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二十九年(二)
吳公子札來聘,見叔孫穆子,說之。謂穆子曰:「子其不得死乎!好善而不能擇人。吾聞君子務在擇人。吾子為魯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舉,何以堪之?禍必及子!」請觀於周樂。使工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為之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為之歌《鄭》。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為之歌《齊》。曰:「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表東海者,其大公乎!國未可量也。」為之歌《豳》。曰:「美哉,蕩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乎!」為之歌《秦》。曰:「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為之歌《魏》。曰:「美哉,渢渢乎!大而婉,險而易行,以德輔此,則明主也。」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後,誰能若是?」為之歌《陳》。曰:「國無主,其能久乎!」自《鄶》以下,無譏焉。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焉。」為之歌大雅。曰:「廣哉,熙熙乎!曲而有直體,其文王之德乎!」為之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邇而不逼,遠而不攜,遷而不淫,復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不貪,處而不底,行而不流。五聲和,八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見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猶有憾。」見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見舞《韶濩》者,曰:「聖人之弘也,而猶有慚德,聖人之難也。」見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脩之?」見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其出聘也,通嗣君也。故遂聘于齊,說晏平仲,謂之曰:「子速納邑與政。無邑無政,乃免於難。齊國之政,將有所歸,未獲所歸,難未歇也。」故晏子因陳桓子以納政與邑,是以免於欒、高之難。聘於鄭,見子產,如舊相識,與之縞帶,子產獻紵衣焉。謂子產曰:「鄭之執政侈,難將至矣!政必及子。子為政,慎之以禮。不然,鄭國將敗。」適衛,說蘧瑗、史狗、史䲡、公子荊、公叔發、公子朝,曰:「衛多君子,未有患也。」自衛如晉,將宿於戚,聞鍾聲焉,曰:「異哉!吾聞之也:『辯而不德,必加於戮。』夫子獲罪於君以在此,懼猶不足,而又何樂?夫子之在此也,猶燕之巢於幕上。君又在殯,而可以樂乎?」遂去之。文子聞之,終身不聽琴瑟。適晉,說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曰:「晉國其萃於三族乎!」說叔向,將行,謂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將在家。吾子好直,必思自免於難。」
