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太伯世家第一·2

十三年，王諸樊卒。有命授弟餘祭，欲傳以次，必致國於季札而止，以稱先王壽夢之意，且嘉季札之義，兄弟皆欲致國，令以漸至焉。季札封於延陵，故號曰延陵季子。

十三年，王诸樊卒。有命授弟余祭，欲传以次，必致国于季札而止，以称先王寿梦之意，且嘉季札之义，兄弟皆欲致国，令以渐至焉。季札封于延陵，故号曰延陵季子。

白話　十三年，王諸樊死。有遺命授位於弟弟餘祭，想依次傳下去，必定把國傳到季札才停止，以符合先王壽夢的心意，而且嘉許季札的義，兄弟都想把國傳給他，令它逐漸到達。季札封於延陵，所以號叫延陵季子。

注文白話　索隱：《春秋經》襄二十五年：「十有二月，吳子遏伐楚，門于巢，卒。」《左傳》說：「吳子諸樊伐楚，以報舟師之役，門于巢。巢牛臣曰：『吳王勇而輕，若啟之，將親門，我獲射之，必殪。是君也死，疆其少安。』從之。吳子門焉，牛臣隱於短牆以射之，卒。」索隱：襄三十一年《左傳》趙文子問於屈狐庸說「延州來季子其果立乎」，杜預說「延州來，季札邑也」。昭二十七年《左傳》說「吳子使延州來季子聘于上國」，杜預說「季子本封延陵，後復封州來，故曰延州來」。成七年《左傳》說「吳入州來」，杜預說「州來，楚邑，淮南下蔡縣是」。昭十三年傳「吳伐州來」，二十三年傳「吳滅州來」。則州來本為楚邑，吳光伐滅，遂以封季子。《地理志》說會稽毗陵縣，季札所居。太康《地理志》說「故延陵邑，季札所居，栗頭有季札祠」。《地理志》沛郡下蔡縣說，古州來國，為楚所滅，後吳取之，至夫差，遷昭侯於此。《公羊傳》說「季子去之延陵，終身不入吳國」，何休說「不入吳朝廷也」。這說「封於延陵」，指因而賜之以采邑。而杜預《春秋釋例·土地名》則說「延州來，闕」，不知何故而為此言。

王餘祭三年，齊相慶封有罪，自齊來犇吳。吳予慶封朱方之縣，以爲奉邑，以女妻之，富於在齊。

王余祭三年，齐相庆封有罪，自齐来犇吴。吴予庆封朱方之县，以为奉邑，以女妻之，富于在齐。

白話　王餘祭三年，齊相慶封有罪，從齊來奔吳。吳給慶封朱方之縣，作為奉養之邑，把女兒嫁給他，比在齊時富。

注文白話　集解引《吳地記》：朱方，秦改叫丹徒。

四年，吳使季札聘於魯，請觀周樂。爲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歌邶、鄘、衞。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衞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衞風乎？」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歌鄭。曰：「其細已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齊。曰：「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表東海者，其太公乎？國未可量也。」歌豳。曰：「美哉，蕩蕩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乎？」歌秦。曰：「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歌魏。曰：「美哉，渢渢乎，大而寬，儉而易，行以德輔，此則盟主也。」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風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後，誰能若是！」歌陳。曰：「國無主，其能久乎？」自鄶以下，無譏焉。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也。」歌大雅。曰：「廣哉，熙熙乎，曲而有直體，其文王之德乎？」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詘，近而不偪，遠而不攜，而遷不淫，復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不貪，處而不厎，行而不流。五聲和，八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見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猶有感。」見舞大武，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見舞韶護者，曰：「聖人之弘也，猶有慙德，聖人之難也！」見舞大夏，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及之？」見舞招箾，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燾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無以加矣。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觀。」

四年，吴使季札聘于鲁，请观周乐。为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歌邶、鄘、衞。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衞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衞风乎？”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歌郑。曰：“其细已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歌豳。曰：“美哉，荡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宽，俭而易，行以德辅，此则盟主也。”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风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也。”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诎，近而不偪，远而不携，而迁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厎，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感。”见舞大武，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护者，曰：“圣人之弘也，犹有慙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及之？”见舞招箾，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焘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无以加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观。”

