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三十年(二)
鄭伯有耆酒,為窟室,而夜飲酒,擊鍾焉,朝至,未已。朝者曰:「公焉在?」其人曰:「吾公在壑谷。」皆自朝布路而罷。既而朝,則又將使子晳如楚,歸而飲酒。庚子,子晳以駟氏之甲伐而焚之。伯有奔雍梁,醒而後知之,遂奔許。大夫聚謀。子皮曰:「《仲虺之志》云:『亂者取之,亡者侮之。推亡固存,國之利也。』罕、駟、豐同生,伯有汏侈,故不免。」人謂子產就直助彊。子產曰:「豈為我徒?國之禍難,誰知所敝?或主彊直,難乃不生。姑成吾所。」辛丑,子產斂伯有氏之死者而殯之,不及謀而遂行。印段從之,子皮止之。眾曰:「人不我順,何止焉?」子皮曰:「夫子禮於死者,況生者乎?」遂自止之。壬寅,子產入。癸卯,子石入。皆受盟于子晳氏。乙巳,鄭伯及其大夫盟于大宮。盟國人于師之梁之外。伯有聞鄭人之盟己也,怒。聞子皮之甲不與攻己也,喜,曰:「子皮與我矣。」癸丑,晨,自墓門之瀆入,因馬師頡介于襄庫,以伐舊北門。駟帶率國人以伐之。皆召子產。子產曰:「兄弟而及此,吾從天所與。」伯有死於羊肆,子產襚之,枕之股而哭之,斂而殯諸伯有之臣在市側者。既而葬諸斗城。子駟氏欲攻子產,子皮怒之,曰:「禮,國之幹也。殺有禮,禍莫大焉。」乃止。於是游吉如晉還,聞難不入,覆命于介。八月,甲子,奔晉。駟帶追之,及酸棗。與子上盟,用兩珪質于河。使公孫肸入盟大夫。己巳,復歸。書曰「鄭人殺良霄」,不稱大夫,言自外入也。於子蟜之卒也,將葬,公孫揮與裨竈晨會事焉。過伯有氏,其門上生莠。子羽曰:「其莠猶在乎?」於是歲在降婁,降婁中而旦。裨竈指之,曰:「猶可以終歲,歲不及此次也已。」及其亡也,歲在娵訾之口。其明年乃及降婁。僕展從伯有,與之皆死。羽頡出奔晉,為任大夫。雞澤之會,鄭樂成奔楚,遂適晉。羽頡因之,與之比而事趙文子,言伐鄭之說焉。以宋之盟故,不可。子皮以公孫鉏為馬師。
郑伯有耆酒,为窟室,而夜饮酒,击钟焉,朝至,未已。朝者曰:“公焉在?”其人曰:“吾公在壑谷。”皆自朝布路而罢。既而朝,则又将使子晳如楚,归而饮酒。庚子,子晳以驷氏之甲伐而焚之。伯有奔雍梁,醒而后知之,遂奔许。大夫聚谋。子皮曰:“《仲虺之志》云:‘乱者取之,亡者侮之。推亡固存,国之利也。’罕、驷、丰同生,伯有汏侈,故不免。”人谓子产就直助彊。子产曰:“岂为我徒?国之祸难,谁知所敝?或主彊直,难乃不生。姑成吾所。”辛丑,子产敛伯有氏之死者而殡之,不及谋而遂行。印段从之,子皮止之。众曰:“人不我顺,何止焉?”子皮曰:“夫子礼于死者,况生者乎?”遂自止之。壬寅,子产入。癸卯,子石入。皆受盟于子晳氏。乙巳,郑伯及其大夫盟于大宫。盟国人于师之梁之外。伯有闻郑人之盟己也,怒。闻子皮之甲不与攻己也,喜,曰:“子皮与我矣。”癸丑,晨,自墓门之渎入,因马师颉介于襄库,以伐旧北门。驷带率国人以伐之。皆召子产。子产曰:“兄弟而及此,吾从天所与。”伯有死于羊肆,子产襚之,枕之股而哭之,敛而殡诸伯有之臣在市侧者。