈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凭陵我敝邑,不可亿逞。我是以有往年之告。未获成命,则有我东门之役。当陈隧者,井堙木刊。敝邑大惧不竞,而耻大姬。天诱其衷,启敝邑之心。陈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献功!”晋人曰:“何故侵小?”对曰:“先王之命,唯罪所在,各致其辟。且昔天子之地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今大国多数圻矣,若无侵小,何以至焉?”晋人曰:“何故戎服?”对曰:“我先君武、庄,为平、桓卿士。城濮之役,文公布命曰:‘各复旧职!’命我文公戎服辅王,以授楚捷,不敢废王命故也。”士庄伯不能诘,复于赵文子。文子曰:“其辞顺,犯顺不祥。”乃受之。冬,十月,子展相郑伯如晋,拜陈之功。子西复伐陈,陈及郑平。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也!”
白話 鄭國子產到晉國獻上攻入陳國的戰功,穿著軍服辦理獻捷的事。晉國人問陳國犯了什麼罪,子產回答:「從前虞閼父擔任周朝的陶正,用製作陶器的技藝服事我們的先王。我們先王仰賴他製作便利實用的器物,又因為他是聖人的後裔,便把長女大姬嫁給胡公,並把胡公封在陳國,以湊足三恪之數。所以陳國國君是我們周王室女兒的後代,直到今天還依靠周室的恩惠。陳桓公去世後發生內亂,蔡國人想擁立蔡國女子所生的兒子。我們先君莊公奉迎五父,確立他的君位,蔡國人卻殺死了他。我們又與蔡國人共同奉戴厲公,直到莊公、宣公,都是由我們扶立的。夏氏作亂,陳成公流離失所,又是經由我們的幫助才返回陳國,這是貴國國君知道的。如今陳國忘記周室的大恩,輕視我們的大惠,拋棄與我們的姻親關係,倚仗楚國兵多勢眾,欺凌我們這個小國,侵害深重,無法估量。因此,我們才有前幾年向貴國提出的請求。還沒有得到准許出兵的命令,就遭遇了敵軍進攻敝國東門的戰事。陳軍經過的地方,水井被填塞,樹木被砍掉。敝國非常擔心自己沒有力量抵抗,反而使大姬蒙羞。上天引導我們的內心,啟發敝國的心志。陳國知道自己的罪過,向我們束手服罪。所以我們才敢前來獻上戰功!」晉國人說:「為什麼侵犯小國?」子產回答:「先王的命令是:只要罪過確實存在,就各按其罪加以懲罰。況且從前天子的土地是一圻,每邊長千里;諸侯國的土地是一同,每邊長百里,以下再依等級遞減。如今大國的土地多達好幾圻,如果沒有侵犯小國,怎麼會擴張到這種程度?」晉國人說:「為什麼穿著軍服?」子產回答:「我們先君武公、莊公,曾擔任周平王、桓王的卿士。城濮之戰時,晉文公發布命令說:『各自恢復從前的職責!』命令我們文公穿軍服輔佐周王,辦理戰勝楚國的獻捷之事;我們不敢廢棄王命,所以仍穿軍服。」士莊伯無法反駁,向趙文子回報。文子說:「他的說辭合乎道理,違背合乎道理的主張,是不吉利的。」於是接受了鄭國的獻捷。冬季,十月,子展輔佐鄭伯前往晉國,感謝晉國接受他們攻陳的戰功。子西又率軍攻打陳國,陳國與鄭國講和。孔子說:「古書記載:『用言語充分表達心意,用文采使言語完備。』不說出來,誰知道心裡的意思?言語沒有文采,即使流傳,也傳不了多遠。晉國擔任盟主,鄭國攻入陳國,如果沒有合宜的文辭,這件事就不能被承認為功勞。言辭必須慎重啊!」
