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三十一年(二)

莒犁比公生去疾及展輿,既立展輿,又廢之。犁比公虐,國人患之。十一月,展輿因國人以攻莒子,弑之,乃立。去疾奔齊,齊出也。展輿,吳出也。書曰「莒人弑其君買朱鉏」,言罪之在也。

莒犁比公生去疾及展舆,既立展舆,又废之。犁比公虐,国人患之。十一月,展舆因国人以攻莒子,弑之,乃立。去疾奔齐,齐出也。展舆,吴出也。书曰“莒人弑其君买朱鉏”,言罪之在也。

白話 莒國犁比公生了去疾和展輿,曾經立展輿為世子,後來又廢了他。犁比公殘暴,國人都認為他是禍患。十一月,展輿藉助國人攻打莒君,殺了他,隨後繼位。去疾逃亡到齊國,因為他的母親是齊國女子。展輿的母親則是吳國女子。《春秋》記作「莒人弑其君買朱鉏」,是在指出罪責的所在。

注文白話 犁比是莒君密州的稱號。這裡說的是立展輿為世子,並不是立他為國君。展輿殺死父親之後,繼位做了國君。去疾的母親是齊國女子,所以他逃往齊國。指出展輿的母親是吳國女子,是為明年他逃往吳國的事預先交代。買朱鉏是密州的字。傳文指出罪責在買朱鉏。最初的弒君凡例說明君臣之間怎樣書寫弒君;這次是父子相弒,所以再次申明同一條例。

吳子使屈狐庸聘于晉,通路也。趙文子問焉,曰:「延州來季子,其果立乎?巢隕諸樊,閽戕戴吳,天似啟之,何如?」對曰:「不立。是二王之命也,非啟季子也。若天所啟,其在今嗣君乎!甚德而度,德不失民,度不失事,民親而事有序,其天所啟也。有吳國者,必此君之子孫實終之。季子,守節者也。雖有國,不立。」

吴子使屈狐庸聘于晋,通路也。赵文子问焉,曰:“延州来季子,其果立乎?巢陨诸樊,阍戕戴吴,天似启之,何如?”对曰:“不立。是二王之命也,非启季子也。若天所启,其在今嗣君乎!甚德而度,德不失民,度不失事,民亲而事有序,其天所启也。有吴国者,必此君之子孙实终之。季子,守节者也。虽有国,不立。”

白話 吳君派屈狐庸到晉國聘問,是為了維持吳、晉兩國的往來。趙文子向他詢問,說:「延州來的季子,果真會繼位嗎?巢人使諸樊喪命,守門人殺了戴吳,上天似乎在替季子開路,您看怎麼樣?」屈狐庸回答:「他不會繼位。這是那兩位國君的命運,不是上天替季子開路。如果說上天要扶助誰,大概是如今繼位的國君吧!他很有德行,而且辦事有法度;有德行就不失去民心,有法度就不誤事,百姓親附,政事有條理,這才是上天所扶助的人。將來擁有吳國的,一定是這位國君的子孫,把國家傳承下去。季子是堅守節操的人。即使把國家交給他,他也不會繼位。」

注文白話 屈狐庸是巫臣的兒子,在成公七年前往吳國,擔任行人。這是為了使吳國與晉國保持通路往來。杜預把延州來看作季札的封邑。諸樊死於巢人的事,發生在襄公二十五年。守門人殺死戴吳的事,發生在襄公二十九年。戴吳就是餘祭。現在繼位的國君,指夷昧。國君有德行,百姓就會歸附他。有法度,便能審察事情的實際情況。季札的三位兄長雖然想把國家傳給他,他終究不肯繼位。

十二月,北宮文子相衛襄公以如楚,宋之盟故也。過鄭,印段迋勞于棐林,如聘禮而以勞辭。文子入聘。子羽為行人,馮簡子與子大叔逆客。事畢而出,言於衛侯曰:「鄭有禮,其數世之福也。其無大國之討乎!《詩》云:『誰能執熱,逝不以濯。』禮之於政,如熱之有濯也。濯以救熱,何患之有?」子產之從政也,擇能而使之。馮簡子能斷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公孫揮能知四國之為,而辨於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貴賤、能否,而又善為辭令;裨諶能謀,謀於野則獲,謀於邑則否。鄭國將有諸侯之事,子產乃問四國之為於子羽,且使多為辭令;與裨諶乘以適野,使謀可否;而告馮簡子,使斷之;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應對賓客,是以鮮有敗事。北宮文子所謂有禮也。

十二月,北宫文子相卫襄公以如楚,宋之盟故也。过郑,印段迋劳于棐林,如聘礼而以劳辞。文子入聘。子羽为行人,冯简子与子大叔逆客。事毕而出,言于卫侯曰:“郑有礼,其数世之福也。其无大国之讨乎!《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礼之于政,如热之有濯也。濯以救热,何患之有?”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而又善为辞令;裨谌能谋,谋于野则获,谋於邑则否。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与裨谌乘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北宫文子所谓有礼也。