白話　四年，吳使季札聘問於魯，請觀周樂。為他歌周南、召南。說：「美啊，開始奠定基業了，還未完成。然而勤勞而不怨恨。」歌邶、鄘、衛。說：「美啊，深遠啊，憂而不困。我聽說衛康叔、武公的德行像這樣，這是衛風吧？」歌王。說：「美啊，思慮而不恐懼，這是周東遷之後吧？」歌鄭。說：「它的細碎已太甚，民不堪忍受，這是它先亡吧？」歌齊。說：「美啊，泱泱然是大國之風啊。作東海表率的，是太公吧？國家未可限量。」歌豳。說：「美啊，坦蕩啊，樂而不淫，這是周公東征吧？」歌秦。說：「這叫做夏聲。能夏就大，大到極點，這是周的舊地吧？」歌魏。說：「美啊，渢渢然，大而寬，儉約而易行，用德輔助，這就是盟主了。」歌唐。說：「思慮深啊，這是有陶唐氏的遺風吧？不然，為什麼憂慮這麼深遠？不是令德之後，誰能像這樣！」歌陳。說：「國無主，能長久嗎？」自鄶以下，沒有評論。歌小雅。說：「美啊，思慮而不貳心，怨恨而不言，這是周德衰微吧？還有先王的遺民。」歌大雅。說：「廣大啊，熙熙然，曲折而有正直之體，這是文王之德吧？」歌頌。說：「到極點了啊，正直而不傲慢，曲折而不屈撓，親近而不逼迫，疏遠而不離貳，遷徙而不放蕩，反覆而不厭倦，哀而不愁，樂而不荒，用而不匱乏，廣而不張揚，施予而不浪費，取而不貪，安處而不停滯，行進而不流蕩。五聲和諧，八風平和，節奏有度，次序有常，是盛德所共同的。」看見舞象箾、南籥的，說：「美啊，還有遺憾。」看見舞大武，說：「美啊，周的盛世就像這樣吧？」看見舞韶護的，說：「聖人的弘大，還有慚愧之德，聖人的難處啊！」看見舞大夏，說：「美啊，勤勞而不自以為德！不是禹誰能及得上？」看見舞招箾，說：「德到極點了啊，大啊，像天無所不覆，像地無所不載，雖有極盛之德，無法再增加了。觀賞到此為止，若有別的樂，我不敢觀了。」

注文白話　集解：在春秋魯襄公二十九年。集解引服虔：周樂是魯所受四代之樂。杜預說：魯以周公之故，有天子禮樂。集解引杜預：這都各依其本國歌所常用的聲曲。集解引王肅：說開始建造王基。集解引賈逵：說未有雅頌之成功。杜預說：還有商紂，未盡善。集解引杜預：未能安樂，然而其音不怨怒。集解引杜預：武王伐紂，分其地為三監。三監叛，周公滅之，併三監之地，更封康叔，所以三國都被康叔之化。集解引賈逵：淵是深。杜預說：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衛康叔、武公德化深遠，雖遭宣公淫亂，懿公滅亡，民猶秉義，不至於困。集解引賈逵：康叔遭管叔蔡叔之難，武公罹幽王褒姒之憂，所以說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杜預說：康叔武公都是衛之令德君。聽聲以為別，所以有疑言。集解引服虔：王室當在雅，衰微而列在風，所以國人猶尊之，所以稱王，猶如《春秋》之王人。杜預說：王是黍離。集解引服虔：平王東遷雒邑。杜預說：宗周殞滅，所以憂思；猶有先王之遺風，所以不懼。正義：思音肆。集解引賈逵：鄭風是東鄭。集解引服虔：其風細弱已甚，攝於大國之間，無遠慮持久之風，所以說民不堪，將先亡。集解引服虔：泱泱是舒緩深遠，有大和之意。其詩風刺，辭約而義微，體疏而不切，所以說大風。索隱：泱讀於良反。泱泱猶如汪汪洋洋，美盛貌。杜預說「弘大之聲」。集解引王肅：說為東海之表式。集解引服虔：國之興衰，世數長短，未可量。杜預說：說其或將復興。集解引賈逵：蕩然無憂，自樂而不荒淫。集解引杜預：周公遭管蔡之變，東征，為成王陳后稷先公不敢荒淫，以成王業，所以說其周公東乎。集解引杜預：秦仲始有車馬禮樂，去戎狄之音而有諸夏之聲，所以叫夏聲。及襄公佐周平王東遷而受其故地，所以說周之舊。索隱：渢音馮，又音泛。杜預說：「中庸之聲。」索隱：《左傳》作「大而婉」。杜預說：「婉，約也。大而約，則儉節易行。」寬字宜讀為「婉」。集解引徐廣：盟一作「明」。駰按賈逵說「其志大，直而有曲體，歸中和中庸之德，難成而實易行。故曰以德輔此，則盟主也」。杜預說「惜其國小而無明君」。索隱：注引徐廣說「盟，一作『明』」。按《左傳》也作「明」，這是以聽聲知政，說其明聽，不是盟會。集解引杜預：晉本唐國，所以有堯之遺風。憂深思遠，情發於聲。集解引杜預：淫聲放蕩，無所畏忌，所以說國無主。集解引服虔：鄶以下及曹風。其國小，無所刺譏。集解引杜預：小雅是小正，也是樂歌之章。集解引杜預：思文武之德，無貳叛之心。集解引王肅：不是不能言，畏罪咎。集解引杜預：衰是小。集解引杜預：指有殷王餘俗，所以未大衰。集解引杜預：大雅陳文王之德，以正天下。集解引杜預：熙熙是和樂聲。集解引杜預：論其聲。集解引杜預：頌是以其成功告於神明。集解引賈逵：說道備至。集解引杜預：倨是傲。集解引杜預：詘是撓。集解引杜預：謙是退。集解引杜預：攜是貳。集解引服虔：遷是徙。文王徙酆，武王居鄗。杜預說：淫是過蕩。集解引杜預：常日新。集解引杜預：知命。集解引杜預：節之以禮。集解引杜預：德弘大。集解引杜預：不自顯。集解引杜預：因民所利而利之。集解引杜預：義然後取。集解引杜預：守之以道。集解引杜預：制之以義。集解引杜預：宮商角徵羽叫五聲。八方之氣叫八風。集解引杜預：八音克諧，節有度。無相奪倫，守有序。集解引杜預：頌有殷魯，所以說盛德之所同。集解引賈逵：象是文王之樂武象。箾是舞曲。南籥是以籥舞。索隱：箾音朔，又讀素交反。集解引服虔：憾是恨。恨不及己以伐紂而致太平。索隱：感讀為「憾」，字省，讀胡暗反。集解引賈逵：大武是周公所作武王樂。集解引賈逵：韶護是殷成湯樂大護。集解引賈逵：弘是大。集解引服虔：慚於始伐而無聖佐，所以說聖人之難。集解引賈逵：大夏是夏禹之樂大夏。集解引服虔：禹勤其身以治水土。集解引服虔：招箾是有虞氏之樂大韶。索隱：「韶」「簫」二字體變。集解引服虔：至是帝王之道極於韶。盡美盡善。集解引賈逵：燾是覆。集解引服虔：周用六代之樂，堯叫咸池，黃帝叫雲門。魯受四代，下周二等，所以不舞其二。季札知之，所以說有他樂吾不敢請。

