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二十八年
二十有八年,春,王三月,葬曹悼公。公如晉,次于乾侯。夏四月丙戌,鄭伯甯卒。六月,葬鄭定公。秋七月癸巳,滕子寧卒。冬,葬滕悼公。
二十有八年,春,王三月,葬曹悼公。公如晋,次于干侯。夏四月丙戌,郑伯甯卒。六月,葬郑定公。秋七月癸巳,滕子宁卒。冬,葬滕悼公。
白話 昭公二十八年,春季,周王曆法的三月,安葬曹悼公。昭公前往晉國,暫駐乾侯。夏季,四月丙戌日,鄭伯甯去世。六月,安葬鄭定公。秋季,七月癸巳日,滕子寧去世。冬季,安葬滕悼公。
- 斥音尺,一音昌夜反。
- 竟音境,傳同。
- 無傳。六月而葬,緩。
- 乾侯,在魏郡斥丘縣,晉竟內邑。
- 無傳。未同盟而赴以名。
- 無傳。三月而葬,速。
- 無傳。未同盟而赴以名。
- 無傳。
注文白話 《傳》沒有敘述這場葬禮。六個月才安葬,辦得遲緩。乾侯在晉時魏郡斥丘縣,是晉國境內的城邑。《傳》沒有敘述這件事。鄭伯未曾與魯國同盟,但報喪時通報了名字。《傳》沒有敘述這場葬禮。三個月就安葬,辦得很快。《傳》沒有敘述這件事。滕子未曾與魯國同盟,但報喪時通報了名字。《傳》沒有敘述這場葬禮。
二十八年,春,公如晉,將如乾侯。子家子曰:「有求於人,而即其安,人孰矜之?其造於竟。」弗聽,使請逆於晉。晉人曰:「天禍魯國,君淹恤在外,君亦不使一個辱在寡人,而即安於甥舅,其亦使逆君?」使公復于竟,而後逆之。
二十八年,春,公如晋,将如干侯。子家子曰:“有求于人,而即其安,人孰矜之?其造于竟。”弗听,使请逆于晋。晋人曰:“天祸鲁国,君淹恤在外,君亦不使一个辱在寡人,而即安于甥舅,其亦使逆君?”使公复于竟,而后逆之。
白話 昭公二十八年,春季,昭公前往晉國,準備到乾侯。子家子說:「有求於人,卻先就安適的地方居住,誰會憐憫您?還是先到邊境等候吧。」昭公不聽,派人到晉國請求迎接。晉國人說:「上天降禍魯國,您長期憂苦在外,卻不派一名使者屈尊來告訴寡人,而在甥舅之國安居,那就也讓他們來迎接您吧?」晉國人讓昭公退回邊境,然後才迎接他。
- 造,七報反。
- 個,古賀反,注同。
- 單使,所吏反。
- 著,中略反,一音直略反。
- 齊侯卑公,故適晉。
- 欲使次於竟以待命。
- 一個,單使。
- 言自使齊逆君。
- 逆著乾侯也。言公不能用子家,所以見辱。
注文白話 齊侯輕慢昭公,所以昭公轉往晉國。子家子想讓昭公暫駐邊境,等待晉國的命令。「一個」是一名單獨的使者。這是說讓齊國自己來迎接昭公。晉國迎接昭公,安置在乾侯。傳文說明昭公不採納子家子的話,因而受辱。
晉祁勝與鄔臧通室。祁盈將執之,訪於司馬叔游。叔游曰:「《鄭書》有之:『惡直醜正,實蕃有徒。』無道立矣,子懼不免。《詩》曰:『民之多辟,無自立辟。』姑已,若何?」盈曰:「祁氏私有討,國何有焉?」遂執之。祁勝賂荀躒,荀躒為之言於晉侯。晉侯執祁盈。祁盈之臣曰:「鈞將皆死,憖使吾君聞勝與臧之死也以為快。」乃殺之。夏六月,晉殺祁盈及楊食我。食我,祁盈之黨也,而助亂,故殺之,遂滅祁氏、羊舌氏。初,叔向欲娶於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黨。叔向曰:「吾母多而庶鮮,吾懲舅氏矣。」其母曰:「子靈之妻殺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國、兩卿矣,可無懲乎?吾聞之:『甚美必有甚惡。』是鄭穆少妃姚子之子,子貉之妹也。子貉早死,無後,而天鍾美於是,將必以是大有敗也。