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三十一年(一)
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夏,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宮。秋,九月,癸巳,子野卒。己亥,仲孫羯卒。冬,十月,滕子來會葬。癸酉,葬我君襄公。十有一月,莒人弑其君密州。
三十有一年,春,王正月。夏,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宫。秋,九月,癸巳,子野卒。己亥,仲孙羯卒。冬,十月,滕子来会葬。癸酉,葬我君襄公。十有一月,莒人弑其君密州。
白話 襄公三十一年春季,周王曆法的正月。夏季六月辛巳日,襄公在楚宮去世。秋季九月癸巳日,子野去世。己亥日,仲孫羯去世。冬季十月,滕君前來參加葬禮。癸酉日,安葬我們的國君襄公。十一月,莒國人殺害了他們的國君密州。
- 樂音洛,一音岳,又一音五教反。
- 弑,申志反。
- 公不居先君之路寢,而安所樂,失其所也。
- 不書葬,未成君。
- 諸侯會葬,非禮。
- 不稱弑者主名,君無道也。
注文白話 襄公不住在先君留下的正寢,卻安居於自己喜愛的宮室,這不是他應當所在的居處。經文不記子野的安葬,是因為他還沒有完成正式成君的程序。諸侯親自前來參加別國國君的葬禮,不合乎禮。經文不記下弒君主謀的姓名,是因為莒君自己無道。
三十一年,春,王正月,穆叔至自會。見孟孝伯,語之曰:「趙孟將死矣。其語偷,不似民主。且年未盈五十,而諄諄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久矣。若趙孟死為政者其韓子乎!吾子盍與季孫言之,可以樹善,君子也。晉君將失政矣,若不樹焉。使早備魯,既而政在大夫,韓子懦弱,大夫多貪,求欲無厭,齊、楚未足與也,魯其懼哉!」孝伯曰:「人生幾何,誰能無偷?朝不及夕,將安用樹?」穆叔出而告人曰:「孟孫將死矣。吾語諸趙孟之偷也,而又甚焉。」又與季孫語晉故,季孫不從。及趙文子卒,晉公室卑,政在侈家。韓宣子為政,不能圖諸侯。魯不堪晉求,讒慝弘多,是以有平丘之會。
三十一年,春,王正月,穆叔至自会。见孟孝伯,语之曰:“赵孟将死矣。其语偷,不似民主。且年未盈五十,而谆谆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久矣。若赵孟死为政者其韩子乎!吾子盍与季孙言之,可以树善,君子也。晋君将失政矣,若不树焉。使早备鲁,既而政在大夫,韩子懦弱,大夫多贪,求欲无厌,齐、楚未足与也,鲁其惧哉!”孝伯曰:“人生几何,谁能无偷?朝不及夕,将安用树?”穆叔出而告人曰:“孟孙将死矣。吾语诸赵孟之偷也,而又甚焉。”又与季孙语晋故,季孙不从。及赵文子卒,晋公室卑,政在侈家。韩宣子为政,不能图诸侯。鲁不堪晋求,谗慝弘多,是以有平丘之会。
白話 襄公三十一年春季,周王曆法的正月,穆叔從會盟的地方回來。他見到孟孝伯,對他說:「趙孟恐怕快要死了。他的談話只求眼前苟且,不像能主持民事的人。而且他還不到五十歲,卻絮絮叨叨,像八九十歲的老人,恐怕不能長久了。如果趙孟死了,主持政事的大概就是韓子吧!您何不向季孫說說,可以預先與韓子結好,他是有君子德行的人。晉君將要失去政權了;如果現在不先與韓子結好,讓他及早替魯國作準備,那麼等到政權落入大夫手中,韓子又軟弱,大夫多半貪婪,索求欲望沒有滿足的時候,齊國、楚國又還不足以依靠,魯國恐怕就危險了!」孟孝伯說:「人能活多久,誰能不苟且度日呢?早晨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晚上,哪裡用得著預先結交呢?」穆叔出去後,告訴別人說:「孟孫恐怕快要死了。我告訴他趙孟苟且的情形,他自己卻比趙孟更嚴重。」穆叔又向季孫談起晉國的情形,季孫不肯聽從。等到趙文子去世,晉國公室衰弱,政權落在驕奢的大夫家族手中。韓宣子主持政事,不能替諸侯考慮。魯國承受不了晉國的索求,讒言和邪惡的行為又越來越多,因此才有了平丘之會。