吴公子札来聘,见叔孙穆子,说之。谓穆子曰:“子其不得死乎!好善而不能择人。吾闻君子务在择人。吾子为鲁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举,何以堪之?祸必及子!”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见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其蔑以加于此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其出聘也,通嗣君也。故遂聘于齐,说晏平仲,谓之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聘于郑,见子产,如旧相识,与之缟带,子产献纻衣焉。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之以礼。不然,郑国将败。”适卫,说蘧瑗、史狗、史䲡、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自卫如晋,将宿于戚,闻钟声焉,曰:“异哉!吾闻之也:‘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何乐?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君又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族乎!”说叔向,将行,谓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家。吾子好直,必思自免于难。”
白話 吳國公子季札前來聘問,見到叔孫穆子,很欣賞他。季札對穆子說:「您恐怕不能享盡天年吧!您喜愛善行,卻不能選擇合適的人。我聽說,君子要緊的事就在選擇人才。您是魯國宗室的卿,承擔國家的重要政事,選用人員不謹慎,怎麼能勝任呢?禍患一定會落到您身上!」季札請求觀賞周代的音樂。魯國讓樂工為他演唱《周南》和《召南》。季札說:「真美好啊!王者教化的根基從這裡開始建立,雖然還沒有完全成就,卻已經是勤勞而沒有怨恨了。」樂工為他演唱《邶風》《鄘風》和《衛風》。季札說:「真美好啊,意蘊多麼深遠!雖然憂傷,卻沒有陷入困苦不能自拔的地步。我聽說衛國康叔、武公的德行正是如此,這大概就是《衛風》吧!」樂工為他演唱《王風》。季札說:「真美好啊!有憂思卻沒有恐懼,這大概是周室東遷時的音樂吧!」樂工為他演唱《鄭風》。季札說:「真美好啊!不過政事瑣碎得太過分,百姓承受不了,這個國家大概會先滅亡吧!」樂工為他演唱《齊風》。季札說:「真美好啊!聲音弘大舒展,真是大國的風範啊!能成為東海一帶表率的人,大概就是太公吧!這個國家的前途還不能限量。」樂工為他演唱《豳風》。季札說:「真美好啊,多麼舒展開闊!歡樂卻不過度,大概與周公東征有關吧!」樂工為他演唱《秦風》。季札說:「這就叫做諸夏的樂聲。能採用諸夏的樂聲,氣象就弘大;這已經弘大到了極點,大概是周室舊地的音樂吧!」樂工為他演唱《魏風》。季札說:「真美好啊,聲音多麼適中和諧!