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元年(五)
楚公子圍使公子黑肱、伯州犁城犨、櫟、郟,鄭人懼。子產曰:「不害。令尹將行大事,而先除二子也。禍不及鄭,何患焉?」冬,楚公子圍將聘于鄭,伍舉為介。未出竟,聞王有疾而還。伍舉遂聘。十一月,己酉,公子圍至,入問王疾,縊而弑之。遂殺其二子幕及平夏。右尹子干出奔晉。宮廄尹子晳出奔鄭。殺大宰伯州犁于郟。葬王于郟,謂之郟敖。使赴于鄭,伍舉問應為後之辭焉。對曰:「寡大夫圍。」伍舉更之曰:「共王之子圍為長。」子干奔晉,從車五乘。叔向使與秦公子同食,皆百人之餼。趙文子曰:「秦公子富。」叔向曰:「厎祿以德,德鈞以年,年同以尊。公子以國,不聞以富。且夫以千乘去其國,彊禦已甚。《詩》曰:『不侮鰥寡,不畏彊禦。』秦、楚,匹也。」使后子與子干齒。辭曰:「鍼懼選,楚公子不獲,是以皆來,亦唯命。且臣與羈齒,無乃不可乎?史佚有言曰:『非羈何忌?』」
楚公子围使公子黑肱、伯州犁城犨、栎、郏,郑人惧。子产曰:“不害。令尹将行大事,而先除二子也。祸不及郑,何患焉?”冬,楚公子围将聘于郑,伍举为介。未出竟,闻王有疾而还。伍举遂聘。十一月,己酉,公子围至,入问王疾,缢而弑之。遂杀其二子幕及平夏。右尹子干出奔晋。宫厩尹子晳出奔郑。杀大宰伯州犁于郏。葬王于郏,谓之郏敖。使赴于郑,伍举问应为后之辞焉。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之曰:“共王之子围为长。”子干奔晋,从车五乘。叔向使与秦公子同食,皆百人之饩。赵文子曰:“秦公子富。”叔向曰:“厎禄以德,德钧以年,年同以尊。公子以国,不闻以富。且夫以千乘去其国,彊御已甚。《诗》曰:‘不侮鳏寡,不畏彊御。’秦、楚,匹也。”使后子与子干齿。辞曰:“针惧选,楚公子不获,是以皆来,亦唯命。且臣与羁齿,无乃不可乎?史佚有言曰:‘非羁何忌?’”
白話 楚國公子圍派公子黑肱、伯州犁修築犨、櫟、郟的城牆,鄭國人很害怕。子產說:「不會有害。令尹準備做弒君的大事,所以先設法排除這兩人。禍患不會落到鄭國,有什麼可擔心的呢?」冬季,楚國公子圍準備到鄭國聘問,伍舉擔任副使。還沒有出國境,聽說楚王生病,便折返回去。伍舉則繼續前往,完成聘問。十一月己酉日,公子圍到達,進宮探問楚王的病情,用繩帶勒死了他。接著又殺死楚王的兩個兒子幕和平夏。右尹子干逃亡到晉國。宮廄尹子晳逃亡到鄭國。公子圍在郟殺死太宰伯州犁。楚王葬在郟,人們稱他為郟敖。楚國派人到鄭國報喪,伍舉問報喪的人,該怎樣說明繼位者。那人回答說:「是我國的大夫圍。」伍舉把說辭改為:「共王的兒子中,圍是年長的。」子干逃到晉國,隨行的車只有五輛。叔向讓他享有與秦國公子相同的供給,兩人都得到足供一百人食用的祿糧。趙文子說:「秦國公子很富有。」叔向說:「給予俸祿,要以德行為依據;德行相等,就看年齡;年齡相同,就看地位的尊卑。至於公子,要看他的國家,沒有聽說要看財富。況且帶著一千輛車離開自己的國家,已經強盛得過分了。《詩》說:『不欺凌鰥夫寡婦,不畏懼強暴的人。』秦國與楚國是相當的。」於是讓后子與子干按照年齡大小排列座次。后子辭讓說:「我鍼怕被列罪處罰,楚國公子則無法安身,因此我們都來到晉國,也只有聽從主人的安排。況且讓我這個臣子和羈旅的客人按年齡同列,恐怕不合適吧?史佚說過:『若不是羈旅的客人,何必特別敬重呢?』」