- 閼,於葛反。
- 大音泰。
- 配,亦作妃,音配。
- 長,丁丈反。
- 恪,若洛反。
- 佗,徒何反。
- 夏,戶雅反。
- 播,補賀反。
- 介音戒。
- 憑,皮冰反。
- 億,於力反。
- 逞,敕景反。
- 度,待洛反。
- 衷音忠。
- 辟,婢亦反,注同。
- 圻音祈。
- 衰,初危反,注同。
- 數,色主反,下數甲兵、數疆潦,各並注同。
- 濮音卜。
- 詰,起吉反。
- 相,息亮反。
- 足,將住反,又如字,下及注同。
- 獻入陳之功,而不獻其俘。
- 戎服,軍旅之衣,異於朝服。
- 閼父,舜之後。當周之興,閼父為武王陶正。
- 舜,聖,故謂之神明。
- 庸,用也。元女,武王之長女。胡公,閼父之子滿也。
- 周得天下,封夏、殷二王後,又封舜後,謂之恪。並二王後為三國。其禮轉降,示敬而已,故曰三恪。
- 言陳,周之甥,至今賴周德。
- 陳桓公鮑卒,於是陳亂。事在魯桓五年。蔡出,桓公之子厲公也。
- 五父佗,桓公弟。殺大子免而代之,鄭莊公因就定其位。
- 欲立其出故。
- 奉戴,猶奉事。
- 陳莊公、宣公,皆厲公子。
- 播蕩,流移失所。宣十年,陳夏徵舒弑靈公。靈公之子成公奔晉,自晉因鄭而入也。
- 億,度也。逞,盡也。
- 謂鄭伯稽首告晉,請伐陳。
- 未得伐陳命。
- 前年陳從楚伐鄭東門。
- 上辱大姬之靈。
- 啟,開也。開道其心,故得勝。
- 辟,誅也。
- 方千里。
- 方百里。
- 衰,差降。
- 鄭武公、莊公為周平王、桓王卿士。
- 晉文公。
- 城濮在僖二十八年。
- 士莊伯,士弱也。
- 謝晉受其功。
- 前雖入陳,服之而已。故更伐以結成。
- 《志》,古書。
- 足,猶成也。
- 雖得行,猶不能及遠。
- 樞機之發,榮辱之主。
注文白話 子產獻上攻入陳國的戰功,但並沒有獻上俘虜。「戎服」是軍隊所穿的服裝,與上朝所穿的朝服不同。閼父是舜的後裔。周朝興起時,他擔任周武王的陶正。舜是聖人,因此子產稱他為「神明」。「庸」是用、因此的意思。「元女」是武王的長女。胡公是閼父的兒子,名叫滿。周朝取得天下後,封夏、殷兩代君王的後裔,又封舜的後裔。舜後與兩代王室之後合計三國,因此稱為「三恪」。對舜後的禮遇比對二王後遞減,只是表示敬意,所以稱為「恪」。這是說陳國國君是周王室的外甥後裔,至今仍受惠於周室的恩德。陳桓公鮑去世,陳國於是發生內亂,事情見於魯桓公五年。「蔡出」指蔡國女子所生的陳桓公之子,也就是厲公。五父名佗,是陳桓公的弟弟。他殺死太子免,取代其位,鄭莊公便順勢確立他的君位。蔡國人殺死五父,是因為想擁立蔡國女子所生的兒子。「奉戴」與奉事的意思相近,表示尊奉並支持國君。杜預認為,陳莊公和陳宣公都是厲公的兒子。「播蕩」是流離遷徙、失去安身之所。宣公十年,陳國夏徵舒弒殺靈公;靈公之子成公逃到晉國,後來由晉國經鄭國的幫助返回陳國。