氣象弘大而又有節制,節儉而容易實行;如果再用德行來輔助這樣的政風,就會成為英明的君主了。」樂工為他演唱《唐風》。季札說:「思慮多麼深遠啊!這裡大概還有承繼陶唐氏風俗的百姓吧!不然,為什麼憂慮得這麼長遠呢?如果不是承繼美好德行的人,誰能做到這樣呢?」樂工為他演唱《陳風》。季札說:「這個國家沒有能主政的人,還能維持長久嗎!」從《鄶風》以下,季札就不再加以評論了。樂工為他演唱《小雅》。季札說:「真美好啊!思慕先王而沒有二心,心中有怨卻不說出來,大概是周朝德化還比較小的時候吧!其中還有先王留下來的百姓啊。」樂工為他演唱《大雅》。季札說:「氣象多麼廣大,聲音多麼和樂啊!曲折之中仍有正直的本質,大概就是文王的德行吧!」樂工為他演唱《頌》。季札說:「真是完備到了極點啊!正直卻不傲慢,委婉卻不屈撓,親近卻不逼迫,疏遠卻不離心,變動卻不過分,反覆卻不令人厭倦,哀傷卻不憂愁,歡樂卻不荒廢,運用而不會窮盡,廣大卻不自我宣揚,施予卻不耗費,取得卻不貪求,安處卻不停滯,行動卻不放縱。五種音調和諧,八方的風氣平順,節奏有一定尺度,各聲部遵守自己的次序;這些都是盛大德行所共有的表現。」季札看到表演《象箾》《南籥》樂舞的人,說:「真美好啊!不過還有遺憾。」看到表演《大武》樂舞的人,季札說:「真美好啊!周朝的盛況,大概就是這樣吧!」看到表演《韶濩》樂舞的人,季札說:「聖人的德行多麼弘大,卻還有令人慚愧的地方,做聖人真是困難啊!」看到表演《大夏》樂舞的人,季札說:「真美好啊!勤勞而不自居有德,除了禹,還有誰能做到呢?」看到表演《韶箾》樂舞的人,季札說:「德行真是到了極點,太偉大了!就像上天沒有什麼不覆蓋,又像大地沒有什麼不承載。即使有極其盛大的德行,大概也無法超過這個境界了。觀賞音樂到這裡就到了極致!即使還有別的音樂,我也不敢再請求觀賞了。」季札這次出使聘問,是為了讓新繼位的吳君與各國通好。所以他接著到齊國聘問,很欣賞晏平仲,對他說:「您趕快把封邑和政權交還國君。不再占有封邑,也不再掌握政權,才能免遭禍難。齊國的政權將會有所歸屬;在歸屬還沒有確定以前,禍難不會停止。」所以晏子透過陳桓子,把政權和封邑交還國君,因此避開了欒氏、高氏的禍難。季札到鄭國聘問,見到子產,兩人就像早已相識一樣;季札送給子產一條白絹帶,子產則送給季札一件紵麻衣。季札對子產說:「鄭國主持政事的人太驕奢,禍難就要來了!政權一定會落到您手中。您主持政事時,要謹慎地按照禮制行事。不然,鄭國就會敗亡。」季札到了衛國,很欣賞蘧瑗、史狗、史䲡、公子荊、公叔發和公子朝,說:「衛國有很多君子,暫時不會有禍患。」季札從衛國前往晉國,打算在戚地住宿,聽到鐘聲,說:「真奇怪啊!我聽說過:『好爭強而沒有德行的人,一定會受到誅戮。』這位先生得罪了國君,才住在這裡;即使時時戒懼還怕不夠,怎麼又奏樂取樂呢?這位先生住在這裡,就像燕子把巢築在帳幕上。國君又還停柩未葬,怎麼能奏樂呢?」於是季札離開了戚地。孫文子聽到這些話,終身不再聽琴瑟的音樂。季札到了晉國,很欣賞趙文子、韓宣子和魏獻子,說:「晉國的政權大概會集中到這三個家族手中吧!」季札也很欣賞叔向,將要離開時,對叔向說:「您要努力啊!國君驕奢,國內卻有很多賢能的人;大夫又都很富有,政權將會落在卿大夫的家族手中。您喜愛正直,一定要設法使自己免遭禍難。」
- 說音悅。
- 壽音授。
- 召,上照反,本或作「邵」。
- 盡,津忍反。
- 樂音洛,下「和樂聲」,下文「樂而不荒」同。
- 鄘音容。
- 被,皮羲反。
- 思,息嗣反,下「憂思」反。
- 別,彼列反。
- 泱,於良反,韋昭於康反。
- 大音泰。
- 復,扶又反,下「不復譏」同。