昔有仍氏生女,黰黑,而甚美,光可以鑑,名曰玄妻。樂正后夔取之,生伯封,實有豕心,貪惏無饜,忿纇無期,謂之封豕。有窮后羿滅之,夔是以不祀。且三代之亡、共子之廢,皆是物也,女何以為哉?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義,則必有禍。」叔向懼,不敢取。平公強使取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謁諸姑,曰:「長叔姒生男。」姑視之。及堂,聞其聲而還,曰:「是豺狼之聲也,狼子野心。非是,莫喪羊舌氏矣。」遂弗視。
晋祁胜与邬臧通室。祁盈将执之,访于司马叔游。叔游曰:“《郑书》有之:‘恶直丑正,实蕃有徒。’无道立矣,子惧不免。《诗》曰:‘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姑已,若何?”盈曰:“祁氏私有讨,国何有焉?”遂执之。祁胜赂荀跞,荀跞为之言于晋侯。晋侯执祁盈。祁盈之臣曰:“钧将皆死,慭使吾君闻胜与臧之死也以为快。”乃杀之。夏六月,晋杀祁盈及杨食我。食我,祁盈之党也,而助乱,故杀之,遂灭祁氏、羊舌氏。初,叔向欲娶于申公巫臣氏,其母欲娶其党。叔向曰:“吾母多而庶鲜,吾惩舅氏矣。”其母曰:“子灵之妻杀三夫,一君、一子,而亡一国、两卿矣,可无惩乎?吾闻之:‘甚美必有甚恶。’是郑穆少妃姚子之子,子貉之妹也。子貉早死,无后,而天钟美于是,将必以是大有败也。昔有仍氏生女,黰黑,而甚美,光可以鉴,名曰玄妻。乐正后夔取之,生伯封,实有豕心,贪惏无餍,忿颣无期,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夔是以不祀。且三代之亡、共子之废,皆是物也,女何以为哉?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叔向惧,不敢取。平公强使取之,生伯石。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谒诸姑,曰:“长叔姒生男。”姑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矣。”遂弗视。
白話 晉國祁勝與鄔臧互換妻子。祁盈準備拘捕他們,徵詢司馬叔游。叔游說:「《鄭書》有句話:『厭惡正直、醜詆公正的人,確實有很多同黨。』無道的人已立足,您恐怕不能免禍。《詩》說:『人民多有邪僻,不要自行立法治罪。』暫且停止,怎麼樣?」祁盈說:「祁氏私家懲處家臣,與國家有什麼關係?」於是拘捕了他們。祁勝賄賂荀躒,荀躒替他向晉侯說話。晉侯拘捕祁盈。祁盈的家臣說:「反正大家都將死,不如讓我們的家主聽到祁勝、鄔臧死了,也好痛快一些。」於是殺了兩人。夏季,六月,晉國殺祁盈與楊食我。食我是祁盈一黨,又幫助作亂,所以被殺;晉國於是滅掉祁氏、羊舌氏。起初,叔向想娶申公巫臣家的女兒,母親卻想讓他娶自己娘家的人。叔向說:「我父親的妻妾很多,庶出的子女卻少,我對舅家的性情已經引以為戒了。」母親說:「子靈的妻子使三個丈夫、一位國君、一個兒子死亡,又使一國敗亡、兩卿出逃,難道不該引以為戒?我聽說:『極美之人,必有極大的惡果。』她是鄭穆公年輕妃子姚子的女兒、子貉的妹妹。子貉早死而沒有後嗣,上天卻把美貌集中在她身上,一定將由她引起大敗亡。從前有仍氏生了一個女兒,頭髮濃黑,十分美麗,髮膚的光澤可以照人,名叫玄妻。