- 語之,魚據反,下「吾語諸」同。
- 偷,他侯反。
- 諄,徐之聞反,或一音之純反。
- 盍,戶獵反。
- 懦,乃亂反。
- 厭,於鹽反。
- 「人生幾何」,居豈反,本或作「民生幾何」。
- 朝,如字,注同。
- 慝,他得反。
- 澶淵會還。
- 偷,苟且。
- 成二年,戰於鞍,趙朔已死,於是趙文子始生。至襄三十年會澶淵,蓋年四十七八,故言「未盈五十」。
- 韓子,韓起。
- 言韓起有君子之德,今方知政,可素往立善。
- 使韓子早為魯備。
- 言朝不及夕,偷之甚也。
- 如與孟孫言。
- 在昭元年。
- 平丘會在昭十三年,晉人執季孫意如。
注文白話 穆叔是參加澶淵之會後回國。「偷」指苟且,只顧眼前而不作長遠打算。成公二年鞍之戰時,趙朔已經去世,趙文子才剛出生。到襄公三十年澶淵之會,大約四十七八歲,所以說他還不到五十歲。韓子就是韓起。韓起有君子的德行,即將主持晉國政事,可以預先與他建立友好關係。穆叔是希望韓起及早替魯國作準備。孟孝伯說早晨顧不到晚上,是苟且態度特別嚴重的表現。穆叔向季孫說的話,與先前對孟孝伯說的一樣。趙文子去世是在昭公元年。平丘之會發生在昭公十三年,晉國人在會中拘捕了季孫意如。
齊子尾害閭丘嬰,欲殺之,使帥師以伐陽州。我問師故。夏,五月,子尾殺閭丘嬰,以說于我師。工僂灑、渻竈、孔虺、賈寅出奔莒。出群公子。
齐子尾害闾丘婴,欲杀之,使帅师以伐阳州。我问师故。夏,五月,子尾杀闾丘婴,以说于我师。工偻洒、渻灶、孔虺、贾寅出奔莒。出群公子。
白話 齊國子尾嫉恨閭丘嬰,想殺掉他,便派他率領軍隊攻打陽州。魯國派軍隊前去,詢問齊軍出兵的理由。夏季五月,子尾殺了閭丘嬰,向魯軍解釋交代。工僂灑、渻竈、孔虺和賈寅逃亡到莒國。齊國又把一批公子驅逐出去。
- 說,如字。
- 僂,力侯反。
- 灑,所蟹反,舊所綺反。
- 渻,生領反,徐本作「省」,所幸反,一音息井反,一音銷。
- 虺,許鬼反。
- 難,乃旦反。
- 陽州,魯地。
- 魯以師往,問齊何故伐我。
- 言伐魯者,嬰所為也。伐陽州不書,不成伐。
- 四子,嬰之黨。
- 為昭十年欒高之難復群公子起本。
注文白話 陽州是魯國的地方。魯國派軍隊前去,質問齊國為什麼攻打魯國。子尾把攻打魯國的責任推給閭丘嬰。經文沒有記攻打陽州,是因為沒有形成完整的討伐行動。這四人都是閭丘嬰的黨羽。這件事為昭公十年欒氏、高氏之亂後迎回眾公子的事預先交代背景。
公作楚宮。穆叔曰:「《大誓》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君欲楚也夫,故作其宮。若不復適楚,必死是宮也。」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宮。叔仲帶竊其拱璧,以與御人,納諸其懷而從取之,由是得罪。立胡女敬歸之子子野,次于季氏。秋,九月,癸巳,卒,毀也。
公作楚宫。穆叔曰:“《大誓》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君欲楚也夫,故作其宫。若不复适楚,必死是宫也。”六月,辛巳,公薨于楚宫。叔仲带窃其拱璧,以与御人,纳诸其怀而从取之,由是得罪。立胡女敬归之子子野,次于季氏。秋,九月,癸巳,卒,毁也。