「億」是估量;「逞」是窮盡,這裡說陳國的侵犯無法估量窮盡。這是指鄭伯向晉國叩頭到地,請求准許攻打陳國的事。鄭國當時尚未得到晉國准許攻陳的命令。前一年,陳國跟隨楚國進攻鄭國東門。鄭國怕自己無力抵抗,向上辱及大姬的神靈。「啟」是開啟。上天開導鄭國人的內心,所以鄭國得以取勝。「辟」是誅罰的意思。天子的「一圻」,是方千里的土地。諸侯的「一同」,是方百里的土地。「衰」是依等級逐步降低、減少。鄭武公、鄭莊公曾擔任周平王、周桓王的卿士。這裡的「文公」,指晉文公。城濮之戰發生在僖公二十八年。士莊伯就是晉國的士弱。鄭伯此行是感謝晉國接受鄭國攻陳的戰功。鄭軍先前雖然進入陳國,只是使它屈服。因此又出兵攻打,促成兩國締結和約。這裡的《志》指古代的書籍。「足」與完成、成全的意思相近。言語沒有文采,即使能夠傳播,也不能流傳到遠方。言辭如同樞紐與機關,一經發動,就會影響榮辱,因此必須慎重。
楚蒍掩為司馬。子木使庀賦,數甲兵。甲午,蒍掩書土、田,度山林,鳩藪澤,辨京陵,表淳鹵,數疆潦,規偃豬,町原防,牧隰皋,井衍沃,量入脩賦。賦車籍馬,賦車兵、徒兵、甲楯之數。既成,以授子木,禮也。
楚𫇭掩为司马。子木使庀赋,数甲兵。甲午,𫇭掩书土、田,度山林,鸠薮泽,辨京陵,表淳卤,数疆潦,规偃猪,町原防,牧隰皋,井衍沃,量入修赋。赋车籍马,赋车兵、徒兵、甲楯之数。既成,以授子木,礼也。
白話 楚國蒍掩擔任司馬。子木命令他整治賦稅,清點甲兵。甲午日,蒍掩記錄各地土壤適宜種植的作物,估量山林的木材,聚護藪澤,分辨高地以供墓葬,標出鹽鹼瘠薄之地,清查有積水的田界,測量低窪地蓄水的容量,把堤防之間的土地劃成小塊田畦,把低濕岸地作為牧場,把平坦肥沃的土地劃為井田,再衡量各類土地的收入,整治賦稅。徵辦戰車,登記馬匹,規定車上甲士、步卒,以及鎧甲、盾牌應提供的數額。辦妥後,交給子木,這樣做合乎禮。
- 庀,匹婢反。
- 度,待洛反,注及下注同。
- 共音恭。
- 藪,素口反。
- 燎,力召反。
- 處,昌慮反。
- 別,彼列反,下同。
- 淳音純。
- 鹵音魯。《說文》:「鹵,西方鹹也。」
- 埆音學云。
- 疆,居良反,注同;賈又其兩反。
- 潦音老。
- 偃,於建反,又一音如字。
- 豬,陟魚反;《尚書傳》云:「停水曰豬。」
- 町,徒頂反。
- 隄,丁兮反。
- 頃,苦穎反。
- 牧,州牧之牧。
- 衍,以善反。
- 賈云,下平曰衍,有流曰沃。
- 量音良,又音亮,注同。
- 卒,子忽反。
- 楯,食準反,又音尹。
- 杖,直亮反。
- 蒍子馮之子。
- 庀,治。
- 閱數之。
- 書土地之所宜。
- 度量山林之材,以共國用。
- 鳩,聚也。聚成藪澤,使民不得焚燎壞之,欲以備田獵之處。
- 辨,別也。絶高曰京。大阜曰陵。別之以為冢墓之地。
- 淳鹵、埆薄之地。表異,輕其賦稅。
- 疆界有流潦者,計數減其租入。
- 偃豬,下濕之地。規度其受水多少。
- 廣平曰原。防,隄也。隄防間地,不得方正如井田,別為小頃町。
- 隰皋,水岸下濕,為芻牧之地。
- 衍沃,平美之地。則如《周禮》制以為井田。六尺為步,步百為畝,畝百為夫,九夫為井。