- 豳,彼貧反。
- 樂而不淫,音岳,又音洛,注同。下「而又何樂」、「而可以樂」仿此。
- 為成,于偽反。
- 王業,如字,又于況反。
- 刪,所姦反。
- 汧,苦賢反。
- 去,起呂反,又如字。
- 渢,扶弓反,徐敷劍反,韋昭音凡。
- 婉,紆阮反。
- 險,依注音儉。
- 易,以豉反,注同。
- 思,息嗣反。
- 鄶,古外反。
- 「至矣哉」,一本無「矣」字。
- 倨音據,徐音居。
- 傲,五報反。
- 橈,乃孝反。
- 逼,彼力反。
- 厭,於豔反,徐於贍反。
- 匱,其位反。
- 施,始豉反。
- 費,方味反。
- 底,丁禮反。
- 徵,張里反。
- 箾音朔。
- 籥,羊略反。
- 憾,本亦作感,胡暗反。
- 大平,音泰。
- 韶,上昭反,本或作「招」。
- 濩音護,又戶郭反。
- 洫,況域反。
- 韶箾,音簫。
- 幬,徒報反。
- 說音悅,下皆同。
- 難,乃旦反,下皆同。
- 歇,許謁反。
- 縞,古老反,徐古到反,繒也。
- 紵,直呂反。
- 蘧,其居反。
- 瑗,于眷反。
- 史朝,如字,下文「公子朝」同。
- 䲡音秋。
- 爭,爭鬥之爭。
- 幕音莫。
- 萃,在醉反,集也。
- 施,式豉反。
- 不得以壽終。
- 為昭四年豎牛作亂起本。
- 魯以周公故,有天子禮樂。
- 此皆各依其本國歌所常用聲曲。
- 美其聲。
- 《周南》、《召南》,王化之基。
- 猶有商紂,未盡善也。
- 未能安樂,然其音不怨怒。
- 武王伐紂,分其地為三監。三監叛,周公滅之。更封康叔,並三監之地。故三國盡被康叔之化。
- 淵,深也。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衛康叔、武公德化深遠,雖遭宣公淫亂,懿公滅亡,民猶秉義,不至於困。
- 康叔,周公弟;武公,康叔九世孫,皆衛之令德君也。聽聲以為別,故有疑言。
- 《王·黍離》也。幽王遇西戎之禍,平王東遷,王政不行於天下,風俗下與諸侯同,故不為雅。
- 宗周隕滅,故憂思。猶有先王之遺風,故不懼。
- 《詩》第七。
- 美其有治政之音。譏其煩碎,知不能久。
- 《詩》第八。
- 泱泱,弘大之聲。
- 大公封齊,為東海之表式。
- 言其或將復興。
- 《詩》第十五。豳,周之舊國,在新平漆縣東北。
- 蕩乎,蕩然也。樂而不淫,言有節。周公遭管、蔡之變,東征三年,為成王陳后稷、先公不敢荒淫,以成王業,故言其「周公之東乎」。
- 《詩》第十一。後仲尼刪定,故不同。
- 秦本在西戎汧、隴之西,秦仲始有車馬、禮樂。去戎狄之音而有諸夏之聲,故謂之「夏聲」。及襄公佐周,平王東遷,而受其地,故曰「周之舊」。
- 《詩》第九。魏,姬姓國。閔元年,晉獻公滅之。
- 渢渢,中庸之聲。婉,約也。「險」當為「儉」字之誤也。大而約,則儉節易行。惜其國小無明君也。
- 《詩》第十。《唐》,晉詩。
- 晉本唐國,故有堯之遺風。憂深思遠,情發於聲。
- 《詩》第十二。
- 淫聲放蕩,無所畏忌,故曰「國無主」。
- 《鄶》,第十三。《曹》,第十四。言季子聞此二國歌,不復譏論之,以其微也。
- 小雅,小正,亦樂歌之常。
- 思文武之德,無貳叛之心。
- 有哀音。
- 衰,小也。
- 謂有殷王餘俗,故未大衰。
- 大雅陳文王之德,以正天下。
- 熙熙,和樂聲
- 論其聲。
- 雅、頌,所以詠盛德形容,故但歌其美者,不皆歌變雅。
- 「頌」者,以其成功告於神明。
- 言道備。
- 倨傲。
- 屈,橈。
- 謙退。
- 攜貳。
- 淫,過蕩。
- 常日新。
- 知命。
- 節之以禮。
- 德弘大。
- 不自顯。
- 因民所利而利之。