樂正后夔娶她,生下伯封,實有豬一樣的心,貪婪不知滿足,憤怒暴戾沒有止境,人們叫他大豬。有窮氏后羿滅了他,夔因此斷絕祭祀。況且夏、商、周三代的敗亡,以及共子申生被廢,都是這類女子引起的,你還要她做什麼?格外出眾的美色,足以改變人的心志。如果不能以德義自守,就一定有禍患。」叔向害怕,不敢娶。平公強令他娶,生下伯石。伯石剛出生,子容的母親跑去告訴婆婆,說:「長叔的妻子生了男孩。」婆婆去看。到了堂上,聽見嬰兒的聲音就回去,說:「這是豺狼的聲音,狼崽有野心。不是這個孩子,就沒有誰會使羊舌氏敗亡了。」她終究沒有去看。
- 祁,巨支反;《字林》云,太原縣,上尸反。
- 鄔,舊音烏戶反,又音偃。
- 案,地名在周者,烏戶反;隱十一年,王取鄔留是也。在鄭者音偃,成十六年戰于鄢陵是也。在楚者於建反,又音偃;昭十三年,王㳂夏將入鄢是也。在晉者於庶反;《字林》乙袪反;郭璞《三倉解詁》音瘀,於庶反;闞駰音厭飫之飫,重言之。太原有鄔縣。唯周地者從烏,餘皆從焉。《字林》亦作鄢,音同。
- 傳云,分祁氏之田以為七縣,司馬彌牟為鄔大夫,即太原縣也。鄢臧宜以邑為氏。於爰反,舊音誤。
- 惡,如字,又烏路反。
- 蕃音煩。
- 多辟,本又作僻,匹亦反。
- 立辟,婢亦反。
- 無與音預。
- 為,于偽反。
- 憖,魚覲反。
- 食音嗣。
- 向,許丈反。
- 娶,七主反。
- 夏,戶雅反,注同。
- 鮮,息淺反,注皆同。
- 懲,直升反。
- 媵,繩證反,又時證反。
- 少,詩照反。
- 貉,亡白反。
- 黰,之忍反;《說文》作㐱,又作鬒,云:稠髮也。
- 鑑,古暫反,鏡也。
- 夔,求龜反。
- 取,如字,又古住反。
- 長,丁丈反。
- 惏,力耽反;《方言》云,楚人謂貪為惏。
- 饜,亦作厭,於鹽反;纇,本又作類,立對反;服作類。
- 羿音藝。
- 篡,初患反。
- 共音恭;本亦作恭。妹喜本或作嬉,音同;《國語》云,桀伐有施,有施氏以妹喜女焉;韋昭注《漢書》云,嬉,姓也。
- 妲己,丁達反,下音紀;《國語》云:有蘇氏之女也;韋昭云:己,姓也。
- 褒姒,音似;龍漦所生,褒人所養者也。《毛詩》云:姒,姓也;鄭箋云:姒,字也。
- 驪姬,本又作麗,同,力知反。獻公伐驪戎所得,而以為夫人。《穀梁傳》云:滅虢所得。《莊子》云:艾封人之子。
- 女音汝。
- 敢取,七住反,又如字。
- 強,其丈反。
- 嫂,素早反,兄妻也,依字宜如此。
- 長,丁丈反。
- 二子祁盈家臣也。通室,易妻。
- 盈,祁午之子。
- 叔游,司馬叔侯之子。
- 《鄭書》,古書名也。言害正直者,實多徒眾。
- 言世亂讒勝。
- 《詩·大雅》。
- 姑,且也。已,止也。
- 言討家臣,無與國事。
- 以其專戮。
- 鈞,同也。
- 憖,發語之音。
- 楊,叔向邑。食我,叔向子伯石也。
- 夏姬女也。
- 言父多妾媵,而庶子鮮少。嫌母氏性不曠。
- 子靈,巫臣。妻,夏姬也。三夫,陳御叔、楚襄老及巫臣也。時巫臣已死。
- 陳靈公。
- 夏徵舒。
- 陳也。
- 孔寧、儀行父。
- 子貉,鄭靈公夷。
- 是,夏姬也。鍾,聚也。子貉死在宣四年。
- 有仍,古諸侯也。美髮為黰。
- 髮膚光色,可以照人。
- 以髮黑故。
- 夔,舜典樂之君長。
- 纇,戾也。封,大也。
- 羿,篡夏后者。
- 夏以末喜,殷以妲己,周以褒姒,三代所由亡也。共子,晉申生,以驪姬廢。
- 尤,異也。
- 子容母,叔向嫂,伯華妻也。姑,叔向母。
- 兄弟之妻相謂姒。