既而葬诸斗城。子驷氏欲攻子产,子皮怒之,曰:“礼,国之干也。杀有礼,祸莫大焉。”乃止。于是游吉如晋还,闻难不入,覆命于介。八月,甲子,奔晋。驷带追之,及酸枣。与子上盟,用两珪质于河。使公孙肸入盟大夫。己巳,复归。书曰“郑人杀良霄”,不称大夫,言自外入也。于子蟜之卒也,将葬,公孙挥与裨灶晨会事焉。过伯有氏,其门上生莠。子羽曰:“其莠犹在乎?”于是岁在降娄,降娄中而旦。裨灶指之,曰:“犹可以终岁,岁不及此次也已。”及其亡也,岁在娵訾之口。其明年乃及降娄。仆展从伯有,与之皆死。羽颉出奔晋,为任大夫。鸡泽之会,郑乐成奔楚,遂适晋。羽颉因之,与之比而事赵文子,言伐郑之说焉。以宋之盟故,不可。子皮以公孙鉏为马师。
白話 鄭國伯有嗜好飲酒,修建了地下房間,夜裡在裡面喝酒、敲鐘;到了早晨,仍然沒有停止。前來朝見他的家臣問:「主人在哪裡?」伯有身邊的人說:「我們的主人在地下室裡。」家臣們便從朝見的地方分路散去。後來伯有到朝廷見鄭君,又打算派子晳前往楚國,回家後繼續飲酒。庚子日,子晳帶著駟氏的甲士攻打伯有家,放火焚燒。伯有逃到雍梁,酒醒後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於是逃亡到許國。大夫們聚集起來商議。子皮說:「《仲虺之志》說:『對陷入混亂的一方,就乘機攻取;對將要敗亡的一方,就加以凌侮。推倒將亡的人,鞏固能存的人,對國家有利。』罕氏、駟氏、豐氏的祖先是同母兄弟;伯有驕奢,所以不能免於禍難。」有人勸子產站在有理的一邊,幫助強大的一方。子產說:「難道駟氏或良氏就是我的黨羽嗎?國家發生禍亂,誰知道最後會讓哪一方受害?如果主持國政的人真正剛強而正直,禍亂才不會發生。姑且讓我守住自己的立場吧。」辛丑日,子產收殮伯有家的死者,為他們停柩,不參加國人的商議,就離開了國都。印段跟隨子產離開,子皮要挽留子產。眾人說:「人家不順從我們,還挽留他做什麼?」子皮說:「這位先生對死者尚且守禮,何況對活著的人呢?」於是子皮親自去挽留他。壬寅日,子產回到國都。癸卯日,子石也回到國都。兩人都在子晳家接受盟約。乙巳日,鄭君與本國大夫在祖廟訂立盟約。又在師之梁門外與國人盟誓。伯有聽說鄭國人訂盟排斥自己,非常憤怒。又聽說子皮的甲士沒有參與攻打自己,便高興地說:「子皮是站在我這邊的。」癸丑日清晨,伯有從墓門的水道進入國都,藉馬師頡的幫助,在襄庫取得鎧甲、武裝起來,攻打舊北門。駟帶率領國人攻打伯有。雙方都派人召子產前來。子產說:「同宗兄弟竟然到了這種地步,我聽從上天所幫助的一方。」伯有死在賣羊的市肆,子產送去殮衣,把伯有的頭枕在自己腿上哭泣,又收殮他的遺體,停柩在住於市場旁的伯有家臣家裡。後來把他安葬在斗城。子駟氏想要攻打子產,子皮對他們發怒,說:「禮是國家的根本。殺害守禮的人,沒有比這更大的禍害了。」子駟氏這才停止了攻打的打算。這時游吉出使晉國回來,聽說國內發生禍亂,不敢進城,把覆命的事託付給副使。八月甲子日,游吉逃往晉國。