- 量九土之所入,而治理其賦稅。
- 籍,疏其毛色歲齒,以備軍用。
- 車兵,甲士。
- 步卒。
- 使器杖有常數。
- 得治國之禮。傳言楚之所以興。
注文白話 蒍掩是蒍子馮的兒子。「庀」是整治的意思,這裡指整治賦稅。「數甲兵」是檢閱、清點軍隊的甲兵。蒍掩記錄各處土地所適宜的生產種類。估量山林可以供應的木材,用來滿足國家的需求。「鳩」是聚集。保聚藪澤,不准百姓焚燒破壞,是要把它保留為田獵的場所。「辨」是區別。極高的地方叫「京」,大土丘叫「陵」;區分這些地方,是要把它們作為墓地。「淳鹵」是鹽鹼、瘠薄的土地。特別標示出來,以減輕這些土地的賦稅。田地疆界內有積水的,便清查計算,減少其應繳的租稅。「偃豬」是低窪潮濕的地方,要測量它們可以容納多少水。廣闊平坦的地方叫「原」,「防」是堤防。堤防之間的土地不能像井田那樣方正,所以另外劃成較小的田塊。「隰皋」是水岸旁低窪潮濕的土地,把它用作種草、放牧的地方。「衍沃」是平坦肥美的土地,按照《周禮》的制度劃作井田。六尺為一步,一百方步為一畝,一百畝為一夫,九夫為一井。衡量這九類土地的收入,據以整理它們應負擔的賦稅。「籍馬」是登記馬匹的毛色、年齡,以備軍隊使用。「車兵」指戰車上的披甲士兵。「徒兵」指徒步作戰的士卒。規定軍事器械應當具備的固定數額。這樣做符合治理國家的禮制。傳文藉此說明楚國得以強盛的原因。
十二月,吳子諸樊伐楚,以報舟師之役。門于巢。巢牛臣曰:「吳王勇而輕,若啟之,將親門。我獲射之,必殪。是君也死,疆其少安。」從之。吳子門焉,牛臣隱於短牆以射之,卒。
十二月,吴子诸樊伐楚,以报舟师之役。门于巢。巢牛臣曰:“吴王勇而轻,若启之,将亲门。我获射之,必殪。是君也死,疆其少安。”从之。吴子门焉,牛臣隐于短墙以射之,卒。
白話 十二月,吳國國君諸樊攻打楚國,報復楚國先前出動水軍進攻。他進攻巢邑的城門。巢邑的牛臣說:「吳王勇敢而輕率,如果把城門打開,他將會親自前來攻門。我若有機會射他,一定能把他射死。這位國君死了,邊境大概可以稍得安寧。」巢人聽從他的建議。吳子前來攻門,牛臣藏在矮牆後面射他,吳子死去。
- 輕,遣政反。
- 射,食亦反,下同。
- 殪,於計反。
- 疆,居良反。
- 舟師,在二十四年也。
- 攻巢門。
- 啟,開門也。
- 殪,死也。
注文白話 楚國出動水軍攻吳,發生在襄公二十四年。「門于巢」是攻打巢邑的城門。「啟」指把城門打開。「殪」是死亡的意思,這裡指把吳王射死。
楚子以滅舒鳩賞子木。辭曰:「先大夫蒍子之功也。」以與蒍掩。
楚子以灭舒鸠赏子木。辞曰:“先大夫𫇭子之功也。”以与𫇭掩。
白話 楚子因滅亡舒鳩而賞賜子木。子木辭謝說:「這是已故大夫蒍子的功勞。」於是把賞賜給了蒍掩。
- 往年楚子將伐舒鳩,蒍子馮請退師以須其叛,楚子從之,卒獲舒鳩。故子木辭賞以與其子。
注文白話 前一年楚子要攻打舒鳩,蒍子馮請求先撤軍,等它真正背叛再進攻。楚子聽從了,最終取得舒鳩。因此子木辭讓賞賜,把它轉給蒍子馮的兒子。