- 義然後取。
- 守之以道。
- 制之以義。
- 宮、商、角、徵、羽、謂之五聲。
- 八方之氣,謂之八風。
- 八音克諧,節有度也。無相奪倫,守有序也。
- 頌有殷、魯,故曰「盛德之所同」。
- 「象箾」,舞所執。「南籥」,以籥舞也。皆文王之樂。
- 美哉,美其容也。文王恨不及己致大平。
- 武王樂。
- 殷湯樂。
- 慚於始伐。
- 禹之樂。
- 盡力溝洫,勤也。
- 舜樂。
- 幬,覆也。
- 魯用四代之樂,故及《韶箾》而季子知其終也。季札賢明才博,在吳雖已涉見此樂歌之文,然未聞中國雅聲,故請作周樂,欲聽其聲。然後依聲以參時政,知其興衰也。聞《秦》詩,謂之夏聲;聞頌曰「五聲和,八風平」,皆論聲以參政也。舞畢,知其樂終,是素知其篇數。
- 吳子餘祭嗣立。
- 納,歸之公。
- 歇,盡也。
- 難在昭八年。
- 大帶也。吳地貴縞,鄭地貴紵,故各獻己所貴,示損己而不為彼貨利。
- 侈,謂伯有。
- 蘧伯玉。
- 史朝之子文子。
- 史魚。
- 公叔文子。
- 戚,孫文子之邑。
- 辯,猶爭也。
- 孫文子以戚叛。
- 言至危。
- 獻公卒,未葬。
- 不止宿。
- 聞義能改。
- 言晉國之政,將集於三家。
- 富必厚施,故政在家。
注文白話 「不得死」是說叔孫穆子恐怕不能享盡壽命而自然去世。這段話為昭公四年豎牛作亂的事預先交代緣由。魯國因為周公的緣故,擁有天子所用的禮制和音樂。這些詩都按照各自本國演唱時慣用的聲調、曲調來唱。季札這裡稱讚的,是歌曲聲音的美好。《周南》和《召南》所表現的,是王者教化開始建立的根基。當時還有商紂王在位,所以還不能說已經盡善盡美。百姓還沒有完全安樂,但歌聲中並沒有怨恨憤怒。周武王討伐紂王後,把商地分置三監。三監叛亂,周公消滅了他們,重新把土地封給康叔,合併三監的領地。因此邶、鄘、衛三地全都受到康叔的教化。「淵」是深遠的意思。亡國的音樂哀傷而充滿憂思,是因為百姓困苦。衛康叔、衛武公的德化深遠,雖然後來遭逢衛宣公淫亂、衛懿公時國家覆亡,百姓仍然堅守道義,不至於完全陷入困苦。康叔是周公的弟弟,衛武公是康叔的九世孫,兩人都是衛國有美德的君主。季札憑聲音辨別各國的音樂,所以說話時帶著推測的語氣。這是以《黍離》為首的《王風》。周幽王遭到西戎之禍,周平王東遷後,王政不能推行於天下,風俗降到與諸侯相同的地位,所以這些詩不列為《雅》。西周的宗周覆亡,所以歌聲中有憂思;但先王的遺風還在,所以沒有恐懼。《鄭風》在《詩經》國風中列第七。季札稱美,是因為其中有治理政事的樂聲;又批評政事煩瑣細碎,因而知道這種局面不能維持長久。《齊風》在《詩經》國風中列第八。「泱泱」形容樂聲弘大。太公受封於齊國,成為東海一帶的表率。「國未可量」是說齊國將來或許還會重新興盛。《豳風》在《詩經》國風中列第十五。豳是周人的舊國,位於晉時新平郡漆縣的東北。「蕩乎」形容舒展開闊。「樂而不淫」是說歡樂有節制。周公遭遇管叔、蔡叔的叛亂,東征三年,向成王陳述后稷及先公不敢荒廢放縱、以此成就王業的事,所以季札說這大概與周公東征有關。《秦風》在《詩經》國風中列第十一。杜預認為,孔子後來曾加以刪定,因此現在的次序與季札觀樂時不同。秦國原本在西戎地區、汧地和隴地以西,到秦仲時才開始有車馬和禮樂。秦國去掉戎狄的樂音,具有諸夏的樂聲,所以稱為「夏聲」。後來秦襄公輔佐周室,周平王東遷,秦國取得周室的舊地,所以說是「周之舊」。《魏風》在《詩經》國風中列第九。魏是姬姓國家,在魯閔公元年被晉獻公消滅。「渢渢」形容適中和諧的樂聲。「婉」是節制的意思。「險」應該是「儉」字的訛誤。氣象弘大而有節制,就能做到節儉而容易實行。季札可惜的是魏國地方小,又沒有英明的君主。