白話 襄公修建了仿照楚國式樣的宮室。穆叔說:「《大誓》說:『百姓所想要的,上天一定會順從他們。』國君想要楚國的事物,所以修建楚式宮室。如果他不再到楚國去,就一定會死在這座宮室裡。」六月辛巳日,襄公在楚宮去世。叔仲帶偷了襄公的大玉璧,交給侍從,讓他藏在懷裡,之後再從他那裡取走,因此遭到魯國人的鄙薄。魯國立胡國女子敬歸所生的子野為君,讓他暫住在季氏家。秋季九月癸巳日,子野去世,是因為哀傷過度而毀損了身體。
- 好,呼報反。
- 大音泰,本亦作「泰」。
- 夫音扶。
- 復,扶又反。
- 拱,九勇反。
- 瘠,在亦反。
- 適楚,好其宮,歸而作之。
- 今《尚書·大誓》亦無此文,故諸儒疑之。
- 拱璧,公大璧。
- 得罪,謂魯人薄之,故子孫不得志於魯。
- 胡,歸姓之國。敬歸,襄公妾。
- 過哀毀瘠,以致滅性。
注文白話 襄公到楚國後,喜歡楚國的宮室,回國便仿照修建。杜預說,他當時所見的《尚書·大誓》也沒有這句話,所以諸儒對那個本子有所懷疑。「拱璧」是襄公所有的大玉璧。「得罪」是說魯國人鄙薄叔仲帶,因此他的子孫在魯國不能得志。胡是歸姓的國家;敬歸是襄公的妾。子野因為過分哀傷,身體毀損消瘦,最後喪失了生命。
己亥,孟孝伯卒。立敬歸之娣齊歸之子公子裯。穆叔不欲,曰:「大子死,有母弟則立之,無則長立,年鈞擇賢,義鈞則卜,古之道也。非適嗣,何必娣之子?且是人也,居喪而不哀,在慼而有嘉容,是謂不度。不度之人,鮮不為患。若果立之,必為季氏憂。」武子不聽,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衰衽如故衰。於是昭公十九年矣,猶有童心。君子是以知其不能終也。
己亥,孟孝伯卒。立敬归之娣齐归之子公子裯。穆叔不欲,曰:“大子死,有母弟则立之,无则长立,年钧择贤,义钧则卜,古之道也。非适嗣,何必娣之子?且是人也,居丧而不哀,在戚而有嘉容,是谓不度。不度之人,鲜不为患。若果立之,必为季氏忧。”武子不听,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衰衽如故衰。于是昭公十九年矣,犹有童心。君子是以知其不能终也。
白話 己亥日,孟孝伯去世。魯國又立敬歸的妹妹齊歸所生的公子裯為君。穆叔不願意,說:「太子死了,如果有同母的弟弟,就立他;沒有同母弟,就立年長的。年齡相同,就選賢能的;賢能相等,才用占卜決定,這是古來的做法。子野並不是嫡長繼承人,何必一定要立他母親妹妹的兒子呢?況且這個人居喪卻不悲哀,身在喪事之中卻面有喜色,這就叫做不守法度。不守法度的人,很少不造成禍患。如果果真立他,一定會成為季氏的憂患。」季武子不肯聽,最後還是立了公子裯。到安葬襄公時,公子裯已經換過三次喪服,喪服的下襬卻還是磨損得像舊衣一樣。這時昭公已經十九歲,卻仍有小孩子的心性。君子因此知道他不能善終。
- 娣,大計反。
- 齊歸如字,注同。
- 裯,直由反。
- 長,丁丈反。
- 適,丁歷反。
- 鮮,息淺反。
- 比及,必利反,一本無「及」字。
- 三,如字,又息暫反。
- 衰,本又作「縗」,亦作「䙑」,同,七雷反,下同。
- 衽,而甚反,徐而鴆反,裳下也。
- 嬉,許其反。
- 終穆叔言。
- 齊,諡。裯,昭公名。
- 立庶子,則以年。
- 先人事,後卜筮也。義鈞,謂賢等。
- 言子野非適嗣。
- 言其嬉戲無度。
- 為昭二十五年公孫於齊傳。
注文白話 孟孝伯的死應驗了穆叔先前的話。「齊」是齊歸的諡號;「裯」是魯昭公的名字。如果從庶子之中選立繼承人,就按年齡長幼決定。先依人的條件作判斷,然後才用卜筮。「義鈞」是說賢能相等。穆叔是說,子野原本就不是嫡長繼承人。屢換喪服而下襬仍很破舊,表明公子裯嬉戲沒有節制。這段敘事為昭公二十五年昭公逃亡到齊國的事預先交代。
冬,十月,滕成公來會葬,惰而多涕。子服惠伯曰:「滕君將死矣。怠於其位,而哀已甚,兆於死所矣。能無從乎?」
冬,十月,滕成公来会葬,惰而多涕。子服惠伯曰:“滕君将死矣。怠于其位,而哀已甚,兆于死所矣。能无从乎?”