注文白話 兩人都是祁盈的家臣。「通室」是交換妻子。祁盈是祁午的兒子。叔游是司馬叔侯的兒子。《鄭書》是古書的名稱。這句話說,害正直者確實有很多同黨。這是說世道混亂,讒人得勢。這是《詩經·大雅》的詩句。「姑」是暫且,「已」是停止。祁盈說自己懲處家臣,與國家政事無關。晉侯因祁盈擅自施行刑殺而拘捕他。「鈞」是相同的意思。「憖」是放在句首的語氣詞。楊是叔向的采邑,食我就是叔向的兒子伯石。叔向想娶的是夏姬的女兒。這是說父親的妾媵很多,庶子卻少,因而嫌母親娘家人的性情不夠寬厚。子靈就是巫臣,其妻是夏姬。三位丈夫指陳國御叔、楚國襄老及巫臣;當時巫臣已經去世。一君指陳靈公。一子指夏徵舒。一國指陳國。兩卿指孔寧、儀行父。子貉就是鄭靈公夷。「是」指夏姬,「鍾」是集中。子貉死在宣公四年。有仍是古代諸侯。美麗的頭髮叫作黰。這是說髮膚光澤可以映照人影。因為頭髮黑,所以名為玄妻。夔是舜時掌管音樂的長官。「纇」是暴戾,「封」是大。羿就是篡奪夏后王位的人。夏朝因末喜、殷商因妲己、周朝因褒姒而亡,這是三代敗亡的原因。共子就是晉國申生,因驪姬而被廢。「尤」是格外出眾的意思。子容的母親是叔向的嫂子、伯華的妻子。「姑」指叔向的母親。兄弟的妻子互相稱作姒。
秋,晉韓宣子卒,魏獻子為政,分祁氏之田以為七縣,分羊舌氏之田以為三縣。司馬彌牟為鄔大夫,賈辛為祁大夫,司馬烏為平陵大夫,魏戊為梗陽大夫,知徐吾為塗水大夫,韓固為馬首大夫,孟丙為盂大夫,樂霄為銅鞮大夫,趙朝為平陽大夫,僚安為楊氏大夫。謂賈辛、司馬烏為有力於王室,故舉之;謂知徐吾、趙朝、韓固、魏戊,餘子之不失職、能守業者也;其四人者,皆受縣而後見於魏子,以賢舉也。魏子謂成鱄:「吾與戊也縣,人其以我為黨乎?」對曰:「何也!戊之為人也,遠不忘君,近不逼同;居利思義,在約思純,有守心而無淫行,雖與之縣,不亦可乎!昔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國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國者四十人,皆舉親也。夫舉無他,唯善所在,親疏一也。《詩》曰:『唯此文王,帝度其心。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國,克順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孫子。』心能制義曰度,德正應和曰莫,照臨四方曰明,勤施無私曰類,教誨不倦曰長,賞慶刑威曰君,慈和徧服曰順,擇善而從之曰比,經緯天地曰文。九德不愆,作事無悔,故襲天祿,子孫賴之。主之舉也,近文德矣,所及其遠哉!」賈辛將適其縣,見於魏子。魏子曰:「辛來!昔叔向適鄭,鬷蔑惡,欲觀叔向,從使之收器者,而往,立於堂下,一言而善。叔向將飲酒,聞之,曰:『必鬷明也!』下,執其手以上,曰:『昔賈大夫惡,取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獲之,其妻始笑而言。賈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今子少不颺,子若無言,吾幾失子矣。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遂如故知。今女有力於王室,吾是以舉女。行乎!敬之哉!毋墮乃力!」仲尼聞魏子之舉也,以為義,曰:「近不失親,遠不失舉,可謂義矣。」又聞其命賈辛也,以為忠,「《詩》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舉也義,其命也忠,其長有後於晉國乎!」