晉程鄭卒,子產始知然明,問為政焉。對曰:「視民如子。見不仁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子產喜,以語子大叔,且曰:「他日,吾見蔑之面而已,今吾見其心矣。」子大叔問政於子產。子產曰:「政如農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終。朝夕而行之,行無越思,如農之有畔。其過鮮矣。」
晋程郑卒,子产始知然明,问为政焉。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子产喜,以语子大叔,且曰:“他日,吾见蔑之面而已,今吾见其心矣。”子大叔问政于子产。子产曰:“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朝夕而行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其过鲜矣。”
白話 晉國程鄭去世,子產這才認識到然明的才能,向他請教如何治理政事。然明回答:「看待百姓,要像對待自己的孩子。看見不仁的人就加以懲罰,如同鷹、鸇追逐鳥雀一樣。」子產很高興,把這話告訴子大叔,又說:「往日我只看見蔑的面貌,現在才看見他的內心。」子大叔向子產請教政事。子產說:「治理政事如同農事,日夜都要思考它,從開頭考慮,直到事情有了結果。早晚都要實行,行動不可超越事先的思考,就像農田有田界一樣。這樣,過失就少了。」
- 鷹,於陵反。
- 鸇,之然反;徐又居延反。
- 語,魚據反。
- 朝如字。
- 前年然明謂程鄭將死,今如其言,故知之。
- 蔑,然明名。
- 思而後行。
- 言有次。
注文白話 前一年然明說程鄭將死,如今果然應驗,所以子產才認識到然明的才識。「蔑」是然明的名字。子產是說,應當先充分思考,再採取行動。用田界作比喻,表示處理政事應有次序和界限。
衛獻公自夷儀使與甯喜言,甯喜許之。大叔文子聞之,曰:「烏呼!《詩》所謂『我躬不說,皇恤我後』者,甯子可謂不恤其後矣。將可乎哉?殆必不可。君子之行,思其終也,思其復也。《書》曰:『慎始而敬終,終以不困。』《詩》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甯子視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弈者舉棋不定,不勝其耦。而況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舉而滅之。可哀也哉!」
卫献公自夷仪使与甯喜言,甯喜许之。大叔文子闻之,曰:“乌呼!《诗》所谓‘我躬不说,皇恤我后’者,甯子可谓不恤其后矣。将可乎哉?殆必不可。君子之行,思其终也,思其复也。《书》曰:‘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诗》曰:‘夙夜匪解,以事一人。’今甯子视君不如弈棋,其何以免乎?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而况置君而弗定乎?必不免矣。九世之卿族,一举而灭之。可哀也哉!”
