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十三年(二)
他年,芋尹申亥以王柩告,乃改葬之。初,靈王卜曰:「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龜詬天而呼曰:「是區區者而不余畀,余必自取之。」民患王之無厭也,故從亂如歸。初,共王無冢適,有寵子五人,無適立焉。乃大有事于群望,而祈曰:「請神擇於五人者,使主社稷。」乃徧以璧見於群望曰:「當璧而拜者,神所立也,誰敢違之?」既乃與巴姬密埋璧於大室之庭,使五人齊,而長入拜。康王跨之。靈王肘加焉。子干、子晳皆遠之。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厭紐。鬥韋龜屬成然焉,且曰:「棄禮違命,楚其危哉。」子干歸,韓宣子問於叔向曰:「子干其濟乎?」對曰:「難。」宣子曰:「同惡相求,如市賈焉,何難?」對曰:「無與同好,誰與同惡?取國有五難:有寵而無人,一也;有人而無主,二也;有主而無謀,三也;有謀而無民,四也;有民而無德,五也。子干在晉十三年矣,晉、楚之從,不聞達者,可謂無人。族盡親叛,可謂無主。無釁而動,可謂無謀。為羈終世,可謂無民。亡無愛徵,可謂無德。王虐而不忌,楚君子干涉五難以弑舊君,誰能濟之?有楚國者,其棄疾乎!君陳、蔡,城外屬焉。苛慝不作,盜賊伏隱,私欲不違,民無怨心。先神命之,國民信之,羋姓有亂,必季實立,楚之常也。獲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寵貴,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難,誰能害之?子干之官,則右尹也。數其貴寵,則庶子也。以神所命,則又遠之。其貴亡矣,其寵棄矣,民無懷焉,國無與焉,將何以立?」宣子曰:「齊桓、晉文,不亦是乎?」對曰:「齊桓,衛姬之子也,有寵於僖。有鮑叔牙、賓須無、隰朋以為輔佐,有莒、衛以為外主,有國、高以為內主。從善如流,下善齊肅,不藏賄,不從欲,施舍不倦,求善不厭,是以有國,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寵於獻。好學而不貳,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餘、子犯以為腹心,有魏犨、賈佗以為股肱,有齊、宋、秦、楚以為外主,有欒、郤、狐、先以為內主。亡十九年,守志彌篤。惠、懷棄民,民從而與之。獻無異親,民無異望,天方相晉,將何以代文?此二君者,異於子干。共有寵子,國有奧主。無施於民,無援於外,去晉而不送,歸楚而不逆,何以冀國?」
他年,芋尹申亥以王柩告,乃改葬之。初,灵王卜曰:“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是区区者而不余畀,余必自取之。”民患王之无厌也,故从乱如归。初,共王无冢适,有宠子五人,无适立焉。乃大有事于群望,而祈曰:“请神择于五人者,使主社稷。”乃徧以璧见于群望曰:“当璧而拜者,神所立也,谁敢违之?”既乃与巴姬密埋璧于大室之庭,使五人齐,而长入拜。康王跨之。灵王肘加焉。子干、子晳皆远之。平王弱,抱而入,再拜,皆厌纽。斗韦龟属成然焉,且曰:“弃礼违命,楚其危哉。”子干归,韩宣子问于叔向曰:“子干其济乎?”对曰:“难。”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难?”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而无人,一也;有人而无主,二也;有主而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五也。子干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达者,可谓无人。族尽亲叛,可谓无主。无衅而动,可谓无谋。为羁终世,可谓无民。亡无爱征,可谓无德。王虐而不忌,楚君子干涉五难以弑旧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芈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获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宠贵,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难,谁能害之?子干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其贵亡矣,其宠弃矣,民无怀焉,国无与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僖。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佐,有莒、卫以为外主,有国、高以为内主。从善如流,下善齐肃,不藏贿,不从欲,施舍不倦,求善不厌,是以有国,不亦宜乎?我先君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好学而不贰,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献无异亲,民无异望,天方相晋,将何以代文?此二君者,异于子干。共有宠子,国有奥主。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而不送,归楚而不逆,何以冀国?”