秋,晋韩宣子卒,魏献子为政,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分羊舌氏之田以为三县。司马弥牟为邬大夫,贾辛为祁大夫,司马乌为平陵大夫,魏戊为梗阳大夫,知徐吾为涂水大夫,韩固为马首大夫,孟丙为盂大夫,乐霄为铜鞮大夫,赵朝为平阳大夫,僚安为杨氏大夫。谓贾辛、司马乌为有力于王室,故举之;谓知徐吾、赵朝、韩固、魏戊,余子之不失职、能守业者也;其四人者,皆受县而后见于魏子,以贤举也。魏子谓成鱄:“吾与戊也县,人其以我为党乎?”对曰:“何也!戊之为人也,远不忘君,近不逼同;居利思义,在约思纯,有守心而无淫行,虽与之县,不亦可乎!昔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皆举亲也。夫举无他,唯善所在,亲疏一也。《诗》曰:‘唯此文王,帝度其心。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国,克顺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心能制义曰度,德正应和曰莫,照临四方曰明,勤施无私曰类,教诲不倦曰长,赏庆刑威曰君,慈和徧服曰顺,择善而从之曰比,经纬天地曰文。九德不愆,作事无悔,故袭天禄,子孙赖之。主之举也,近文德矣,所及其远哉!”贾辛将适其县,见于魏子。魏子曰:“辛来!昔叔向适郑,鬷蔑恶,欲观叔向,从使之收器者,而往,立于堂下,一言而善。叔向将饮酒,闻之,曰:‘必鬷明也!’下,执其手以上,曰:‘昔贾大夫恶,取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贾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今子少不飏,子若无言,吾几失子矣。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遂如故知。今女有力于王室,吾是以举女。行乎!敬之哉!毋堕乃力!”仲尼闻魏子之举也,以为义,曰:“近不失亲,远不失举,可谓义矣。”又闻其命贾辛也,以为忠,“《诗》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举也义,其命也忠,其长有后于晋国乎!”
白話 秋季,晉國韓宣子去世,魏獻子執政,把祁氏的田地分成七縣,把羊舌氏的田地分成三縣。任司馬彌牟為鄔大夫、賈辛為祁大夫、司馬烏為平陵大夫、魏戊為梗陽大夫、知徐吾為塗水大夫、韓固為馬首大夫、孟丙為盂大夫、樂霄為銅鞮大夫、趙朝為平陽大夫、僚安為楊氏大夫。認為賈辛、司馬烏曾為王室出力,所以舉用他們;認為知徐吾、趙朝、韓固、魏戊都是卿族庶支中不失職守、能守住家業的人;另外四人,都是受任縣大夫後才去見魏子,是因賢能而被舉用。魏子問成鱄:「我把一縣交給戊,人們會認為我偏袒親人嗎?」成鱄回答:「怎麼會呢!戊的為人,疏遠時不忘君主,親近時不排擠同僚;處在有利地位想到道義,身在困約之中想到純正,內心有操守,行為不過度,即使給他一縣,不也可以嗎!從前武王攻克商朝,廣有天下,他的兄弟受封為國君的有十五人,姬姓受封的有四十人,都是舉用親人。舉用人才沒有別的標準,只看賢善在哪裡,親疏一樣。《詩》說:『這位文王,上帝使他的心善於揆度。他的德聲安定和諧,德行能夠光明。能明察,能善施,能教長,能為君。統治這個大國,能和順,能親比。