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公三十一年(三)

衛侯在楚,北宮文子見令尹圍之威儀,言於衛侯曰:「令尹似君矣,將有他志。雖獲其志,不能終也。《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終之實難,令尹其將不免。」公曰:「子何以知之?」對曰:「《詩》云:『敬慎威儀,惟民之則。』令尹無威儀,民無則焉。民所不則,以在民上,不可以終。」公曰:「善哉!何謂威儀?」對曰:「有威而可畏謂之威,有儀而可象謂之儀。君有君之威儀,其臣畏而愛之,則而象之,故能有其國家,令聞長世。臣有臣之威儀,其下畏而愛之,故能守其官職,保族宜家。順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衛詩》曰:『威儀棣棣,不可選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內外大小,皆有威儀也。《周詩》曰:『朋友攸攝,攝以威儀。』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訓以威儀也。《周書》數文王之德曰:『大國畏其力,小國懷其德。』言畏而愛之也。《詩》云:『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言則而象之也。紂囚文王七年,諸侯皆從之囚,紂於是乎懼而歸之,可謂愛之。文王伐崇,再駕而降為臣,蠻夷帥服,可謂畏之。文王之功,天下誦而歌舞之,可謂則之。文王之行,至今為法,可謂象之。有威儀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愛,進退可度,周旋可則,容止可觀,作事可法,德行可象,聲氣可樂,動作有文,言語有章,以臨其下,謂之有威儀也。」

卫侯在楚,北宫文子见令尹围之威仪,言于卫侯曰:“令尹似君矣,将有他志。虽获其志,不能终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终之实难,令尹其将不免。”公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诗》云:‘敬慎威仪,惟民之则。’令尹无威仪,民无则焉。民所不则,以在民上,不可以终。”公曰:“善哉!何谓威仪?”对曰:“有威而可畏谓之威,有仪而可象谓之仪。君有君之威仪,其臣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顺是以下皆如是,是以上下能相固也。《卫诗》曰:‘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言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皆有威仪也。《周诗》曰:‘朋友攸摄,摄以威仪。’言朋友之道,必相教训以威仪也。《周书》数文王之德曰:‘大国畏其力,小国怀其德。’言畏而爱之也。《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言则而象之也。纣囚文王七年,诸侯皆从之囚,纣于是乎惧而归之,可谓爱之。文王伐崇,再驾而降为臣,蛮夷帅服,可谓畏之。文王之功,天下诵而歌舞之,可谓则之。文王之行,至今为法,可谓象之。有威仪也。故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谓之有威仪也。”

白話 衛君在楚國時,北宮文子看見令尹圍的儀態,便對衛君說:「令尹已經像一位國君,將會有別的企圖。即使實現了他的願望,也不能善終。《詩》說:『事情開始時沒有不好的,卻很少能有好的結局。』能夠善終實在很難,令尹大概將免不了禍難。」衛君問:「您怎麼知道的?」北宮文子回答:「《詩》說:『恭敬謹慎地保持儀態,才能成為百姓的準則。』令尹沒有合乎身分的威儀,百姓便沒有可以效法的準則。百姓不以他為榜樣,他卻居於百姓之上,就不能保持到最後。」衛君說:「說得好啊!什麼叫作威儀呢?」北宮文子回答:「有威嚴,使人敬畏,叫作威;有儀範,使人可以效法,叫作儀。國君具備國君應有的威儀,臣下就敬畏而愛戴他,把他作為準則加以效法,因此能夠保有國家,美好的聲名流傳長久。臣子具備臣子應有的威儀,他的部下便敬畏而愛戴他,因此能夠保住官職,保全宗族,使家室和順。照著這個道理往下推,各級都是如此,所以上下能夠互相鞏固。《衛詩》說:『儀態豐富而嫻雅,不能一一數盡。』這是說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內外大小,各有自己應有的威儀。《周詩》說:『朋友彼此扶助,要以威儀來扶助。』這是說朋友相處,一定要用合宜的威儀互相教導。《周書》列舉文王的德行,說:『大國敬畏他的力量,小國感念他的德行。』這說的就是敬畏而又愛戴他。《詩》說:『不憑自己的識見知巧,順從上帝的法則。』這說的就是以法則為準並加以效法。紂把文王囚禁了七年,諸侯都跟著他受囚,紂因此害怕,把文王放回去,這可以說是諸侯愛戴他。文王討伐崇國,第二次出兵,崇國便投降稱臣,蠻夷也都相繼歸服,這可以說是敬畏他。文王的功業,天下人傳誦,並以歌舞頌揚,這可以說是把他當作準則。文王的行為,直到現在仍被奉為法度,這可以說是效法他。這都是因為他有威儀。所以,君子居於職位使人敬畏,施予恩惠使人愛戴,進退能作為尺度,周旋能作為準則,容貌舉止值得觀瞻,做事可以供人取法,德行可以供人效法,聲音語氣令人愉悅,動作有文采,言語有條理;以這樣的表現面對部下,就叫作有威儀。」

注文白話 令尹圍的言語、目光和行步,都不合臣子通常應有的樣子。這兩句出自《詩經·邶風》。「棣棣」形容儀態豐富而嫻雅;「選」在這裡是計數的意思。這兩句出自《詩經·大雅》。「攸」是所,「攝」是輔助,說朋友應以威儀互相扶助。這段《周書》的文字,屬於杜預所見《尚書》之外的逸文。詩句出自《大雅》。這裡又說到文王行事不自行斟酌造作,只以遵循、效法上天為準則。文王聽說崇國德政敗亂,便出兵討伐,經過三十天仍未使崇國投降,於是退兵,修明自己的教化後再去討伐。第二次沿用先前的營壘,崇國便投降了。

章旨

北宮文子從令尹圍僭越身分的儀態,推知其有奪位之志;再以詩書與文王事跡說明威儀,使人敬畏而愛戴,才能保國、守職並善終。

字詞

引申

禮制 「似君」與「無威儀」並不矛盾。北宮文子批評的是令尹用了國君的儀態,失去臣子應有的法度;真正的威儀,要與身分相稱,使上下能相互信任、維持秩序。

人物 文王的事跡分別說明愛、畏、則、象:諸侯願隨他受囚,崇與蠻夷服從他,天下傳誦他的功業,後人效法他的行為。論述由德行與人心說明儀範的根據。

《史記》對讀 《周本紀》也記文王被囚、獲釋和伐崇,但獲釋的敘述著重閎夭等人獻美女寶物。《左傳》此段則以諸侯隨文王受囚、紂因此害怕來說明人心歸附。

與他年關係 令尹圍在昭公元年弒君自立,成為楚靈王。本節把對他野心的觀察放在衛君出訪楚國時,並用「鮮克有終」把獲得君位與能否善終分開。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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