駟帶追趕他,在酸棗追上。游吉與子上盟誓,把兩塊玉圭沉入黃河,作為守信的憑證。又派公孫肸進城,與大夫們訂立盟約。己巳日,游吉重新回到鄭國。《春秋》記作「鄭人殺良霄」,不稱他為大夫,是說他從國外自行進入鄭國。當初子蟜去世,將要安葬時,公孫揮和裨竈清晨前往會合,辦理葬事。他們經過伯有家,看見他家門上長著莠草。子羽說:「這株莠草還能存在多久呢?」當時歲星在降婁星次,清晨天亮時,降婁正在南方中天。裨竈指著降婁說:「他還能活到歲星接近運行一周的時候,但歲星還沒有回到這個星次,他就完了。」等到伯有敗亡時,歲星正在娵訾之口。到了下一年,歲星才來到降婁。僕展跟隨伯有,與他一起被殺。羽頡逃亡到晉國,擔任任邑的大夫。在雞澤之會時,鄭國樂成逃亡到楚國,接著又到了晉國。羽頡依靠樂成,和他聯合起來事奉趙文子,向趙文子提出攻打鄭國的主張。因為有宋國弭兵之盟的約束,趙文子沒有答應。子皮任命公孫鉏為馬師。
- 耆,市志反。
- 窟,口忽反。
- 焉,於虔反。
- 壑,呼洛反。
- 罷,皮買反,徐扶彼反。
- 雍,於用反。
- 醒,星頂反。
- 相,息亮反。
- 侮,亡甫反。
- 汏音泰。
- 難,乃旦反,下及注同。
- 弭,彌氏反。
- 爭,爭鬥之爭。
- 著,直略反。
- 斂,力豔反,下同。
- 不與,音預,下文「不與」同。
- 瀆,徐音豆。
- 頡,戶結反。
- 介音界,下文同。
- 襚音遂。
- 枕,之鴆反。
- 股音古。
- 難,乃旦反。「與子上用兩珪質于河」,質,如字,一音致。一本作「與子上」絕句,「用兩珪質于河」別為一句也。
- 沈音鴆,又如字。
- 肸,許乙反。
- 復,扶又反。
- 蟜,居表反。
- 揮,許韋反。
- 莠,羊九反,草也。
- 降,戶江反,下及注同。
- 奎,吉圭反。
- 娵,子須反。
- 訾,子斯反。
- 壁音璧。
- 枵,許驕反。
- 任音壬。
- 比,毗志反。
- 鉏,仕居反。
- 窟室,地室。
- 家臣,故謂伯有為公。
- 壑谷,窟室。
- 布路,分散。
- 伯有朝鄭君。
- 雍梁,鄭地。
- 仲虺,湯左相。
- 罕,子皮。駟,子晳。豐,公孫段也。三家本同母兄弟。
- 三家同出,而伯有孤特,又汰侈,所以亡。
- 時謂子晳直,三家彊。
- 徒,黨也。言不以駟、良為黨。
- 言能彊能直,則可弭難。今三家未能,伯有方爭。
- 欲以無所附著為所。
- 不與於國謀。
- 義子產。
- 子石,印段。
- 大宮,祖廟。
- 師之梁,鄭城門。
- 墓門,鄭城門。
- 馬師頡,子羽孫。
- 駟帶,子西之子,子晳之宗主。
- 駟氏、伯有俱召。
- 兄弟恩等,故無所偏助。
- 羊肆,市列。
- 斗城,鄭地名。
- 斂葬伯有為有禮。
- 懼禍並及。
- 子上,駟帶也。沈珪於河,為信也。酸棗,陳留縣。
- 游吉歸也。
- 既出,位絕,非復鄭大夫。
- 子蟜,公孫蠆,卒在十九年。
- 會葬事。
- 子羽,公孫揮。以莠喻伯有。伯有侈,知其不能久存。
- 降婁,奎婁也。周七月,今五月,降婁中而天明。