可以比得上先代有文德的君王,他的德行沒有可悔之處。已承受上帝福祐,又延及子孫。』內心能裁定合義之事叫作度,德行正直而得到和應叫作莫,光照四方叫作明,勤於施惠而不偏私叫作類,教誨不倦叫作長,施賞慶、行刑威叫作君,慈愛和順而使天下遍服叫作順,選善而從叫作比,經緯天地叫作文。九種德行沒有差錯,做事就不會留下悔恨,因此承受天祿,子孫也依靠它受益。主君這次舉人,已接近文德,所及的福澤大概會很遠吧!」賈辛準備前往所任的縣,拜見魏子。魏子說:「辛,過來!從前叔向到鄭國,鬷蔑相貌醜陋,想見識叔向,便跟著奉命收拾食器的人前往,站在堂下,說了一句很好的話。叔向正要飲酒,聽見後說:『一定是鬷明!』他下堂,拉著鬷蔑的手上堂,說:『從前賈國一位大夫相貌醜陋,娶的妻子卻美;妻子三年不說不笑。他駕車帶妻子到水澤,射中野雞,妻子才笑著說話。賈大夫說:「才能不可沒有啊。如果我不會射箭,你就一直不說不笑了吧!」如今您容貌也不出眾,如果沒有說話,我幾乎就錯過您了。言語不可沒有作用,竟是如此!』兩人於是像老朋友一樣。如今你為王室出過力,我因此舉用你。去吧!要謹慎敬事啊!不要損失你已有的功績!」孔子聽說魏子舉人的事,認為合義,說:「對親近的人,不遺漏親人;對疏遠的人,不錯過賢才,可以說合義了。」又聽說他告誡賈辛的話,認為忠誠,說:「《詩》說『長久配合天命,自求多福』,這就是忠。魏子舉人合義,告誡臣下忠誠,他的後代大概會長久立足晉國吧!」
- 豺,本又作犲,同,仕皆反。
- 喪,息浪反。
- 梗,古杏反。
- 盂,音于,下文同。
- 鞮,丁兮反。
- 戊音茂。
- 知音智。
- 次,資利反,又如字。
- 霄音消。
- 朝如字。
- 僚,力彫反。
- 見,賢遍反,注及下,見魏子並同。
- 鱄音鄟,又市轉反,又音附。
- 逼,彼力反。
- 行,下孟反。
- 唯此文王,《詩》作唯此王季。
- 度,待洛反,下及注同。
- 莫,亡白反,又如字;《爾雅》云,貊,莫,安,定也。下及注同。
- 長,丁丈反,下及注同。
- 王此,于況反,注能王同。
- 祉音恥。
- 施,以豉反,注同。
- 應,應對之應,和如字,又胡臥反。
- 施,式豉反,注及下同。
- 徧音遍,注同。
- 吝,力仞反。
- 近,附近之近。
- 鬷,音子工反。
- 上,時掌反,下並注同。
- 娶,七住反。
- 為,于偽反。
- 射雉,食亦反。
- 女音汝,下同。
- 夫音扶。
- 颺音揚。
- 幾音祈。
- 毋音無。
- 墮,許規切。
- 獻子,魏舒。
- 七縣,鄔、祁、平陵、梗陽、塗水、馬首、盂也。
- 銅鞮、平陽、楊氏。
- 太原鄔縣。
- 太原祁縣。
- 戊魏舒庶子。梗陽,在太原晉陽縣南。
- 徐吾,知盈孫。塗水,太原榆次縣。
- 固韓起孫。
- 太原盂縣。
- 上黨銅鞮縣。
- 朝,趙勝曾孫。平陽,平陽縣。
- 平陽楊氏縣。
- 二十二年,辛、烏帥師納敬王。
- 卿之庶子為餘子。
- 四人,司馬彌牟、孟丙、樂霄、僚安也。受縣而後見,言采眾而舉,不以私也。
- 鱄,晉大夫。
- 遠,疏遠也。
- 不逼同位。
- 不苟得。
- 無濫心。
- 光,大也。
- 《詩·大雅》。美文王能王大國,受天福,施及子孫。
- 帝度其心。
- 莫然清靜。
- 施而無私,物得其所,無失類也。
- 教誨長人之道。
- 作威作福,君之職也。
- 唯順,故天下徧服。
- 比方善事,使相從也。
- 經緯相錯,故織成文。
- 九德,上九日也。皆無愆過,則動無悔吝。
- 襲,受也。
- 舉魏戊等,勤施無私也。其四人者,擇善而從,故曰近文德,所及遠也。