白話 十二月,北宮文子輔佐衛襄公前往楚國,是為了履行宋國盟約的約定。經過鄭國時,印段前往棐林慰勞他們,採用聘問的禮儀,卻用郊外慰勞的辭令。北宮文子進入鄭國聘問。子羽擔任行人,馮簡子和子大叔迎接賓客。事情辦完,北宮文子離開後,對衛君說:「鄭國懂得禮,這是能延續幾代的福分。大概不會遭到大國的討伐吧!《詩》說:『誰能拿著燙手的東西,卻不用水洗手來解熱呢?』禮對於政治,就像處理燙手的東西時有水可以洗手。用水洗手來解除灼熱,還有什麼可擔憂的呢?」子產主持政事時,選擇有相應才能的人來任用。馮簡子善於裁決大事;子大叔容貌美好、才華出眾,而且有文采;公孫揮能了解周圍各國想做的事,熟悉各國大夫的族姓、位次、地位高低和才能優劣,又善於撰寫外交辭令;裨諶善於謀劃,在郊野謀劃就能得到好辦法,在城裡謀劃卻不行。鄭國將要與諸侯辦交涉時,子產便向子羽詢問各國的動向,並讓他多準備一些辭令;又與裨諶乘車到郊外,讓他謀劃哪些辦法可行、哪些不可行;再把商議的結果告訴馮簡子,讓他作出決斷;事情安排妥當後,就交給子大叔實行,用來應對賓客,因此很少把事情辦壞。這就是北宮文子所說的懂得禮。

注文白話 北宮文子就是北宮佗。衛襄公是衛獻公的兒子。宋國盟約約定,晉國、楚國所屬的諸侯,要互相到對方的盟主國朝見。印段採用聘問的禮儀,說的卻是郊外慰勞賓客的辭令。北宮文子進入鄭國聘問,是回報印段先前的慰勞。馮簡子和子大叔迎接的客人,是北宮文子。詩句出自《詩經·大雅》。「濯」是用水洗手。到這裡為止,都是北宮文子對衛襄公說的話。「美」指子大叔容貌美好,「秀」指他才華出眾。公孫揮了解各國諸侯想要做的事情。「獲」是能夠得到所謀求的辦法,指裨諶在郊野善於謀劃。換到城內便不能好好謀劃,是裨諶才性上的局限。傳文追述子產辦事的過程,是為了說明北宮文子為什麼稱鄭國有禮。

鄭人游于鄉校,以論執政。然明謂子產曰:「毀鄉校,何如?」子產曰:「何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我聞忠善以損怨,不聞作威以防怨。豈不遽止?然猶防川,大決所犯,傷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決使道,不如吾聞而藥之也。」然明曰:「蔑也今而後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實不才。若果行此,其鄭國實賴之,豈唯二三臣?」仲尼聞是語也,曰:「以是觀之,人謂子產不仁,吾不信也。」

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谓子产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唯二三臣?”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白話 鄭國人在鄉校聚會休息,評論執政者。然明對子產說:「把鄉校毀掉,怎麼樣?」子產說:「為什麼要這樣做呢?人們早晚辦完事退下來,就到那裡聚會,議論執政者做得好不好。他們認為好的,我就實行;他們認為不好的,我就改正。這些人正是我的老師,怎麼可以毀掉鄉校呢?我聽說過盡忠行善可以減少怨恨,沒聽說過靠逞威風來堵住怨言。這樣做難道不能讓人害怕而停止議論嗎?但這就像堵住河流,一旦大決口,洪水衝到的地方必定傷害很多人,到時我就無法挽救了。不如開個小口讓水流通,也不如讓我聽到批評,把它當作醫治自己的藥。」然明說:「我蔑從今以後才知道,您確實是可以事奉的人。我實在沒有才能。如果果真照這樣做,整個鄭國都能得到您的幫助,哪裡只是我們幾個臣子呢?」孔子聽到這些話,說:「從這件事來看,別人說子產不仁,我不相信。」

注文白話 鄉校就是鄉中的學校。鄭國人在這裡評論執政者的得失。然明擔憂人們在鄉校中批評、議論國政,所以提議毀掉鄉校。執政者盡忠行善,怨恨與批評就會減少、平息。想要毀掉鄉校,正是子產所說的逞威風。杜預把「遽」解釋為畏懼,指人們因害怕而停止議論。「道」是通,指讓水流通。子產把聽到的批評當作醫治自己過失的藥石。孔子在襄公二十二年出生,這時才十歲;杜預認為他是長大以後才聽到這件事。