- 指降婁也。歲星十二年而一終。
- 不及降婁。
- 娵訾,營室東壁。二十八年,歲星淫在玄枵,今三十年在娵訾。是歲星停在玄枵二年。
- 僕展,鄭大夫,伯有黨。
- 羽頡,馬師頡。任,晉縣,今屬廣平郡。
- 在三年。
- 宋盟約弭兵故。
- 鉏,子罕之子,代羽頡。
注文白話 「窟室」是建在地下的房間。前來朝見的是伯有的家臣,所以稱伯有為「公」。「壑谷」在這裡就是指地下室。「布路」是分散的意思,指家臣分別離去。這是伯有去朝見鄭國國君。雍梁是鄭國的地方。仲虺是商湯的左相。罕氏指子皮,駟氏指子晳,豐氏指公孫段。這三家的祖先原本是同母兄弟。三家同出一系,伯有卻孤立無援,又驕傲奢侈,所以敗亡。當時的人認為子晳有理,而罕、駟、豐三家勢力強大。「徒」是黨羽的意思。子產表示自己不把駟氏或良氏當作黨羽。子產是說,真正能剛強而正直,才可以平息禍亂。眼前三家還沒有做到這一點,伯有也正在與他們相爭。子產想把不依附任何一方,作為自己所站的立場。子產沒有參加國人的謀議。印段認為子產的行為合乎道義,所以跟著他離開。子石就是印段。「大宮」是鄭國的祖廟。師之梁是鄭國的一座城門。墓門是鄭國的一座城門。馬師頡是子羽的孫子。駟帶是子西的兒子,也是子晳所屬宗族的宗主。駟氏和伯有雙方都派人召喚子產。雙方都是同宗兄弟,親情相等,所以子產不偏向幫助任何一方。羊肆是市場中出售羊的一列店肆。斗城是鄭國的地名。子皮所說有禮,指子產收殮、安葬伯有的行為。游吉害怕禍亂會一併牽連到自己,因此沒有進入國都。子上就是駟帶。兩人把玉圭沉入黃河,作為守信的憑證。酸棗是晉時陳留郡所屬的縣。重新回到鄭國的人,是游吉。良霄既已逃亡出國,原來的職位就已斷絕,不再是鄭國大夫。子蟜就是公孫蠆,他在襄公十九年去世。公孫揮與裨竈會合,是為了辦理子蟜的葬事。子羽就是公孫揮。他用莠草比喻伯有,因為伯有驕奢,知道他不能長久保全。降婁指奎、婁二宿所在的星次。杜預說,周曆七月相當於晉時曆法的五月,此時降婁到達南方中天,天就亮了。裨竈所指的是降婁星次。歲星運行十二年,才走完一周。這是說歲星還沒有回到降婁,伯有就會敗亡。娵訾指營室、東壁二宿所在的星次。襄公二十八年,歲星越次到了玄枵;到襄公三十年才在娵訾,可見歲星曾停在玄枵兩年。僕展是鄭國大夫,屬於伯有一黨。羽頡就是馬師頡。任是春秋晉國的縣邑,到杜預所處的晉時,隸屬廣平郡。雞澤之會發生在襄公三年。在宋國訂立的盟約約定停止戰爭,所以趙文子不肯答應攻打鄭國。公孫鉏是子罕的兒子,接替羽頡擔任馬師。
楚公子圍殺大司馬蒍掩而取其室。申無宇曰:「王子必不免。善人,國之主也。王子相楚國,將善是封殖,而虐之,是禍國也。且司馬,令尹之偏,而王之四體也。絕民之主,去身之偏,艾王之體,以禍其國,無不祥大焉。何以得免?」
楚公子围杀大司马𫇭掩而取其室。申无宇曰:“王子必不免。善人,国之主也。王子相楚国,将善是封殖,而虐之,是祸国也。且司马,令尹之偏,而王之四体也。绝民之主,去身之偏,艾王之体,以祸其国,无不祥大焉。何以得免?”