《唐風》在《詩經》國風中列第十,是晉國的詩。晉國本來是唐國,所以保留著堯的遺風。人們憂慮深、思考遠,這種情感流露在歌聲中。《陳風》在《詩經》國風中列第十二。陳國的樂聲過於放蕩,顯得毫無畏懼顧忌,所以季札說「國無主」。《鄶風》列第十三,《曹風》列第十四。季札聽到這兩國的歌曲,就不再加以評論,是因為它們都太微小。「小雅」就是小的正樂,也是常用的樂歌。「思而不貳」是說思慕文王、武王的德行,沒有懷二心背叛的意思。「怨而不言」表現在歌曲中,就是帶有哀傷的聲音。杜預把這裡的「衰」解釋為小。這是說還有殷王時留下的風俗。杜注末句作「故未大衰」;《正義》解釋為周的德化尚未弘大。《大雅》陳述文王的德行,用來端正天下。「熙熙」形容和諧歡樂的聲音。「曲而有直體」是在評論樂聲的特質。《雅》和《頌》用來歌詠盛大德行的表現,所以這次只演唱其中頌美的作品,並沒有把《變雅》全部唱出來。《頌》是把已經成就的功業告訴神明的歌曲。「至矣哉」是說樂聲所表現的道已經完備。「倨」是倨傲,也就是驕傲自大的意思。「屈」是屈撓,指受到壓力而彎折退讓。能做到親近而不逼迫,是因為謙遜退讓。「攜」指離心,懷有二心。這裡的「淫」指過分放蕩。反覆施行卻不使人厭倦,是因為每天都能有所更新。哀傷卻不憂愁,是因為懂得天命。歡樂卻不荒廢,是因為用禮來加以節制。運用而不會窮盡,是因為德行弘大。「廣而不宣」是說雖然廣大,卻不自行顯揚。施予而不耗費,是順著百姓本來就能獲利的條件,讓他們得到利益。有所取得卻不貪求,是合乎道義以後才取用。安處而不停滯,是因為用道來守持。行動而不放縱,是因為用義來約束。宮、商、角、徵、羽,合稱五聲。八個方向的氣,稱為八風。各類樂器的八音能夠和諧,就是「節有度」;它們互不侵奪各自的條理,就是「守有序」。《頌》除了周頌,還有殷頌、魯頌,所以季札說這些是盛大德行所共有的表現。「象箾」指跳舞時拿著的器具;「南籥」是拿著籥來跳舞。這兩種都是表現文王功德的樂舞。季札說「美哉」,是在稱讚舞姿。還有遺憾,是指文王遺憾未能在自己生前實現天下太平。《大武》是表現周武王功德的樂舞。《韶濩》是表現商湯功德的樂舞。商湯感到慚愧,是因為自己開啟了以征伐取代前代君王的做法。《大夏》是表現禹功德的樂舞。「勤」是說禹盡力疏通溝渠,治理水患。《韶箾》是表現舜功德的樂舞。「幬」就是覆蓋的意思。魯國使用虞、夏、商、周四代的樂舞,所以演到舜的《韶箾》,季札便知道全套樂舞已經結束。季札賢明博學,在吳國雖已接觸過這些樂歌的文字,卻未聽過中原的雅正樂聲,因此請求演奏周樂,是想聽它們的聲音,再把樂聲與當時政治互相參照,了解興衰。他聽《秦風》稱為夏聲,聽《頌》稱五聲和諧、八風平順,都是從聲音考察政治。舞完便知道樂已終結,也表明他原先就知道樂舞的篇目數量。這裡所說的新繼位國君,是吳君餘祭。「納」是歸還,指把封邑和政權交還齊國國君。「歇」是完結、停止的意思。欒氏、高氏的禍難發生在昭公八年。「縞帶」是白絹製的大帶。吳地看重縞,鄭地看重紵,所以兩人各自贈送本國所珍重的物品,表示願意割捨自己珍貴的東西,而不是把物品當作讓對方牟利的貨物。季札所說驕奢的執政者,是指伯有。蘧瑗就是蘧伯玉。史狗是史朝的兒子,諡號文子。史䲡就是史魚。公叔發就是公叔文子。戚是孫文子的封邑。「辯」在這裡相當於爭,指爭強。孫文子因為據守戚邑叛亂,才住在這裡。把孫文子比作在帳幕上築巢的燕子,是說他的處境極其危險。當時衛獻公已經去世,但還沒有下葬。季札離開戚地,沒有留下住宿。孫文子聽到合乎道義的勸告,能夠改正自己的行為。這是說晉國的政權將集中到趙、韓、魏三家手中。大夫富有,就一定能厚加施予,因此政權會落到卿大夫的家族手中。