白話 後來,芋尹申亥把楚靈王靈柩的所在報告楚王,楚國才重新安葬靈王。當初,靈王占卜,問:「我有希望取得天下嗎?」卜兆不吉,他扔下龜甲,辱罵上天,大喊:「這麼小小一個天下都不給我,我一定要自己奪取!」百姓苦於楚王貪求無度,所以參與叛亂,就像回家一樣踴躍。當初,楚共王沒有嫡長子,卻有五個受寵的兒子,沒有確定立誰做繼承人。於是他隆重祭祀各個望祭之神,祈禱說:「請神從這五人中選一人,讓他主持國家的祭祀。」又把玉璧一一呈給諸神,說:「正對着玉璧下拜的,就是神選定的人,誰敢違背呢?」隨後,他與巴姬把玉璧秘密埋在祖廟庭中,讓五個兒子齋戒,按年齡由長到幼依次入拜。康王從玉璧上面跨過。靈王下拜時,手肘壓在玉璧上。子干、子晳都離玉璧很遠。平王年紀小,由人抱着進去,兩次下拜,都壓在玉璧的繫紐處。鬥韋龜把兒子成然託付給平王,並說:「既拋棄立長的禮,又違背神的命令,楚國恐怕要危險了。」子干回楚時,韓宣子問叔向:「子干能成功嗎?」叔向回答:「難。」宣子說:「有共同憎惡的人互相求助,就像市場上的商人一樣,還有什麼困難?」叔向回答:「沒有跟他喜歡同一件事的人,誰會跟他憎惡同一件事呢?取得國家有五種困難:受到寵愛,卻沒有賢才輔佐,這是第一種;有賢才,卻沒有國內的支持者,這是第二種;有支持者,卻沒有計謀,這是第三種;有計謀,卻沒有民眾,這是第四種;有民眾,卻沒有德行,這是第五種。子干在晉國十三年了,跟隨他的晉、楚人士,沒有聽說哪個是通達事理的人,可說沒有賢才。宗族凋零,親人背離,可說沒有支持者。國內還沒有可乘的裂隙就起事,可說沒有計謀。長年在外寄居,可說沒有民眾。流亡時沒有百姓愛念他的跡象,可說沒有德行。楚王暴虐而毫無顧忌,楚人擁子干為君,讓他帶着這五種困難去弒殺舊君,誰能使他成功?得到楚國的,恐怕是棄疾吧!他治理陳、蔡,方城以外的人都歸屬他。苛刻邪惡的事不發生,盜賊潛藏,他不用私欲妨害百姓的事,百姓沒有怨恨。先前諸神指定了他,國人信任他;羋姓王族一有內亂,必定由幼子即位,這是楚國的常例。得到神明的支持,是第一項有利條件。得到民眾,是第二項。德行美好,是第三項。受寵而身分尊貴,是第四項。符合即位的常例,是第五項。他有五項有利條件,又避開那五種困難,誰能傷害他?論子干的官職,不過是右尹。論他的尊貴和受寵程度,不過是庶子。論神所指定的人,他又離得很遠。他沒有尊貴的地位,父親的寵愛也已失去,百姓不懷念他,國內沒有人支持,他憑什麼即位?」宣子說:「齊桓公、晉文公,不也有這樣的出身嗎?」叔向回答:「齊桓公是衛姬的兒子,受到齊僖公寵愛。他有鮑叔牙、賓須無、隰朋輔佐,有莒、衛在外支持,有國氏、高氏在內支持。他聽從善言像流水一樣迅速,謙下對待賢人,莊重恭敬,不囤積財物,不放縱欲望,施布恩德而不疲倦,尋求善人善言而不厭足,因此得到國家,不是很合理嗎?我們的先君文公,是狐季姬的兒子,受到晉獻公寵愛。他喜歡學習而專心不二,十七歲時,身邊已有五位賢士。他有先大夫子餘、子犯作心腹,有魏犨、賈佗作得力助手,有齊、宋、秦、楚在外支持,有欒、郤、狐、先四家在內支持。流亡十九年,守持志向越來越堅定。惠公、懷公拋棄百姓,百姓就轉而擁護文公。獻公沒有別的兒子還在,百姓沒有別的期待,上天正在輔助晉國,還能用誰來代替文公?這兩位國君,都與子干不同。楚共王另有受寵的兒子,國內另有深得支持的人。子干沒有施惠給百姓,在外沒有援助,離開晉國沒有人護送,回到楚國沒有人迎接,憑什麼盼望取得國家呢?」