白話 楚國公子圍殺了大司馬蒍掩,奪取他的家產。申無宇說:「王子一定不能免遭禍難。賢善的人,是國家的依靠。王子輔佐楚國,本來應該扶持培養賢善的人,卻加以殘害,這是在禍害國家。而且司馬是令尹的助手,也是國君的四肢。斷絕百姓的依靠,去掉自己的助手,砍掉國君的肢體,藉此禍害本國,沒有比這更不祥的了。他憑什麼能免遭禍難呢?」
- 芋,于付反。
- 相,息亮反,下「善相之」同。
- 去,起呂反。
- 艾,魚廢反。
- 蒍掩,二十五年為大司馬。
- 無宇,芋尹。
- 偏,佐也。
- 俱股肱也。
- 為昭十三年楚弑靈王傳。
注文白話 蒍掩在襄公二十五年出任大司馬。申無宇擔任芋尹。「偏」是助手的意思,說司馬是令尹的助手。司馬與令尹同是國君的股肱,就像國君的四肢。這段話為昭公十三年楚國弒殺靈王的事預先交代緣由。
為宋災故,諸侯之大夫會,以謀歸宋財。冬,十月,叔孫豹會晉趙武、齊公孫蠆、宋向戌、衛北宮佗、鄭罕虎及小邾之大夫,會于澶淵。既而無歸於宋,故不書其人。君子曰:「信其不可不慎乎!澶淵之會,卿不書,不信也。夫諸侯之上卿,會而不信,寵名皆棄,不信之不可也如是。《詩》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信之謂也。又曰:『淑慎爾止,無載爾偽。』不信之謂也。」書曰「某人某人會于澶淵,宋災故」,尤之也。不書魯大夫,諱之也。
为宋灾故,诸侯之大夫会,以谋归宋财。冬,十月,叔孙豹会晋赵武、齐公孙虿、宋向戌、卫北宫佗、郑罕虎及小邾之大夫,会于澶渊。既而无归于宋,故不书其人。君子曰:“信其不可不慎乎!澶渊之会,卿不书,不信也。夫诸侯之上卿,会而不信,宠名皆弃,不信之不可也如是。《诗》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信之谓也。又曰:‘淑慎尔止,无载尔伪。’不信之谓也。”书曰“某人某人会于澶渊,宋灾故”,尤之也。不书鲁大夫,讳之也。
白話 因為宋國發生火災,各國的大夫會合,商議向宋國贈送財物。冬季十月,叔孫豹與晉國趙武、齊國公孫蠆、宋國向戌、衛國北宮佗、鄭國罕虎以及小邾國的大夫,在澶淵會合。後來各國卻沒有向宋國贈送財物,所以《春秋》沒有記下與會大夫的姓名。君子說:「信用真是不能不慎重對待啊!澶淵之會不記下各國卿的姓名,是因為他們不守信用。各國的上卿會合後卻不守信用,尊貴的族氏和名字全被省去;失信的不可取,竟到了這種地步。《詩》說:『文王上升下降,都在上帝左右。』這說的就是守信。又說:『要謹慎修好你的舉止,不要施行虛偽欺詐。』這是在告誡人不可失信。」《春秋》記作「某人某人會于澶淵,宋災故」,是為了責備他們。不記魯國大夫,是為魯國避諱。
- 佗,徒河反。
- 不信也夫,音扶。一讀以「夫」為下句首。
- 佗,北宮括之子。
- 虎,子皮。
- 寵,謂族也。
- 《詩·大雅》。言文王所以能上接天,下接人,動順帝者,唯以信。
- 《逸詩》也。言當善慎舉止,無載行詐偽。
- 傳云「既而無歸」,所以釋諸侯大夫之不書也。又云「宋災故,尤之」,所以釋向戌之並貶也。戌為正卿,深致火災,燒殺其夫人,未聞克己之意,而以求財合諸侯,故與不歸財者同文。
- 向戌既以災求財,諸大夫許而不歸,客主皆貶。君子以尊尊之義也,君親有隱,故略不書魯大夫以示例。
