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十三年(四)
公如晉。荀吳謂韓宣子曰:「諸侯相朝,講舊好也。執其卿而朝其君,有不好焉,不如辭之。」乃使士景伯辭公于河。
公如晋。荀吴谓韩宣子曰:“诸侯相朝,讲旧好也。执其卿而朝其君,有不好焉,不如辞之。”乃使士景伯辞公于河。
白話 昭公前往晉國。荀吳對韓宣子說:「諸侯互相朝見,是為了重申舊日的友好。拘禁人家的卿,卻接受人家國君朝見,這裡面有不友好的意味,不如辭謝他。」於是晉國派士景伯在黃河邊辭謝昭公,讓他返回。
- 舊好,呼報反。
- 景伯,士文伯之子彌牟也。
注文白話 士景伯名彌牟,是士文伯的兒子。
吳滅州來。令尹子期請伐吳,王弗許,曰:「吾未撫民人,未事鬼神,未脩守備,未定國家,而用民力,敗不可悔。州來在吳,猶在楚也。子姑待之。」
吴灭州来。令尹子期请伐吴,王弗许,曰:“吾未抚民人,未事鬼神,未修守备,未定国家,而用民力,败不可悔。州来在吴,犹在楚也。子姑待之。”
白話 吳國滅了州來。令尹子期請求攻打吳國,楚王不答應,說:「我還沒有安撫人民,沒有妥善祭祀鬼神,沒有整頓防備,沒有安定國家,就要動用民力,一旦失敗,後悔也來不及。州來暫在吳國手裡,就當它還在楚國一樣。您暫且等待吧。」
- 守,手又反。
- 傳言平王所以能有國。
注文白話 傳文說明楚平王能保有國家的原因。
季孫猶在晉,子服惠伯私於中行穆子,曰:「魯事晉,何以不如夷之小國?魯,兄弟也,土地猶大,所命能具。若為夷棄之,使事齊、楚,其何瘳於晉?親親與大,賞共罰否,所以為盟主也。子其圖之。諺曰:『臣一主二。』吾豈無大國?」穆子告韓宣子,且曰:「楚滅陳、蔡不能救,而為夷執親,將焉用之?」乃歸季孫。惠伯曰:「寡君未知其罪,合諸侯而執其老。若猶有罪,死命可也。若曰無罪,而惠免之,諸侯不聞,是逃命也,何免之為?請從君惠於會。」宣子患之,謂叔向曰:「子能歸季孫乎?」對曰:「不能。鮒也能。」乃使叔魚。叔魚見季孫曰:「昔鮒也得罪於晉君,自歸於魯君。微武子之賜,不至於今。雖獲歸骨於晉,猶子則肉之,敢不盡情?歸子而不歸,鮒也聞諸吏,將為子除館於西河,其若之何?」且泣。平子懼,先歸。惠伯待禮。
季孙犹在晋,子服惠伯私于中行穆子,曰:“鲁事晋,何以不如夷之小国?鲁,兄弟也,土地犹大,所命能具。若为夷弃之,使事齐、楚,其何瘳于晋?亲亲与大,赏共罚否,所以为盟主也。子其图之。谚曰:‘臣一主二。’吾岂无大国?”穆子告韩宣子,且曰:“楚灭陈、蔡不能救,而为夷执亲,将焉用之?”乃归季孙。惠伯曰:“寡君未知其罪,合诸侯而执其老。若犹有罪,死命可也。若曰无罪,而惠免之,诸侯不闻,是逃命也,何免之为?请从君惠于会。”宣子患之,谓叔向曰:“子能归季孙乎?”对曰:“不能。鲋也能。”乃使叔鱼。叔鱼见季孙曰:“昔鲋也得罪于晋君,自归于鲁君。微武子之赐,不至于今。虽获归骨于晋,犹子则肉之,敢不尽情?归子而不归,鲋也闻诸吏,将为子除馆于西河,其若之何?”且泣。平子惧,先归。惠伯待礼。