- 極,其久反。
- 詬,本又作詢,呼豆反,徐許右反。
- 呼,火故反。
- 畀,必利反,徐甫至反,與也。
- 厭,於鹽反。
- 共音恭。
- 適,丁歷反,下無適音同。
- 徧音遍。
- 見,賢遍反,下注微見同。
- 巴,必加反。
- 埋,亡皆反。
- 大音泰。
- 齊,側皆反,本又作齋。
- 長,丁丈反,注及下同。
- 跨,苦化反。
- 肘,中九反。
- 遠,于萬反。
- 厭,於甲反,徐又於輒反。
- 紐,女九反。
- 識,申志反,又如字。
- 屬音燭。
- 賈音古。好惡並如字,又上呼報反,下烏路反,下皆仿此。
- 應,應對之應。
- 釁,許靳反。
- 苛音何,本或作荷,音同,下同。
- 慝,他得反。
- 羋,彌爾反。
- 去,起呂反。
- 數,所主反。
- 遠,于萬反。
- 亡矣音無,又如字。
- 下,遂嫁反。
- 齊,側皆反,注同。
- 賄,呼罪反。
- 從,子用反。
- 厭,於豔反。
- 好,呼報反。
- 衰,初危反。
- 頡,戶結反。
- 從,才用反。
- 佗,徒何反。
- 妻,七計反。
- 欒,魯官反。
- 郤,夫逆反。
- 縠,戶木反。
- 相,息亮反,下同。
- 共音恭。
- 奧,烏報反。
- 施,式豉反。
- 尚,庶幾。
- 區區,小天下。
- 冢,大也。
- 群望,星辰山川。
- 巴姬,共王妾。大室,祖廟。
- 從長幼以次拜。
- 過其上也。
- 微見璧紐以為審識。
- 知其將立,故託其子。
- 棄立長之禮,違當璧之命,終致靈王之亂。
- 宣子謂棄疾親恃子干,共同好惡,故言如市賈同利以相求。
- 言棄疾本不與子干同好,則亦不得同惡。
- 寵須賢人而固。
- 雖有賢人,當須內主為應。
- 謀,策謀也。
- 民,眾。
- 四者既備,當以德成。
- 晉楚之士從子干遊,皆非達人。
- 無親族在楚。
- 召子干時,楚未有大釁。
- 終身羈客在晉,是無民。
- 楚人無愛念之者。
- 靈王暴虐,無所畏忌,將自亡。
- 言楚借君子干以弑靈王,終無能成。
- 城,方城也。時穿封戌既死,棄疾並領陳事。
- 不以私欲違民事。
- 先神謂群望。
- 當璧拜。
- 民信之。
- 無苛慝。
- 貴妃子。
- 棄疾,季。
- 位不尊。
- 父既沒故。
- 非令德。
- 無內主。
- 皆庶賤。
- 衛姬,齊僖公妾。
- 齊桓出奔莒、衛,有舅氏之助。
- 國氏、高氏,齊上卿。
- 言其疾也。
- 齊,嚴也。肅,敬也。
- 清也。
- 儉也。
- 施舍,猶言布恩德。
- 言篤志。
- 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五士從出。
- 子餘,趙衰。子犯,狐偃。
- 魏犨,魏武子也。稱五人而說四士,賈佗又不在本數,蓋叔向所賢。
- 齊妻以女,宋贈以馬,楚王享之,秦伯納之。
- 謂欒枝、郤縠、狐突、先軫也。
- 惠公、懷公,不恤民也。
- 獻公之子九人,唯文公在。
- 謂棄疾也。
- 傳言子干所以蒙弑君之名,棄疾所以得國。