白話 冬季十月,滕成公前來參加葬禮,態度懈怠,卻流了很多眼淚。子服惠伯說:「滕君恐怕將要死了。他對自己所處的禮位態度怠慢,悲哀卻又太過分,已經在喪葬的地方顯露出死亡的徵兆。能不跟著襄公去嗎?」
- 惰,徒臥反。
- 涕,他禮反。
- 惰,不敬也。
- 有死兆。
- 為昭三年滕子卒傳。
注文白話 「惰」是態度不恭敬的意思。子服惠伯認為滕君已經顯露出死亡的徵兆。這段話為昭公三年滕君去世的事預先交代。
癸酉,葬襄公。公薨之月,子產相鄭伯以如晉,晉侯以我喪故,未之見也。子產使盡壞其館之垣,而納車馬焉。士文伯讓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脩,寇盜充斥,無若諸侯之屬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館,高其閈閎,厚其牆垣,以無憂客使。今吾子壞之,雖從者能戒,其若異客何?以敝邑之為盟主,繕完葺牆,以待賓客。若皆毀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請命。」對曰:「以敝邑褊小,介於大國,誅求無時,是以不敢甯居,悉索敝賦,以來會時事。逢執事之不間,而未得見,又不獲聞命,未知見時,不敢輸幣,亦不敢暴露。其輸之,則君之府實也。非薦陳之,不敢輸也。其暴露之,則恐燥濕之不時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僑聞文公之為盟主也,宮室卑庳,無觀臺榭,以崇大諸侯之館。館如公寢,庫廄繕脩,司空以時平易道路,圬人以時塓館宮室。諸侯賓至,甸設庭燎,僕人巡宮。車馬有所,賓從有代,巾車脂轄,隸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屬,各展其物。公不留賓,而亦無廢事。憂樂同之,事則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賓至如歸,無寧菑患?不畏寇盜,而亦不患燥濕。今銅鞮之宮數里,而諸侯舍於隸人。門不容車,而不可逾越。盜賊公行,而天厲不戒。賓見無時,命不可知。若又勿壞,是無所藏幣以重罪也。敢請執事,將何所命之?雖君之有魯喪,亦敝邑之憂也。若獲薦幣,脩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憚勤勞!」文伯覆命。趙文子曰:「信。我實不德,而以隸人之垣以贏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謝不敏焉。晉侯見鄭伯,有加禮,厚其宴、好而歸之。乃築諸侯之館。叔向曰:「辭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產有辭,諸侯賴之,若之何其釋辭也?《詩》曰:『辭之輯矣,民之協矣。辭之繹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癸酉,葬襄公。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晋侯以我丧故,未之见也。子产使尽坏其馆之垣,而纳车马焉。士文伯让之,曰:“敝邑以政刑之不修,寇盗充斥,无若诸侯之属辱在寡君者何?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今吾子坏之,虽从者能戒,其若异客何?以敝邑之为盟主,缮完葺墙,以待宾客。若皆毁之,其何以共命?寡君使匄请命。”对曰:“以敝邑褊小,介于大国,诛求无时,是以不敢甯居,悉索敝赋,以来会时事。逢执事之不间,而未得见,又不获闻命,未知见时,不敢输币,亦不敢暴露。