注文白話 北宮佗是北宮括的兒子。罕虎就是子皮。「寵」指表示尊貴身分的族氏。失信之後,經文便不再記下他們的族氏和名字。這兩句出自《詩經·大雅》。文王能上接於天、下接於人,行動都順從上帝,所憑藉的就是信用。這是《逸詩》的句子。意思是要謹慎修好自己的舉止,不要施行虛偽欺詐。傳文說「既而無歸」,是在解釋為什麼不記諸侯大夫的姓名;又說「宋災故,尤之」,則解釋向戌為什麼也一同受到貶責。向戌身為正卿,致使火災嚴重到燒死夫人,卻看不出反省克制自己的意思,反而為求財物召集諸侯,所以經文把他與不履行贈財承諾的人同樣稱作「人」。向戌藉火災求財,各國大夫答應卻不送來,賓主雙方都受到貶責。君子依尊敬尊者的原則,對國君與親近者有所隱諱,所以略去魯國大夫不記,以此顯示這種寫法的規則。
鄭子皮授子產政,辭曰:「國小而逼,族大寵多,不可為也。」子皮曰:「虎帥以聽,誰敢犯子?子善相之。國無小,小能事大,國乃寬。」子產為政,有事伯石,賂與之邑。子大叔曰:「國皆其國也,奚獨賂焉?」子產曰:「無欲實難。皆得其欲,以從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何愛於邑,邑將焉往?」子大叔曰:「若四國何?」子產曰:「非相違也,而相從也。四國何尤焉?《鄭書》有之曰:『安定國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以待其所歸。」既伯石懼而歸邑,卒與之。伯有既死,使大史命伯石為卿,辭。大史退,則請命焉。覆命之,又辭。如是三,乃受策入拜。子產是以惡其為人也,使次己位。子產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廬井有伍。大人之忠儉者,從而與之;泰侈者因而斃之。豐卷將祭,請田焉。弗許,曰:「唯君用鮮,眾給而已。」子張怒,退而徵役。子產奔晉,子皮止之,而逐豐卷。豐卷奔晉。子產請其田、里,三年而復之,反其田、里及其入焉。從政一年,輿人誦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產,吾其與之。」及三年,又誦之曰:「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
郑子皮授子产政,辞曰:“国小而逼,族大宠多,不可为也。”子皮曰:“虎帅以听,谁敢犯子?子善相之。国无小,小能事大,国乃宽。”子产为政,有事伯石,赂与之邑。子大叔曰:“国皆其国也,奚独赂焉?”子产曰:“无欲实难。皆得其欲,以从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何爱於邑,邑将焉往?”子大叔曰:“若四国何?”子产曰:“非相违也,而相从也。四国何尤焉?《郑书》有之曰:‘安定国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以待其所归。”既伯石惧而归邑,卒与之。伯有既死,使大史命伯石为卿,辞。大史退,则请命焉。覆命之,又辞。如是三,乃受策入拜。子产是以恶其为人也,使次己位。子产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大人之忠俭者,从而与之;泰侈者因而毙之。丰卷将祭,请田焉。弗许,曰:“唯君用鲜,众给而已。”子张怒,退而征役。子产奔晋,子皮止之,而逐丰卷。丰卷奔晋。子产请其田、里,三年而复之,反其田、里及其入焉。从政一年,舆人诵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及三年,又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白話 鄭國子皮把國政交給子產,子產推辭說:「國家小,又受到大國逼迫;宗族勢力強大,受寵的人很多,難以治理。」子皮說:「我罕虎會率領大家聽從您,誰敢冒犯您?您好好輔佐國家吧。國家不必因為小而發愁,小國能夠事奉大國,處境就能寬裕。」