注文白話 「尚」是希望、或許能夠的意思。「區區」表示靈王把天下看得很小。「冢」是大的意思。「群望」指受望祭的星辰、山川諸神。巴姬是楚共王的妾。「大室」指祖廟。五人按照年齡長幼,依次入廟下拜。康王從玉璧的上方跨過。玉璧的繫紐稍微露出,作為辨認位置的標記。鬥韋龜知道棄疾將來會即位,所以把兒子託付給他。拋棄立年長者的禮,又違背拜在玉璧上的神命,終於導致楚靈王時的內亂。韓宣子認為棄疾親近、依賴子干,二人有共同的好惡,因此說他們如同市場上的商人,因共同利益而互相求助。這是說,棄疾本來不與子干有共同的喜好,也就不能與他有共同的憎惡。受到寵愛,還要有賢人輔佐,才能鞏固地位。即使有賢人,仍須國內有人支持、呼應。「謀」指行事的計策。「民」指民眾。前面四項條件齊備後,還要靠德行使事情成功。與子干交往的晉、楚人士,都不是通達事理的人。子干在楚國沒有親族支持。召子干回國時,楚國還沒有大的變亂裂隙。子干一直寄居晉國,所以說他沒有自己的民眾。楚國沒有愛念子干的人。靈王暴虐,毫無畏懼顧忌,將自行走向滅亡。這是說,楚人借擁立子干為君,來弒殺靈王,但子干終究無法成事。「城」指方城。當時穿封戌已死,棄疾兼管陳地事務。棄疾不拿自己的欲望妨害百姓的事。「先神」指前面所說受望祭的諸神。這指棄疾下拜時正對玉璧。這指百姓信任棄疾。這指棄疾沒有苛刻邪惡的行為。棄疾是地位尊貴的妃子所生。棄疾是幾兄弟中最小的。這是說子干的官位不尊貴。因為子干的父親已經去世。子干沒有美好的德行。他在國內沒有支持者。韓宣子是說,齊桓公、晉文公也都是庶出,身分低微。衛姬是齊僖公的妾。齊桓公流亡到莒、衛,得到舅家的幫助。國氏、高氏都是齊國上卿。這是形容他接受善言很迅速。「齊」是莊嚴,「肅」是恭敬。這是說晉文公清廉。這是說晉文公節儉。「施舍」就是施布恩德的意思。這是說晉文公的志向堅定。五人是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這五位士人跟隨文公出亡。子餘就是趙衰,子犯就是狐偃。魏犨就是魏武子。上文說五人,這裡卻列出四人,賈佗又不在原來五人之中,大概是叔向特別推重的人。齊國把女子嫁給文公,宋國贈給他馬匹,楚王宴請他,秦伯送他回國。這裡指欒枝、郤縠、狐突、先軫。惠公、懷公都不體恤百姓。晉獻公有九個兒子,當時只有文公還在。楚共王受寵的兒子、國內深得支持的人,都指棄疾。傳文說明子干為何承擔弒君之名,以及棄疾為何得到楚國。
章旨
承接前節楚國易位,本節追敘埋璧擇嗣,並以叔向的分析對照子干的五難與棄疾的五利。齊桓、晉文的成功也不是只靠出身,而在人才、內外援助、民心和德行共同支持。
字詞
- 當璧(dāng bì) 下拜的位置正對玉璧。
- 厭紐(yā niǔ) 壓在玉璧的繫紐處。
- 無人(wú rén) 缺少通達事理的賢才。
- 私欲不違(sī yù bù wéi) 不用自己的欲望妨害民事。
- 奧主(ào zhǔ) 在國內有深厚支持的主君人選。
引申
人物 韓宣子把共同反對靈王視為合作的基礎;叔向卻區分共同的憎惡與共同的利益。棄疾並不打算長久支持子干,因此同樣參與政變,也不等於共享其成果。
史事背景 叔向列舉齊桓、晉文,是回答「庶出者能否得國」的反問。他沒有否認二君的出身,而逐項說明其人才、內援、外援與施惠,指出子干缺少的是實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