其输之,则君之府实也。非荐陈之,不敢输也。其暴露之,则恐燥湿之不时而朽蠹,以重敝邑之罪。侨闻文公之为盟主也,宫室卑庳,无观台榭,以崇大诸侯之馆。馆如公寝,库厩缮修,司空以时平易道路,圬人以时塓馆宫室。诸侯宾至,甸设庭燎,仆人巡宫。车马有所,宾从有代,巾车脂辖,隶人、牧、圉,各瞻其事。百官之属,各展其物。公不留宾,而亦无废事。忧乐同之,事则巡之。教其不知,而恤其不足。宾至如归,无宁菑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今铜鞮之宫数里,而诸侯舍于隶人。门不容车,而不可逾越。盗贼公行,而天厉不戒。宾见无时,命不可知。若又勿坏,是无所藏币以重罪也。敢请执事,将何所命之?虽君之有鲁丧,亦敝邑之忧也。若获荐币,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惮勤劳!”文伯覆命。赵文子曰:“信。我实不德,而以隶人之垣以赢诸侯,是吾罪也。”使士文伯谢不敏焉。晋侯见郑伯,有加礼,厚其宴、好而归之。乃筑诸侯之馆。叔向曰:“辞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产有辞,诸侯赖之,若之何其释辞也?《诗》曰:‘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白話 癸酉日,安葬襄公。襄公去世的那個月,子產輔佐鄭君前往晉國;晉君因為魯國的喪事,還沒有接見他們。子產派人把住處的圍牆全部拆掉,把車馬送進去。士文伯責備他,說:「敝國的政事刑法沒有整頓好,盜賊很多,對屈尊來到寡君這裡的各國賓客,實在不知道怎樣才能妥善照顧。因此命令官吏修好賓客的住處,加高門戶,加厚圍牆,使客人和使者不必擔憂。現在您把圍牆拆了,即使您的隨從能夠戒備,其他客人又怎麼辦呢?敝國身為盟主,修繕房舍、覆護牆頭,來接待賓客。如果大家都把牆拆掉,我們還怎麼奉行接待的職責呢?寡君派我匄來請問,您為什麼下這道拆牆的命令。」子產回答:「敝國狹小,夾在大國之間,大國隨時都來索取,因此我們不敢安居,盡力搜集本國財物,隨時前來朝見、會合,應付各項事情。正逢貴國主事的人沒有空閒,未能接見我們,我們又沒有得到指示,不知道何時才能獲得接見;不敢把禮物送進去,也不敢讓它們露天放著。一旦送進去,就成了貴國國君府庫中的財物。沒有當面陳獻,我們不敢自行送入。如果讓它們露天放著,又怕乾濕變化無常,致使腐爛蟲蛀,加重敝國的罪過。我僑聽說,晉文公擔任盟主時,自己的宮室低矮,也沒有登高觀望的臺榭,卻把諸侯的賓館建得高大。賓館如同國君的正寢,倉庫、馬廄都修繕完備;司空按時整治道路,泥水工匠按時粉刷賓館的房舍。諸侯作為賓客來到,甸官在庭院設置火炬,僕人在館舍裡巡夜。車馬有安置的地方,賓客的隨從有人接替勞役,掌車官替車軸的轄上油,隸人以及放牧、養馬的人,各自照料應辦的事情。各類官員都陳列好自己掌管的物品,供賓客使用。晉文公不拖延賓客的歸期,也不使他們荒廢本國事務。他與賓客同憂同樂,對接待的事情親自巡視。賓客有所不知,就加以指教;有所不足,就加以接濟。賓客來到這裡就像回到自己家中,哪裡還會有災患呢?既不害怕盜賊,也不擔心財物受乾濕的損害。如今銅鞮的離宮方圓數里,諸侯卻住在如同奴僕住處的館舍裡。門庭容不下車馬,又有圍牆阻隔,不能越過。盜賊公然活動,水災又不知何時會發生,無法戒備。賓客何時得到接見沒有定期,國君的指示也無從得知。如果還不准拆牆,我們就沒有地方存放禮物,因而要加重罪責。請問貴國主事的人,將指示我們安頓在哪裡才合適呢?貴國國君雖然為魯國服喪,魯國的喪事也是敝國的憂傷。如果能夠獻上禮物,我們修好圍牆就離去,這就是貴國國君對我們的恩惠。我們哪敢害怕辛苦呢!」士文伯回去向晉君報告。趙文子說:「子產說得確實。我們實在缺少德行,竟然用像奴僕住處一樣的館舍接待諸侯,這是我們的過錯。」於是派士文伯為考慮不周向子產道歉。晉君接見鄭君,禮遇格外恭敬,加厚宴飲的待遇和贈送的禮物,然後讓他們回國。接著便修建了接待諸侯的賓館。叔向說:「言辭的重要到了這種地步,真不能廢棄啊!子產善於辭令,各國諸侯都因此得到好處,怎麼能不重視言辭呢?《詩》說:『言辭和睦,百姓就能同心;言辭令人喜悅,百姓就能安定。』作詩的人懂得這個道理啊。」