- 犨,尺州反。
- 櫟音櫪,徐失灼反。
- 郟,古洽反。
- 介音界。
- 竟音境。
- 縊,一豉反。
- 弑,申志反。
- 絞,古卯反。
- 幕音莫。
- 夏,戶雅反。
- 廄,居又反。
- 共王,音恭。
- 長,丁丈反。
- 從,才用反。
- 乘,繩證反,下同。
- 餼,許氣反。
- 卒,子忽反。
- 厎音旨。
- 夫音扶。
- 侮,亡甫反。
- 鰥,古顏反。
- 佚音逸。
- 別,彼列反。
- 黑肱,王子圍之弟子晳也。犨縣,屬南陽。郟縣,屬襄城。櫟,今河南陽翟縣。三邑本鄭地。
- 謂將弑君。
- 二子,謂黑肱、伯州犁。
- 縊,絞也。孫卿曰:「以冠纓絞之。」《長歷》推己酉十二月六日。經、傳皆言十一月,月誤也。
- 皆郟敖子。
- 子干,王子比。
- 因築城而去。
- 郟敖,楚子麇。
- 問赴者。
- 伍舉更赴辭,使從禮。此告終稱嗣,不以篡弑赴諸侯。
- 食祿同。
- 百人,一卒也。其祿足百人。
- 謂秦鍼富強,秩祿不宜與子干同。
- 厎,致也。
- 《詩·大雅》。侮,陵也。
- 以年齒為高下而坐。
- 不獲,不得自安。言俱奔,事有優劣,唯主人命所處。謙辭。
- 后子先來仕,欲自同於晉臣,為主人。子干後來奔,以為羈旅之客。
- 忌,敬也。欲謙以自別。
注文白話 黑肱就是公子圍的弟弟子晳。晉時犨縣隸屬南陽,郟縣隸屬襄城;櫟的位置在晉時河南的陽翟縣。這三座城邑原本都是鄭國的地方。所謂「行大事」,指準備弒殺國君。這兩人指黑肱與伯州犁。「縊」是用繩帶勒死。杜預引孫卿說,是用冠纓勒死楚王。《長曆》推算己酉日為十二月六日,而經文、傳文都寫十一月;杜注認為這裡的月份記載有誤。幕、平夏都是郟敖的兒子。子干就是王子比。子晳利用在外築城的機會離去。郟敖就是楚子麇。伍舉問的是前來報喪的人。伍舉改動報喪的說辭,使它符合禮節。這是通報國君去世並說明繼承人,沒有把篡位弒君的實情告知諸侯。「同食」是說享有相同的俸祿供給。一百人編為一卒,給他們的俸祿各自足以供養一百人。趙文子認為秦鍼富有而強盛,俸祿不應與子干相同。「厎」是給予、送達的意思。這兩句詩出自《詩經·大雅》。「侮」是欺凌。讓兩人按年齡大小分出先後,再安排座位。「不獲」是不能使自己安定。后子說兩人都是出奔,但事情各有不同,完全聽憑主人安排,這是謙讓的話。后子先來晉國做官,想把自己看作晉國的臣子,處於主人的地位;子干後來才逃到晉國,則是羈旅的客人。「忌」是敬重。后子想用謙辭,把自己與應受禮遇的客人區別開來。
楚靈王即位,薳罷為令尹,薳啟彊為大宰。鄭游吉如楚,葬郟敖,且聘立君。歸,謂子產曰:「具行器矣。楚王汰侈而自說其事,必合諸侯。吾往無日矣。」子產曰:「不數年,未能也。」
楚灵王即位,䓕罢为令尹,䓕启彊为大宰。郑游吉如楚,葬郏敖,且聘立君。归,谓子产曰:“具行器矣。楚王汰侈而自说其事,必合诸侯。吾往无日矣。”子产曰:“不数年,未能也。”
白話 楚靈王即位,任用薳罷為令尹,薳啟彊為太宰。鄭國游吉到楚國參加郟敖的葬禮,並且聘問新立的國君。回國後,他對子產說:「該備好出行的器物了。楚王驕奢,又對自己做的事洋洋自得,一定會召集諸侯。我們隨時就可能要前往了。」子產說:「不過幾年,他還做不到。」
- 罷音皮。
- 彊,其良反,又居良反。
- 汰音泰。
- 說,徐音悅,音始悅反。
- 數,所主反。
- 靈王,公子圍也,即位易名「熊虔」。
- 行器,謂備。
- 為四年會申傳。