- 惡,貌醜。
- 從,隨也。隨使人應斂俎豆者。
- 素聞其賢,故聞其言而知之。
- 賈國之大夫。惡亦醜也。
- 為妻御之皋澤。
- 顏貌不揚顯。
- 因賈辛有功而後舉之,言人不可無能。
- 墮,損也。
- 謂舉魏戊。
- 以賢舉。
- 先賞王室之功,故為忠。
- 《詩·大雅》。永,長也。言能長配天命,致多福者,唯忠。
注文白話 魏獻子就是魏舒。七縣是鄔、祁、平陵、梗陽、塗水、馬首、盂。三縣是銅鞮、平陽、楊氏。鄔就是晉時太原郡的鄔縣。祁就是晉時太原郡的祁縣。魏戊是魏舒的庶子。梗陽在晉時太原郡晉陽縣南。知徐吾是知盈的孫子。塗水就是晉時太原郡榆次縣。韓固是韓起的孫子。盂就是晉時太原郡的盂縣。銅鞮就是晉時上黨郡的銅鞮縣。趙朝是趙勝的曾孫。平陽就是晉時的平陽縣。楊氏就是晉時平陽郡的楊氏縣。昭公二十二年,賈辛、司馬烏曾率軍援送敬王。卿的庶子稱為餘子。四人是司馬彌牟、孟丙、樂霄、僚安。受任後才見魏子,表明魏子採納眾議舉用,不是出於私情。成鱄是晉國大夫。「遠」指處在疏遠的地位。不排擠地位相同的同僚。這是說不苟且求得利益。這是說沒有越分貪求的心。「光」是廣大的意思。這是《詩經·大雅》的詩句,讚美文王能統治大國、承受天福,並延及子孫。這句解釋前面「帝度其心」的意思。「莫」是安定清靜的樣子。施惠不偏私,萬物各得其所,就不會失去適當的類別。教誨是長養他人的方法。施行威罰與福賞,是君主的職責。因為和順,所以天下普遍服從。比較善事,使自己的作為與它相從。經緯交錯,因而織成紋理。九德指前面所說的九項。都沒有過失,行動就不會有悔恨憂吝。「襲」是承受的意思。舉用魏戊等人,是勤於施惠而不偏私;另外四人,則是擇善而從。所以說近於文德,影響能及遠。「惡」是相貌醜陋。「從」是跟隨。他跟隨奉命收拾俎豆器具的人前往。叔向早已聽說鬷蔑賢能,所以聽見他的話就認出了他。這是賈國的大夫。「惡」也指相貌醜陋。賈大夫替妻子駕車,到水邊的澤地。這是說容貌不顯揚、不出眾。因賈辛有功才舉用他,說明人不可沒有才能。「墮」是損減的意思。這是指舉用魏戊。這是指因賢能而舉用疏遠的人。先獎賞對王室的功勞,所以認為忠誠。這是《詩經·大雅》的詩句。「永」是長久。能長久配合天命而招致多福的,只有忠誠。
冬,梗陽人有獄,魏戊不能斷,以獄上。其大宗賂以女樂,魏子將受之。魏戊謂閻沒、女寬曰:「主以不賄聞於諸侯,若受梗陽人,賄莫甚焉。吾子必諫!」皆許諾。退朝,待於庭。饋入,召之。比置,三歎。既食,使坐。魏子曰:「吾聞諸伯叔,諺曰:『唯食忘憂。』吾子置食之間三歎,何也?」同辭而對曰:「或賜二小人酒,不夕食。饋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歎。中置,自咎曰:『豈將軍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歎。及饋之畢,願以小人之腹為君子之心,屬厭而已。」獻子辭梗陽人。
冬,梗阳人有狱,魏戊不能断,以狱上。其大宗赂以女乐,魏子将受之。魏戊谓阎没、女宽曰:“主以不贿闻于诸侯,若受梗阳人,贿莫甚焉。吾子必谏!”皆许诺。退朝,待于庭。馈入,召之。比置,三叹。既食,使坐。魏子曰:“吾闻诸伯叔,谚曰:‘唯食忘忧。’吾子置食之间三叹,何也?”同辞而对曰:“或赐二小人酒,不夕食。馈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叹。中置,自咎曰:‘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叹。及馈之毕,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厌而已。”献子辞梗阳人。