- 相,息亮反。
- 盡,子忍反。
- 壞音怪,下皆同。
- 館,古亂反,字從「食」;《字林》云「容舍也,旁作舍」,非。
- 垣,音袁,牆也。
- 斥見,賢遍反。
- 令,力呈反,下注同。
- 完音丸。
- 閈,戶旦反。《說文》云:「閭也。汝南平輿縣里門曰閈。」沈云:「閉也。」
- 閎,獲耕反,杜云「門也」。《爾雅》云「衡門謂之閎」,是也。《爾雅》又云:「所以止扉謂之閎。」然《爾雅》本止扉之名。或作「閣」字,讀者因改。《左傳》皆作各音。案下文云:「門不容車」,此云「高其閈閎」,俱謂門耳。於義自通,無為穿鑿。
- 使,所吏反,注同。
- 從,才用反,下「實從」同。
- 葺,侵入反,徐音集,一音子入反,謂以草覆牆。
- 共音恭。
- 「匄」,本作「丐」,古害反,士文伯名也。今傳本皆作「匄」字,或作「丐」字。《釋例》亦然。解者云:士伯是范氏之族,不應與范宣子同名,作「丐」是也。案:士文伯字伯瑕。又春秋時人,名字皆相配。楚令尹陽丐,字子瑕,即與文伯名字正同。又鄭有駟乞字子瑕。
- 「匄」與「乞」義同。則作「匄」者是。又案:魯有仲嬰齊,是莊公之孫。又有公孫嬰齊,是文公之孫。仲嬰齊於公孫嬰齊為從祖,同時同名。鄭有公孫段字子石,又云伯石;印段字伯石,傳又謂之「二子石」。然印段即公孫段從父兄弟之子,尚同名字,伯瑕與宣子何廢同乎?
- 索,所白反,一音悉各反。
- 間音閑。
- 見,賢遍反,下及注同。
- 暴,步卜反,下同。
- 燥,素早反。
- 蠹,丁故反,蟲敗也。
- 以重,直用反,下「重罪」同。
- 僑,其驕反。
- 重耳,直龍反。
- 庳音婢,亦音卑。
- 觀,古亂反。
- 榭音謝,本亦作「謝」。土高曰臺,有木曰榭。
- 廄,九又反。
- 易,以豉反,注同。
- 圬,本作「汙」,同,音烏。
- 塓,莫歷反。
- 甸,徒遍反。
- 燎,力妙反,徐力遙反,一音力弔反。
- 庭燎,大燭。
- 行,下孟反,下「巡行」同。
- 巾車,如字,劉昌宗《周禮》音居覲反。
- 轄,戶瞎反。
- 瞻,之廉反。
- 樂音洛。
- 菑音災。
- 復,扶又反。
- 鞮,丁兮反,數,所主反。
- 迮,側百反。
- 潦音老。
- 見,賢遍反。
- 贏音盈。
- 好,呼報反。
- 如是夫,音扶。讀者亦以「夫」為下句首。
- 輯音集,又七人反。
- 繹,本又作「懌」,音亦。
- 說音悅。
- 充,滿;斥,見。言其多。
- 館,舍也。
- 閎,門也。
- 無令客使憂寇盜。
- 葺,覆也。
- 請問毀垣之命。
- 介,間也。
- 誅,責也。
- 隨時來朝會。
- 薦陳,猶獻見也。
- 僑,子產名。文公,晉重耳。
- 易,治也。
- 圬人,塗者。塓,塗也。
- 庭燎,設火於庭。
- 巡宮,行夜。
- 有所處。
- 代客役。
- 巾車,主車之官。
- 瞻視客所當得。
- 展,陳也。謂群官各陳其物以待賓。
- 賓得速去,則事不廢。
- 巡,行也。
- 言見遇如此,寧當復有菑患邪?無寧,寧也。
- 銅鞮,晉離宮。
- 舍如隸人舍。
- 門庭之內迫迮,又有牆垣之限。
- 厲猶災也。言水潦無時。
- 問晉命己所止之宜。
- 言鄭與魯,亦有同姓之憂。
- 薦,進也。
- 行,去也。
- 反命於晉君。
- 信如子產言。
- 贏,受也。
- 禮加敬。