秋,九月,齊公孫蠆、公孫竈放其大夫高止於北燕。乙未,出。書曰「出奔」,罪高止也。高止好以事自為功,且專,故難及之。
秋,九月,齐公孙虿、公孙灶放其大夫高止于北燕。乙未,出。书曰“出奔”,罪高止也。高止好以事自为功,且专,故难及之。
白話 秋季九月,齊國公孫蠆、公孫竈把本國大夫高止放逐到北燕。乙未日,高止離開齊國。《春秋》記作「出奔」,是為了表明高止有罪。高止喜歡把事情歸作自己的功勞,而且專斷,所以禍難落到了他身上。
- 蠆,敕邁反。
- 宥音又。
- 好,呼報反。
- 蠆,子尾。竈,子雅。放者,宥之以遠。
- 實放書「奔」,所以示罪。
注文白話 公孫蠆字子尾,公孫竈字子雅。「放」是寬赦一個人的死罪,把他放逐到遠方。高止實際上是被放逐,《春秋》卻寫成「出奔」,是為了表明他的罪責。
冬,孟孝伯如晉,報范叔也。
冬,孟孝伯如晋,报范叔也。
白話 冬季,孟孝伯前往晉國,回報范叔先前的聘問。
- 范叔,士鞅也。此年夏來聘。
注文白話 范叔就是士鞅,他在這一年夏季曾到魯國聘問。
為高氏之難故,高豎以盧叛。十月,庚寅,閭丘嬰帥師圍盧。高豎曰:「苟使高氏有後,請致邑。」齊人立敬仲之曾孫酀,良敬仲也。十一月,乙卯,高豎致盧而出奔晉。晉人城綿而寘旃。
为高氏之难故,高竖以卢叛。十月,庚寅,闾丘婴帅师围卢。高竖曰:“苟使高氏有后,请致邑。”齐人立敬仲之曾孙酀,良敬仲也。十一月,乙卯,高竖致卢而出奔晋。晋人城绵而寘旃。
白話 由於高氏遭難,高豎據守盧邑叛變。十月庚寅日,閭丘嬰率領軍隊包圍盧邑。高豎說:「如果讓高氏有人承繼,我願意交還這座城邑。」齊國人立敬仲的曾孫酀為高氏的繼承人,是因為認為敬仲賢良。十一月乙卯日,高豎交還盧邑,逃亡到晉國。晉國人修築綿邑的城牆,把高豎安置在那裡。
- 為,于偽反,下注「為子產」同。
- 豎,上主反。
- 酀,於顯反。
- 傒音兮。
- 綿音綿。
- 寘,之豉反。旃之然反。
- 豎,高止子。
- 還邑於君。
- 敬仲,高傒。
- 良猶賢也。
- 晉人善其致邑。
注文白話 高豎是高止的兒子。「致邑」就是把城邑交還國君。敬仲就是高傒。「良」相當於賢,指認為敬仲賢良。晉國人肯定高豎交還城邑的行為,所以修城安置他。
鄭伯有使公孫黑如楚,辭曰:「楚、鄭方惡,而使余往,是殺余也。」伯有曰:「世行也。」子晳曰:「可則往,難則已,何世之有?」伯有將強使之。子晳怒,將伐伯有氏。大夫和之。十二月,己巳,鄭大夫盟於伯有氏。裨諶曰:「是盟也,其與幾何?《詩》曰:『君子屢盟,亂是用長。』今是長亂之道也。禍未歇也,必三年而後能紓。」然明曰:「政將焉往?」裨諶曰:「善之代不善,天命也,其焉辟子產?舉不逾等,則位班也。擇善而舉,則世隆也。天又除之,奪伯有魄。子西即世,將焉辟之?天禍鄭久矣,其必使子產息之,乃猶可以戾。不然,將亡矣。」
郑伯有使公孙黑如楚,辞曰:“楚、郑方恶,而使余往,是杀余也。”伯有曰:“世行也。”子晳曰:“可则往,难则已,何世之有?”伯有将强使之。子晳怒,将伐伯有氏。大夫和之。十二月,己巳,郑大夫盟于伯有氏。裨谌曰:“是盟也,其与几何?《诗》曰:‘君子屡盟,乱是用长。’今是长乱之道也。祸未歇也,必三年而后能纾。”然明曰:“政将焉往?”裨谌曰:“善之代不善,天命也,其焉辟子产?举不逾等,则位班也。择善而举,则世隆也。天又除之,夺伯有魄。子西即世,将焉辟之?天祸郑久矣,其必使子产息之,乃犹可以戾。不然,将亡矣。”