子產主持政事,有事要任用伯石,便贈給他城邑。子大叔說:「國家也是他的國家,為什麼偏要送給他財物呢?」子產說:「人要沒有欲望,實在很難。讓各人都得到所想要的,使他們願意參與辦事,藉此求得事情的成功。這不就是我所成就的事嗎,難道成敗還掌握在別人手裡嗎?何必吝惜城邑,城邑又能跑到哪裡去呢?」子大叔說:「那麼,周圍各國會怎麼看呢?」子產說:「我們不是彼此對抗,而是彼此和順。周圍各國有什麼可責備的呢?《鄭書》有這樣的話:『要安定國家,一定先安定大族。』姑且先安定大族,等著看最後的成效。」後來伯石害怕了,把城邑交還,子產最終仍然給了他。伯有死後,子產讓太史宣布任命伯石為卿,伯石推辭。太史退下,他卻又請求太史再來宣布任命。太史再宣布,他又推辭。這樣反覆三次,伯石才接受任命的簡策,進去拜謝。子產因此厭惡他的為人,卻仍讓他的職位僅次於自己。子產使國都與邊邑的車服尊卑各有規章,上下等級各有相應服飾,田地劃定疆界、疏通溝渠,居住的人家按五家一伍編組。對卿大夫中忠誠而節儉的人,子產親近並幫助他們;對驕奢的人,則依其罪過加以懲治,使他們失勢。豐卷將要祭祀,向子產請求出獵。子產不答應,說:「只有國君祭祀才用新獵得的野獸,其他人只要有家養牲畜供應就夠了。」子張發怒,退回後便徵集兵眾。子產要逃往晉國,子皮阻止了他,並把豐卷驅逐出去。豐卷逃亡到晉國。子產請求保存豐卷的田地和居處,三年後讓他回國,把田地、居處以及其間的收入都交還給他。子產主持政事一年,民眾編歌說:「把我的衣冠收起來藏著,把我的田地編成伍。誰要是殺了子產,我就幫助誰。」到了第三年,民眾又編歌說:「我有兒子弟弟,子產教導他們。我有田地,子產使它增產。如果子產死了,誰還能接續他呢?」
- 逼,彼力反。
- 近,附近之近。
- 治,直吏反。
- 要,一遙反,下注同。
- 焉,於虔反。
- 「必大焉先」,並如字。
- 復,扶又反。
- 三,息暫反,又如字。
- 策,初革反。
- 惡,烏路反,注同。
- 分,扶運反。
- 洫,況域反。
- 疆,居良反。
- 「大人之忠儉者」,本或作「大夫」者,非。
- 踣,蒲北反。
- 卷,眷勉反,徐居阮反。
- 芻,初俱反。
- 豢音患。牛羊曰芻,犬豕曰豢。
- 褚,張呂反。
- 畜,敕六反,又許六反,本又作「䙒」,同。
- 並,蒲杏反,又蒲頂反。
- 殖,時力反,徐是吏反。此協下韻。
- 伯有死,子皮知政,以子產賢,故讓之。
- 逼近大國。
- 為猶治也。
- 言在治政。
- 為大所恤故也。
- 伯石,公孫段。有事,欲使之。
- 言鄭大夫共憂鄭國事,何為獨賂之。
- 言人不能無欲。
- 言成猶在我,非在他也。
- 言猶在國。
- 恐為四鄰所笑。
- 言賂以邑,欲為和順。
- 鄭國史書。
- 先和大族,而後國家安。
- 要其成也。
- 卒,終也。
- 請大史更命己。
- 惡其虛飾。
- 畏其作亂,故寵之。
- 國都及邊鄙車服尊卑,各有分部。
- 公卿大夫,服不相逾。
- 封,疆也。洫,溝也。
- 廬,舍也。九夫為井。使五家相保。
- 謂卿大夫。
- 因其罪而斃踣之。
- 田,獵也。
- 鮮,野獸。
- 眾臣祭,以芻豢為足。
- 子張,豐卷。
- 召兵,欲攻子產。
- 請於公不役人。
- 田里所收入。
- 褚,畜也。奢侈者畏法,故畜藏。
- 並畔為疇。
- 殖,生也。
- 嗣,續也。傳言鄭所以興。