章旨

諸樊十三年卒遺命授弟餘祭欲傳以次必致國季札以稱壽夢之意，季札封延陵號延陵季子；餘祭三年齊相慶封奔吳予朱方以女妻之；四年季札聘魯請觀周樂：周南召南始基勤不怨，邶鄘衛淵憂不困康叔武公之德，王思不懼周之東，鄭細已甚先亡。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季札觀樂（襄二十九年《左傳》）是先秦樂論與詩論的經典：以國風十五（周南召南至鄶曹）、小雅大雅頌、六代舞（象箾南籥、大武、韶護、大夏、招箾）逐一品評，以聲知政、以樂知德——「勤而不怨」「憂而不困」「思而不懼」「樂而不淫」「哀而不愁樂而不荒」與孔子「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同一尺度；「觀止矣」為成語之源。集解引賈逵服虔王肅杜預四家注幾乎逐句，尤以杜預注頌十四句（倨傲詘撓偪迫攜貳……）最詳，是本篇注的主體。〈樂書〉〈十二諸侯年表〉與此互見。

史實考辨　「延陵」索隱詳考：季札本封延陵（毗陵）後封州來（下蔡）故稱延州來，《公羊》「去之延陵終身不入吳國」何休不入朝廷，杜預《釋例》闕；「朱方」秦改丹徒；「盟主」徐廣一作明，索隱謂《左傳》亦作明聽聲知政非盟會；「大而寬」索隱謂《左傳》作婉宜讀為婉；「泱泱」於良反；「渢渢」音馮或泛；「箾」音朔；「感」讀憾胡暗反；「韶」「簫」字變；「猶有感」服虔恨不及己伐紂；「慙德」服虔慚於始伐而無聖佐；「有他樂吾不敢觀」服虔周用六代魯受四代下周二等不舞咸池雲門。

與他卷關係　上節太伯至諸樊；下節季札歷聘齊鄭衛晉、餘祭餘眛卒、僚立；季札觀樂見〈樂書〉〈十二諸侯年表〉襄二十九年；慶封見〈齊太公世家〉崔杼慶封；康叔武公見〈衛康叔世家〉；太公見〈齊太公世家〉；周公東征見〈魯周公世家〉；秦仲襄公見〈秦本紀〉；唐見〈晉世家〉；六代樂見〈樂書〉；《左傳》襄二十九年。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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