白話 衛獻公從夷儀派人與甯喜商談返國的事,甯喜答應了。大叔文子聽說後,說:「唉!《詩》所說『我自身都不被容納,哪有空顧念後人』,甯子真可以說是不顧自己的後代了。這件事能做成嗎?恐怕一定不行。君子做事,要考慮能否有好的結果,也要考慮這樣的做法能否再次實行。《書》說:『開始時謹慎,結束時恭敬,最後就不會陷於困境。』《詩》說:『早晚不懈怠,來服事一人。』如今甯子對待國君,還不如下圍棋,他怎麼能免於災禍?下棋的人拿起棋子,遲遲不能決定落在哪裡,就贏不了對手。何況是安置國君,卻反覆不能確定呢?他一定不能免禍。九代相傳的卿族,一次行動就把它毀了。多麼可悲啊!」
- 說音悅,注同;《詩》作「閱」,容也。
- 解,佳賣反。
- 弈音亦。
- 棋音其。
- 求復國也。
- 大叔儀也。
- 皇,暇也。《詩·小雅》。言今我不能自容說,何暇念其後乎?謂甯子必身受禍,不得恤其後也。
- 思使終可成。
- 思其可復行。
- 逸《書》。
- 一人以喻君。
- 弈,圍棋也。
- 甯氏出自衛武公,及喜九世也。
注文白話 衛獻公派人交涉,是要謀求返回衛國。大叔文子就是大叔儀。「皇」是空暇。詩出自《小雅》,意思是如今連自身都不被容納,哪有空顧念後人?大叔儀認為甯喜自己必定遭禍,無法照顧後代。君子要考慮如何使事情最後能夠完成。還要考慮這個做法是否可以再次實行。這是已經散失、未收入今本《尚書》的文字。詩中的「一人」,用來指稱國君。「弈」指下圍棋。甯氏出自衛武公,到甯喜已經傳了九代。
會于夷儀之歲,齊人城郟。其五月,秦、晉為成。晉韓起如秦蒞盟,秦伯車如晉蒞盟,成而不結。
会于夷仪之岁,齐人城郏。其五月,秦、晋为成。晋韩起如秦莅盟,秦伯车如晋莅盟,成而不结。
白話 諸侯在夷儀會合的那一年,齊國人替周王修築郟城。那年五月,秦國與晉國講和。晉國韓起到秦國參加結盟,秦國伯車到晉國參加結盟;兩國雖然講和,關係卻沒有牢固地結合。
- 此傳本為後年修成,當續前卷二十五年之傳後,簡編爛脫,後人傳寫,因以在此耳。
- 郟音古洽反。
- 別,彼列反。
- 蒞音利,又音類。
- 車音居。
- 鍼,其廉反。
- 為,于偽反。
- 跳,直雕反。
- 傳寫,直專反,一本作「轉」。
- 在二十四年。不直言會夷儀者,別二十五年夷儀會。
- 伯車,秦伯之弟鍼也。
- 不結固也。傳為後年脩成起本,當繼前年之末,而特跳此者,傳寫失之。
注文白話 這是襄公二十四年的事。不直接寫「會夷儀」,是要與襄公二十五年的夷儀之會作區別。伯車是秦伯的弟弟,名叫鍼。「不結」是說兩國的關係沒有牢固結合。這段為後年兩國修好作鋪墊,本應接在前一年的末尾,卻跳列在這裡,杜預認為是傳抄造成的錯置。
章旨
鄭國攻陳後不取俘虜,子產再以周室封建、兩國往事與王命說明戰爭及獻捷的正當性。楚國滅舒鳩,蒍掩依土地條件整治軍賦;篇末以甯喜反覆迎逐衛君,說明政事須先思考其結果。
字詞
- 三恪(sān kè) 周朝禮遇前代帝王後裔的三國
- 戎服(róng fú) 軍旅所穿的衣服
- 億逞(yì chěng) 估量窮盡
- 庀賦(pǐ fù) 整治賦稅
- 町原防(tǐng yuán fáng) 將堤防間土地劃為田畦
- 弈棋(yì qí) 下圍棋
引申
禮制 子展入陳後禁止侵掠,仍向陳侯拜獻酒杯;子產只清點俘虜,不帶回國。臣對君的禮節與使敵國屈服的軍事目的,在這裡同時存在。
史事背景 末段的郟城、秦晉和盟回敘襄公二十四年。杜預認為傳抄時移錯了位置;它與本年重丘之盟、鄭國獻捷並非同一年發生。
他家異說
- 鄭玄 《正義》引鄭玄說,以杞、宋為二王後,以黃帝之後薊、堯後祝、舜後陳為三恪。杜預則把陳與夏、殷二王後合計為三恪,所包括的國家不同。
- 劉炫 《正義》引劉炫說,車兵、徒兵指車上甲士與步卒使用的武器,二者配備不同。杜預則把兩者解作甲士與步卒本身;《正義》在列述劉說後,也承認其說可能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