注文白話 伯有死後,子皮主持國政,因為認為子產賢能,就把執政之位讓給他。「逼」指鄭國逼近大國,受到它們的壓力。「為」在這裡相當於治理。子皮是說,關鍵在於能否把國政治理好,不能只看國土大小。小國善於事奉大國,就能得到大國的體恤,因此處境可以寬裕。伯石就是公孫段。「有事」是說子產有事想要任用他。子大叔認為,鄭國大夫都應共同為鄭國的事情憂心,為什麼唯獨要贈給伯石財物?子產是說,人很難完全沒有欲望。子產認為,事情最終能否成功仍由自己掌握,不是在別人手中。即使送出城邑,它仍然屬於鄭國,並沒有跑到國外。子大叔怕這樣做會受到四鄰國家的嘲笑。子產贈給伯石城邑,是要使彼此和睦相從。《鄭書》是鄭國的史書。先使大族和睦,然後國家才能安定。先安定大族,是為了求得政事成功的結果。「卒」是終究、最後的意思,指子產最終仍把城邑給伯石。伯石是請太史再次向自己宣布任命。子產厭惡伯石這種虛假的謙讓和矯飾。子產擔心伯石作亂,所以仍給他優厚的地位。國都和邊邑所用車輛、服飾的尊卑等級,各有區別與規定。國君、卿、大夫的服飾,不得互相越過本身的等級。「封」是田界,「洫」是田間溝渠。「廬」是房舍,九夫之田構成一井。子產又使五家互相保任。這裡的「大人」,指卿大夫。對驕奢的卿大夫,依照他們的罪過加以處置,使其敗倒。「田」在這裡是打獵的意思。「鮮」指新獵獲的野獸。一般臣下祭祀,用家養的牛羊犬豕等牲畜就足夠。子張就是豐卷。豐卷徵集兵眾,是想攻打子產。子產向國君請求,不要徵發豐卷田里中的人服役。一併歸還的「入」,是豐卷的田地和居處在這段期間所得到的收入。「褚」是收藏的意思。原來奢侈的人害怕法令,所以把不合規定的衣冠收藏起來。共用田界、相連成片的田地,稱為「疇」。「殖」是生長的意思,指使田地的出產增加。「嗣」是接續的意思。傳文藉民眾歌謠的變化,說明鄭國興盛的原因。
章旨
伯有與駟氏相攻而死,子產不附黨爭,仍依禮收葬。澶淵諸卿因失信受貶;子皮授政後,子產安撫大族、整頓制度,民眾由怨轉服。
字詞
- 耆(shì) 同「嗜」,嗜好
- 汏(tài) 驕縱、過度
- 襚(suì) 贈送死者用來收殮的衣服
- 介(jiè) 披甲武裝
- 降婁(xiáng lóu) 奎、婁二宿所在的星次
- 寵(chǒng) 表示尊貴身分的族氏
- 封洫(fēng xù) 田地疆界與溝渠
- 廬井(lú jǐng) 房舍與井田
- 褚(zhǔ) 收藏
引申
人物 子產拒絕選邊參與駟、良之爭,卻收殮伯有家死者,並為伯有送殮衣、安葬。子皮以「禮,國之幹」保護他,分清守禮與結黨,這也成為後來授政的重要背景。
書法凡例 澶淵之會本為救濟宋災,會後卻未送財。杜預分兩層解釋貶稱「人」:各國大夫失信;宋國向戌未反省自身而求財,也一同受貶。魯國大夫則因避諱而完全不記。
禮制 子產的整頓包括車服等級、田界溝渠與居戶編組;對忠儉、驕奢的卿大夫分別獎助或懲處。民歌由怨恨變成愛戴,敘事用一年與三年的反差呈現施政效果。
《史記》對讀 《循吏列傳》也寫子產治鄭,列出逐年政績與百姓的哀悼,但對他何時、由誰推舉掌政的敘述,與本節子皮讓政的故事不同,不能直接合併為同一段經過。
他家異說
- 《史記·循吏列傳》 《循吏列傳》把子產任相放在「鄭昭君」時,說大宮子期向國君推薦他,並逐年列出治績。本節則是鄭簡公時子皮讓政,先有民眾怨言,三年後轉為歌頌。兩書對任政背景與治績的安排不同。
- 劉炫 《正義》轉引劉炫,認為五月天亮時降婁尚未到中天,因此質疑杜注。《正義》則解釋杜預是按大略說明,與《月令》考慮日夜長短、星度廣狹的細算不同。
相關章節
- 襄公二十九年(二) 伯有與子晳衝突、裨諶預言子產掌政,是本節的前因。
- 襄公三十年(一) 本年經文與駟、良積怨、宋災等事的前半敘述。
- 昭公七年(二) 伯有死後為厲的傳說與子產安置其後的後事。
- 循吏列傳第五十九·1 《循吏列傳》另敘子產任政、逐年政績與百姓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