白話 季孫仍被留在晉國,子服惠伯私下對中行穆子說:「魯國服事晉國,為什麼還不如夷人的小國?魯國與晉國是兄弟之國,土地也還廣大,貴國的要求都能供應。若為了夷人拋棄魯國,使魯國轉而服事齊、楚,對晉國有什麼好處?親近親族,聯合大國,獎賞恭順者,懲罰不恭順者,這才是做盟主的方法。請您考慮。諺語說:『臣子一人,可以有兩位主人。』難道我們就沒有別的大國可以服事嗎?」穆子告訴韓宣子,並說:「楚國滅陳、蔡,我們不能救,卻為了夷人拘禁親族,這樣的盟主還有什麼用?」於是晉國決定讓季孫回國。惠伯說:「我們國君還不知道有什麼罪,貴國卻在諸侯聚會時拘禁我們的尊卿。如果還有罪,遵命受死也可以。若說沒有罪,施惠放人,諸侯卻不知道,那就如同逃避命令,這算什麼釋放?請在諸侯會合時,讓我們承受貴君的恩惠。」宣子為此苦惱,對叔向說:「您能讓季孫回國嗎?」叔向回答:「不能。鮒能夠。」於是宣子派叔魚去。叔魚見季孫,說:「從前我得罪晉君,自己投奔魯君。若沒有武子的恩惠,我活不到今天。我雖得以返回晉國,留下的這副骨頭,仍是靠您家給養出血肉來的,哪敢不盡心相告?如今讓您回國,您卻不回去;我聽官吏說,將要在西河替您清理住所,您打算怎麼辦呢?」他說着還哭了。季平子害怕,先回魯國。惠伯留下來,等待正式遣返的禮節。
- 為,于偽反,下為夷、將為同。
- 瘳,敕留反。
- 差,初賣反。
- 諺音彥。
- 焉,於虔反。
- 稱,尺證反。
- 坐,才臥反。
- 近,附近之近。
- 私與之語。
- 瘳,差也。
- 言一臣必有二主,道不合得去事他國。
- 言非獨晉可事。
- 老,尊卿稱。
- 死晉命也。
- 欲得盟會見遣,不欲私去。
- 鮒,叔魚。
- 蓋襄二十一年坐叔虎與欒氏黨,並得罪。
- 武子,季平子祖父。
- 西使近河。
- 泣以信其言。
- 待見遣之禮。
注文白話 「私」指私下與中行穆子交談。「瘳」本指病癒,這裡說有什麼改善、好處。這是說,一個臣子可以有兩個主人;道不相合,就能離去,改事別國。這是說可以服事的大國不只有晉國。「老」是對地位尊貴的卿的稱呼。這是說遵照晉國的命令受死。惠伯要求在盟會上正式獲准離去,不願私下回國。鮒就是叔魚。大概在襄公二十一年,叔魚因叔虎與欒氏結黨,連帶獲罪。季武子是季平子的祖父。這是要把季孫遷往西面,靠近黃河的地方。叔魚哭泣,是要讓自己的話顯得可信。惠伯留下,等待正式遣返的禮節。
章旨
承接平丘被拘一事,本節寫昭公赴晉遭拒,惠伯以盟主之責爭取釋放季孫,又要求公開遣返。晉國改用叔魚恐嚇季孫先走,惠伯仍留下待禮;楚平王則暫緩對吳作戰,先安定內政。
字詞
- 臣一主二(chén yī zhǔ èr) 臣子可以另擇主人。
- 歸骨(guī gǔ) 返回故國,安置自己的身骨。
- 待禮(dài lǐ) 等待正式遣返的禮節。
引申
禮制 惠伯不只爭取季孫的人身自由,也要求諸侯知道他已獲准離去。公開拘禁而私下放人,會使魯國無法澄清是否有罪;「待禮」因此關係到國家在諸侯間的地位。
人物 叔魚先述季氏救命之恩,再聲稱季孫即將被遷往西河,並以哭泣增強可信度。這段敘事為下一年孔子評論叔向三次指出弟弟之惡,交代其中「稱其詐」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