子皮欲使尹何為邑。子產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愛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學焉,夫亦愈知治矣。」子產曰:「不可。人之愛人,求利之也。今吾子愛人則以政,猶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傷實多。子之愛人,傷之而已,其誰敢求愛於子?子於鄭國,棟也。棟折榱崩,僑將厭焉。敢不盡言?子有美錦,不使人學製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學者製焉。其為美錦,不亦多乎?僑聞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獵,射御貫,則能獲禽。若未嘗登車射御,則敗績厭覆是懼,何暇思獲?」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聞君子務知大者遠者,小人務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遠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為鄭國,我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後知不足。自今請雖吾家,聽子而行。」子產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豈敢謂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謂危,亦以告也。」子皮以為忠,故委政焉。子產是以能為鄭國。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子产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爱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学焉,夫亦愈知治矣。”子产曰:“不可。人之爱人,求利之也。今吾子爱人则以政,犹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伤实多。子之爱人,伤之而已,其谁敢求爱于子?子于郑国,栋也。栋折榱崩,侨将厌焉。敢不尽言?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侨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子皮曰:“善哉!虎不敏。吾闻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衣服附在吾身,我知而慎之;大官大邑,所以庇身也,我远而慢之。微子之言,吾不知也。他日我曰:‘子为郑国,我为吾家,以庇焉,其可也。’今而后知不足。自今请虽吾家,听子而行。”子产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吾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抑心所谓危,亦以告也。”子皮以为忠,故委政焉。子产是以能为郑国。

白話 子皮想讓尹何擔任邑宰。子產說:「他年紀還小,還不知道能不能勝任。」子皮說:「他謹慎善良,我喜愛他,他不會背叛我。讓他到那裡一邊做一邊學,他也會越來越懂得治理了。」子產說:「不行。一個人喜愛別人,是要為他求得好處。現在您喜愛一個人,就把政事交給他,這就像他還不會拿刀,便叫他去切割,實在會讓他受到很多傷害。您這樣喜愛人,只是傷害他,誰還敢求您喜愛呢?您對鄭國來說,是屋子的棟梁。棟梁折斷,椽木崩落,我僑也將被壓在下面。我怎敢不把話說盡呢?您有美麗的錦緞,不會讓人拿它練習裁剪。重要的官職和廣大的封邑,是您用來庇護自身的,卻讓初學的人拿它們來練習。它們的分量,比起美麗的錦緞,不是大得多嗎?我僑聽說過學好以後才參與政事,沒有聽說過拿政事來練習的。如果果真這樣做,一定會造成損害。譬如打獵,射箭和駕車的技術熟練了,才能獵到禽獸。如果從來沒登車練過射箭、駕車,就只會擔心翻車受挫、被車壓住,哪裡還顧得上想獵物呢?」子皮說:「說得好啊!我罕虎不明事理。我聽說君子致力於了解重大、長遠的事情,小人卻只留心細小、眼前的事情。我正是這樣的小人。衣服貼在我的身上,我知道要謹慎對待;重要的官職和廣大的封邑,是用來庇護自身的,我卻覺得離自己很遠而輕忽它們。沒有您的這番話,我就不明白這個道理。過去我曾想:『您治理鄭國,我治理自己的家,靠這樣來保全自己,大概就可以了。』現在才知道,我的謀慮還不夠。從今以後,即使是我家的事情,也請讓我聽從您的意見去做。」子產說:「人的心思不同,就像各人的面貌不同一樣。我怎敢要求您的面貌和我的一樣呢?只是心裡覺得有危險的事情,也就告訴您罷了。」子皮認為子產忠誠,所以把政事全權託付給他。子產因此能夠治理鄭國。

注文白話 「為邑」是擔任城邑的大夫,負責治理城邑。子產所說年紀小,是指尹何。「愿」是謹慎善良的意思。兩個「夫」字都指尹何。「以政」是把政事交給所喜愛的人。不會拿刀卻去切割,往往會傷到自己;子產用它比喻不會治理卻受任辦事。「製」是裁剪,指拿錦緞來裁製衣服。官職和封邑的重要性,遠遠超過一塊美麗的錦緞。「貫」是熟習,指熟練射箭和駕車。「慢」是輕忽,指子皮忽略了官職、封邑對自己的重要。子皮承認,自己的謀慮還不足以妥善處理家族的事務。傳文是在說,子產能治理好鄭國,也是依靠子皮支持的力量。

章旨

莒君被弒,吳使答季札不立;北宮文子稱鄭有禮。子產依才任人、不毀鄉校,又以操刀、美錦、射御勸子皮慎選邑宰,子皮因而盡委國政。

字詞

引申

書法凡例 莒君本名密州,傳文引經卻用其字買朱鉏。杜預認為不記弒君主謀的姓名,是把罪責歸於無道的國君;這次父子相弒,傳文再次申明原有的君臣凡例。

人物 子產使用人才並不要求人人全能:子羽了解各國與辭令,裨諶長於郊野謀劃,馮簡子能斷大事,子大叔負責實行、應對。傳文藉具體分工,說明鄭國外交少有失誤的原因。

禮制 印段迎接過境的衛君與北宮文子,用的是聘禮,辭令則屬郊勞。北宮文子隨後入鄭回聘。禮物與儀節、說話的身分和場合,在這段接待中各有分別。

人物 不毀鄉校與反對尹何治邑,都涉及執政者怎樣改正自己的判斷。子產願把批評當藥,卻不肯把官邑交給未學成的人試手;子皮接受勸告,才使這種治理得以實行。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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