- 《詩·大雅》。言辭輯睦則民協同,辭說繹則民安定。莫,猶定也。
- 謂詩人知辭之有益。
注文白話 「充」是充滿,「斥」是顯現;合起來形容盜賊很多。「館」是供賓客居住的房舍。「閎」就是門。修好館舍、加固圍牆,是為了不讓客人和使者擔憂盜賊。「葺」是覆蓋,指在牆頂加上覆蓋物。士文伯是來詢問子產下令拆毀圍牆的意思。「介」是處於中間,指鄭國夾在大國之間。「誅」是責求、索取的意思。鄭國隨時前來參加朝見和會合,應付當時的事務。「薦陳」相當於當面獻見,指把禮物陳列出來進獻。僑是子產的名字;文公是指晉文公重耳。「易」在這裡是整治,指整修道路。「圬人」是負責塗抹牆壁的工匠;「塓」也是塗抹的意思。「庭燎」是在庭院裡設置照明的火炬。「巡宮」是夜間巡視館舍。「車馬有所」是說車馬都有安置的地方。「賓從有代」是有人代替賓客的隨從服勞役。「巾車」是掌管車輛的官。這些人各自察看賓客應當得到什麼,照料相應的需要。「展」是陳列。各類官員分別陳列自己掌管的物品,用來接待賓客。賓客能夠及早回國,本國的事務就不會荒廢。「巡」是巡行,指巡察接待賓客的事務。賓客受到這樣的接待,哪裡還會有什麼災患?「無寧」在這裡相當於「寧」,表示反問。銅鞮是晉國國君的一處離宮。這是說諸侯所住的館舍,就像奴僕的住處一樣。館舍門庭內部狹窄,又受圍牆阻隔,所以不能容納車馬。「厲」相當於災害,這裡說水災不知何時會發生。子產是問晉國,打算指示自己安頓在什麼地方才合適。鄭國與魯國同姓,因此鄭國也有同姓國君去世的憂傷。「薦」是進獻,指獻上禮物。「行」在這裡是離去,指修好圍牆之後便回國。士文伯回去向晉國國君報告子產的答話。趙文子承認,情況確實如子產所說。「贏」是接納、接待的意思,指接待前來的諸侯。晉君接見鄭君時,在禮節上格外恭敬。這幾句出自《詩經·大雅》。言辭和睦,百姓就能同心;言辭使人喜悅,百姓就能安定。「莫」相當於安定。叔向是說,作詩的人知道言辭對政事有幫助。
鄭子皮使印段如楚,以適晉告,禮也。
郑子皮使印段如楚,以适晋告,礼也。
白話 鄭國子皮派印段前往楚國,報告鄭君到晉國去的事,這是合乎禮的。
- 得事大國之禮。
注文白話 鄭國此舉符合事奉大國的禮節。
章旨
襄公去世,子野哀毀而卒,季武子不聽穆叔勸阻,改立公子裯。子產拆晉館圍牆,以辭令申明小國困境,促使晉國改善諸侯接待。
字詞
- 偷(tōu) 苟且,只顧眼前
- 民主(mín zhǔ) 主持民事、作百姓之主的人
- 樹善(shù shàn) 預先建立友好關係
- 適嗣(dí sì) 嫡長繼承人
- 衰(cuī) 喪服
- 誅求(zhū qiú) 責求、索取
- 薦陳(jiàn chén) 當面陳列進獻
- 天厲(tiān lì) 天災,此處指水災
- 贏(yíng) 接納、接待
- 匄(gài) 士文伯的名字
引申
禮制 穆叔列出擇立繼承人的次序:先同母弟,再依年齡、賢能,最後才占卜。他又指出子野本非嫡嗣,不能只因公子裯是其母妹之子,便忽略賢能與行為。
史事背景 子產以禮物尚未完成進獻、車馬又無處安置的困境,反問晉國如何履行盟主的接待責任。他答應獻幣後修復圍牆,讓拆牆的爭執落到具體的禮節與設施。
與他年關係 穆叔勸魯國及早與韓起結好,傳文接著追敘趙武死後晉政旁落、魯國受索求之苦,直到平丘之會。這段後事跨到昭公年間,並非全部發生在襄公三十一年。
《史記》對讀 《魯周公世家》也敘襄公、太子相繼去世,穆叔反對立裯,以及昭公屢換喪服。兩書都把繼位時的失度與後來不能善終相聯繫。
他家異說
- 陸德明、孔穎達《正義》 士文伯名「匄」或作「丐」。《釋文》記有人以不應與范宣子同名為由主張「丐」,陸德明則舉名字相配及同時人同名的例子,支持「匄」。《正義》仍以不宜同名,懷疑作「匄」的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