注文白話 楚靈王就是公子圍,即位後改名為熊虔。「行器」指出行所需的裝備。這段話預先交代昭公四年在申會合諸侯的事情。
十二月,晉既烝,趙孟適南陽,將會孟子餘,甲辰,朔,烝于溫,庚戌,卒。鄭伯如晉弔,及雍乃復。
十二月,晋既烝,赵孟适南阳,将会孟子余,甲辰,朔,烝于温,庚戌,卒。郑伯如晋吊,及雍乃复。
白話 十二月,晉國舉行冬祭以後,趙孟前往南陽,準備會祭先祖孟子餘。甲辰日,也就是初一,在溫舉行冬祭;庚戌日,趙孟去世。鄭伯前往晉國弔喪,到雍才返回。
- 烝,之承反。
- 衰,初危反。
- 及雍,於用反。
- 烝,冬祭也。
- 孟子餘,趙衰,趙武之曾祖。其廟在晉之南陽溫縣。往會祭之。
- 趙氏烝祭。甲辰,十二月朔。晉既烝,趙孟乃烝其家廟,則晉烝當在甲辰之前。傳言十二月,月誤。
- 十二月七日。終劉定公、秦后子之言。
- 弔趙氏。蓋趙氏辭之而還。傳言大夫彊,諸侯畏而弔之。
注文白話 「烝」是冬季的祭祀。孟子餘就是趙衰,是趙武的曾祖父。他的宗廟在晉國的南陽地區,位置在晉時的溫縣;趙武是前往會祭他。這是趙氏的冬祭。甲辰日是十二月初一;晉國先舉行冬祭,趙孟才祭祀自己的家廟,那麼晉國的冬祭應在甲辰日以前。傳文開頭寫十二月,杜預認為月份記錯了。庚戌日是十二月七日。趙孟去世,應驗了劉定公、秦后子先前的話。鄭伯是來弔趙氏的喪,大概是趙氏辭謝他前來,他才返回。傳文藉此說明晉國大夫勢力強盛,諸侯畏懼,因而前來弔喪。
章旨
公子圍弒郟敖而立,子干奔晉,叔向以德與國家地位議定流亡公子的待遇。游吉預料楚將會諸侯;趙武冬祭後去世,鄭伯赴弔,顯出晉卿之強。
字詞
- 除二子(chú èr zǐ) 先排除黑肱、伯州犁
- 赴(fù) 報喪
- 餼(xì) 供給食用的糧物
- 厎祿(zhǐ lù) 給予俸祿
- 齒(chǐ) 依年齡排列先後
- 羈(jī) 旅居異國的客人
- 烝(zhēng) 冬祭
- 孟子餘(mèng zǐ yú) 趙衰的稱謂
引申
書法凡例 伍舉改「寡大夫圍」為「共王之子圍為長」,把弒君者包裝為依長幼繼承的王子。杜預據此說明,楚國向外通報的是國君去世與新君繼位,並未報告篡弒。
禮制 后子帶千乘而來,子干只有五乘,叔向仍給兩人相同供養。俸祿與座次分別依德、年、尊卑及公子所屬國家處理,財富並不直接決定待遇。
史事背景 楚王被弒與趙武去世相隔多久,關係到子干能否在抵晉後見到趙武。杜注、《正義》與劉炫對月份、干支有不同理解,須連同年末冬祭的記載一起觀察。
與他年關係 游吉認為楚靈王很快就會召集諸侯,子產則判斷尚須數年。昭公四年的申之會與此呼應;本節同時以趙武去世收束前文幾次觀察其心志衰頹的敘述。
他家異說
- 孔穎達《正義》 杜注「月誤」字面指向月份,《正義》卻解為十一月本身不誤,誤在己酉日。它認為若弒君在十二月六日,趙武七日便死,子干來不及奔晉再見趙武。該疏並記劉炫曾把杜注理解為應改作十二月。
- 服虔 《正義》轉引服虔,把「孟子餘」分作兩人:孟指趙盾,子餘指趙衰。杜預則認為整個稱謂只指趙衰一人;《正義》以祖先次序不應先盾後衰,支持杜說。
- 劉炫 對「十二月,晉既烝」,《正義》轉述劉炫認為月份遙接下文「甲辰朔」,先敘晉國祭畢、趙武出行,是為表明先公後私,不必改月。杜預則認為晉祭在十二月初一以前,開頭的月份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