白話 鄭國伯有派公孫黑前往楚國,公孫黑推辭說:「楚國與鄭國正在交惡,卻派我前去,這是要害死我。」伯有說:「你家世代都擔任出使的職務。」子晳說:「可以去的時候就去,遇到危險就不去,哪有什麼非得世代承擔的道理?」伯有打算強迫他出使。子晳發怒,準備攻打伯有家。大夫們居中調解。十二月己巳日,鄭國的大夫在伯有家訂立盟約。裨諶說:「這個盟約大概能維持多久呢?《詩》說:『君子屢次盟誓,禍亂因此滋長。』現在所做的,正是助長禍亂的辦法。禍患還沒有停止,一定要經過三年,才有可能解除。」然明問:「政權將會落到誰手中呢?」裨諶說:「好人取代不好的人,是上天的安排,政權怎麼會避開子產呢?如果按等級選拔,不越級任用,依職位的次序就該輪到他。如果選擇賢能的人任用,他又是世人所推重的人。上天又在替他掃除障礙,使伯有喪失了心智。子西一旦去世,政權還怎麼會不落到他手中呢?上天降禍給鄭國已經很久了,大概一定會讓子產來平息禍亂,這樣鄭國才還能安定。不然,鄭國就要滅亡了。」
- 晳,星歷反。
- 女音汝。
- 強,其丈反。
- 裨,婢之反。
- 諶,本亦作湛。
- 其與,如字,或音預。
- 幾,居豈反。
- 屢,力住反。
- 長,丁丈反,下同。
- 紓,直呂反,徐音舒。
- 解音蟹。
- 將焉,於虔反,下同。
- 喪,息浪反。
- 除,並如字。驅一讀上音丘具反,下直據反。
- 黑,子晳。
- 言女世為行人。
- 言不能久也。裨諶,鄭大夫。
- 紓,解也。
- 言政必歸子產。
- 子產位班次應知政。
- 世所高也。
- 喪其精神,為子產驅除。
- 戾,定也。
注文白話 公孫黑就是子晳。伯有是說,你家世代都擔任出使的行人。裨諶的意思是這個盟約不能維持長久。裨諶是鄭國大夫。「紓」是解除的意思,這裡指解除禍患。這是說鄭國的政權一定會歸到子產手中。按照職位的等級和次序,應當輪到子產主持政事。「世隆」是說子產受到世人的推重。上天使伯有喪失心智,是在替子產掃除掌政的障礙。「戾」是安定的意思,這裡指鄭國得以安定。
章旨
季札在魯觀樂,從樂聲與舞容考察政教,又出聘各國、勸告賢卿。高止被逐而經書出奔,伯有與子晳相爭,裨諶預見子產將掌鄭政。
字詞
- 宗卿(zōng qīng) 國君同宗而擔任卿的人
- 夏聲(xià shēng) 諸夏的雅正樂聲
- 險(jiǎn) 這裡指節儉
- 先王(xiān wáng) 此處杜預指殷代先王
- 譏(jī) 評論、評議
- 幬(dào) 覆蓋
- 納(nà) 交還國君
- 辯(biàn) 爭強
- 放(fàng) 寬免死罪而放逐遠方
- 魄(pò) 精神、心智
引申
禮制 魯國因周公而有天子禮樂。觀樂先聽各國風、雅、頌,後看歷代樂舞。杜預認為季札原已讀過歌辭、知道篇目,此行要聽實際樂聲,再與政治興衰互相參照。
人物 季札的識人與觀樂相連:在魯提醒叔孫穆子慎選人才,在齊勸晏子退還權邑,在鄭勸子產以禮為政,在晉提醒叔向自免於難。讚許一個人,並不等於認為他的處境安全。
書法凡例 高止實際上由公孫蠆、公孫竈放逐,經文卻記「出奔」。傳文把這個差別與高止好居功、專斷相聯繫;杜預認為這種記法是在表明高止的罪責。
《史記》對讀 《吳太伯世家》也詳錄季札觀樂及出聘各國的勸告。《魏風》評語中,《左傳》作「險而易行」,杜預認為「險」應作「儉」;《史記》相應文字正作「儉」,可互相參看。
他家異說
- 服虔、劉炫 《正義》引服虔說,季札所聽的是《變小雅》,「周德之衰」指幽王、厲王時政治衰微;劉炫贊同此說。杜預則把「衰」解作小,《正義》認為他所指是《正小雅》,說周德尚未弘大,並非後來的衰敗。
- 賈逵 《正義》引賈逵把「箾」解作舞曲名稱,並聯繫掃除無道之意。杜預則認為「象箾」是舞者所持之物。《正義》傾向杜說,但也明言不能確定箾究竟是哪一種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