白話 冬季,梗陽有人訴訟,魏戊無法裁決,把案件呈報上去。訴訟一方的大宗用女樂行賄,魏子準備接受。魏戊對閻沒、女寬說:「主君以不受賄聞名諸侯,若接受梗陽人的禮物,就沒有比這更大的受賄了。兩位一定要勸諫!」兩人都答應。魏子退朝後,兩人在庭中等候。飯食送進來,魏子召他們一起吃。飯菜陸續擺放時,兩人嘆了三次氣。吃完後,魏子讓他們坐下。魏子說:「我聽長輩說,俗話講『只有吃飯時可以忘憂』。兩位在擺飯菜時嘆了三次氣,是為什麼?」兩人用同樣的話回答:「有人賜我們兩人酒,卻沒吃晚飯。飯食剛送到,怕不夠吃,所以嘆氣。擺到一半,自責說:『難道將軍請我們吃飯,還會不夠?』所以第二次嘆氣。等飯菜擺完,希望把我們這樣小人的肚腹,當作君子的心,吃飽滿足就停止。」獻子謝絕了梗陽人的禮物。
- 斷,丁亂反。
- 閻,以占反。
- 聞,如字,又音問。
- 饋,求位反。
- 比,必利反。
- 令,力呈反。
- 咎,其九反。
- 食之音嗣。
- 帥,所類反;本又作率,同。
- 屬,之玉反,注同。
- 厭,於鹽反,又於豔反,注同。
- 上魏子。
- 訟者之大宗。
- 二人,魏子之屬大夫。
- 魏子朝君退,而待於魏子之庭。
- 召二大夫食。
- 更命之令坐。
- 或,他人也。言飢甚。
- 魏子,中軍帥,故謂之將軍。
- 屬,足也。言小人之腹飽,猶知厭足。君子之心亦宜然。
- 傳言魏氏所以興也。
注文白話 魏戊把案件呈報給魏子。行賄的是訴訟者的大宗。兩人都是魏子屬下的大夫。魏子朝見國君退下後,兩人在魏子的庭中等候。魏子召兩位大夫一同吃飯。吃完後,魏子又命兩人坐下。「或」指別人,兩人藉此說明自己很餓。魏子是中軍主帥,所以稱為將軍。「屬」是滿足。小人的肚子吃飽尚知滿足,君子的心也應如此。傳文說明魏氏得以興盛的原因。
章旨
昭公不聽子家羈之言,到晉再受挫。晉國誅祁盈、楊食我後,魏獻子分置十縣,兼顧功勞、才德與親疏,獲孔子肯定。篇末又寫魏子險些受賄,家臣以知足之喻勸止,使舉人之善與自守之難相照。
字詞
- 通室(tōng shì) 交換妻子。
- 四人者(sì rén zhě) 司馬彌牟、孟丙、樂霄、僚安四人。
- 餘子(yú zǐ) 卿族的庶支子弟。
- 九德(jiǔ dé) 度、莫、明、類、長、君、順、比、文九項德行。
- 鬷蔑(zōng miè) 鄭國賢者,又稱鬷明。
- 屬厭(zhǔ yān) 滿足而止。
引申
史事背景 叔向母親以夏姬及古代美女為戒,是傳文中人物對家族命運的解釋。敘事先寫楊食我被殺,再回敘婚姻與出生預言;應分清這種因果觀與本年祁氏、羊舌氏遭誅的直接政治經過。
人物 成鱄不以親疏作唯一標準,而逐項說明魏戊的操守。孔子稱許「近不失親,遠不失舉」,也不是只肯定任用親人,而是把親人與疏遠賢者都納入同一舉善原則。
禮制 魏獻子先以才能勉勵賈辛,後又需要家臣勸他不受訴訟者賄賂。三歎之諫以飲食為喻,使主君自行領會知足的意思;結尾謝絕女樂,才使此前不賄的名聲得到維持。
他家異說
- 陸德明 《釋文》指出,這裡的「唯此文王」,在《詩》中作「唯此王季」。《正義》進一步記王肅及《韓詩》也作「文王」,鄭玄本作「王季」;「比于文王」的所指因而也有不同解釋。此處「文王」讀法下,《正義》並列比於先代有文德之王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