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三十年
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夏六月庚辰,晉侯去疾卒。秋八月,葬晉頃公。冬十有二月,吳滅徐,徐子章羽奔楚。
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干侯。夏六月庚辰,晋侯去疾卒。秋八月,葬晋顷公。冬十有二月,吴灭徐,徐子章羽奔楚。
白話 昭公三十年,春季,周王曆法的正月,昭公住在乾侯。夏季,六月庚辰日,晉侯去疾去世。秋季,八月,安葬晉頃公。冬季,十二月,吳國滅徐,徐子章羽逃往楚國。
- 去,起呂反。
- 頃音傾。
- 釋不朝正于廟。
- 未同盟而赴以名。
- 三月而葬,速。
- 徐子稱名,以名告也。
注文白話 這是說明昭公沒有在正月到宗廟朝正的原因。晉侯未曾與魯國同盟,但報喪時通報了名字。三個月就安葬,辦得很快。記徐子的名字,是因為以名字通報。
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乾侯,不先書鄆與乾侯,非公,且徵過也。
三十年,春,王正月,公在干侯,不先书郓与干侯,非公,且征过也。
白話 昭公三十年,春季,周王曆法的正月,昭公住在乾侯;先前沒有在歲首記他在鄆或乾侯,是責備昭公,也表明那些還是可以隱掩的過失。
- 徵,直升反;或本作懲誤。
- 復,扶又反。
- 徵,明也。二十七年、二十八年,公在鄆,二十九年公在乾侯,而經不釋朝正之禮者,所以非責公之妄,且明過謬猶可掩,故不顯書其所在,使若在國然。自是鄆人潰叛,齊、晉卑公,子家忠謀,終不能用。內外棄之,非復過誤所當掩塞,故每歲書公所在。
注文白話 「徵」是表明。昭公二十七、二十八年住鄆,二十九年住乾侯,經文卻未說明不朝正之禮,是責備昭公妄動,也表明當時的過失尚可隱掩,所以不明記居處,使之像在國內。此後鄆人潰叛,齊、晉輕視昭公,子家忠謀始終不被採納,內外都拋棄他,已不再是可以遮掩的過誤,所以每年記所在之地。
夏六月,晉頃公卒。秋八月,葬。鄭游吉弔,且送葬。魏獻子使士景伯詰之,曰:「悼公之喪,子西弔,子蟜送葬。今吾子無貳,何故?」對曰:「諸侯所以歸晉君,禮也。禮也者,小事大、大字小之謂。事大在共其時命,字小在恤其所無。以敝邑居大國之間,共其職貢,與其備御不虞之患,豈忘共命?先王之制;諸侯之喪,士弔,大夫送葬;唯嘉好、聘享、三軍之事於是乎使卿。晉之喪事,敝邑之間,先君有所助執紼矣。若其不間,雖士、大夫有所不獲數矣。大國之惠,亦慶其加,而不討其乏,明厎其情,取備而已,以為禮也。靈王之喪,我先君簡公在楚,我先大夫印段實往,敝邑之少卿也。王吏不討,恤所無也。今大夫曰:『女盍從舊?』舊有豐有省,不知所從。從其豐,則寡君幼弱,是以不共。從其省,則吉在此矣。唯大夫圖之!」晉人不能詰。
夏六月,晋顷公卒。秋八月,葬。郑游吉吊,且送葬。魏献子使士景伯诘之,曰:“悼公之丧,子西吊,子蟜送葬。今吾子无贰,何故?”对曰:“诸侯所以归晋君,礼也。礼也者,小事大、大字小之谓。事大在共其时命,字小在恤其所无。以敝邑居大国之间,共其职贡,与其备御不虞之患,岂忘共命?先王之制;诸侯之丧,士吊,大夫送葬;唯嘉好、聘享、三军之事于是乎使卿。晋之丧事,敝邑之间,先君有所助执绋矣。若其不间,虽士、大夫有所不获数矣。大国之惠,亦庆其加,而不讨其乏,明厎其情,取备而已,以为礼也。灵王之丧,我先君简公在楚,我先大夫印段实往,敝邑之少卿也。王吏不讨,恤所无也。今大夫曰:‘女盍从旧?’旧有丰有省,不知所从。从其丰,则寡君幼弱,是以不共。从其省,则吉在此矣。唯大夫图之!”晋人不能诘。
白話 夏季,六月,晉頃公去世。秋季,八月,安葬晉頃公。鄭國游吉前往弔喪,並參加送葬。魏獻子派士景伯責問他:「悼公去世時,子西來弔喪,子蟜來送葬。如今您沒有另一位同行者,是什麼緣故?」游吉回答:「諸侯歸附晉君,是因為禮。所謂禮,就是小國服事大國、大國愛護小國。服事大國,在於按時供應所命;愛護小國,在於體恤它所缺少的。敝國處在大國之間,供給職貢,又要防備意外的禍患,怎敢忘記供應命令?先王的制度是這樣:諸侯有喪,派士弔喪,派大夫送葬;只有婚姻修好、聘問享禮和三軍出征這些事,才派卿。晉國有喪事,敝國若得空閒,先君也曾親自幫助拉靈車的繩索。若沒有空閒,即使派士、大夫,有時也不能完全符合禮數。大國的恩惠,也就在於嘉許超額的奉事,不追究不足,明白體察實情,求得有人備位就罷了,這才是禮。靈王去世時,我國先君簡公在楚國,是先大夫印段前往,他是敝國年輕的卿。王室官員沒有追究,正是體恤我們當時有所不能。如今大夫說:『你為什麼不照舊例?』舊例有豐厚,也有減省,不知道應從哪種。若從最豐厚的,寡君年幼體弱,因此不能親來。若從減省的,我游吉已經在這裡了。請大夫考慮吧!」晉國人無法再責問。
- 詰,起吉反。
- 矯,居表反。
- 使,所吏反。
- 共音恭,注及下同。
- 御,魚呂反,注同。
- 辦,皮莧反。
- 好,呼報反。
- 間音閑,下同。
- 紼音弗。
- 輓,本又作挽,音晚。
- 索,悉各反。
- 厎音旨。
- 印,一刃反。
- 少,詩照反,注同。
- 女音汝。
- 盍,胡獵反,下同。
- 省,所景反,下同。
- 在襄十五年。
- 弔、葬共使。
- 隨時共所求。
- 言不敢忘共命,以所備御者多,不及辦之。
- 紼,輓索也。禮,送葬必執紼。
- 不得如先王禮數。
- 慶,善也。謂善其君自行。
- 厎,致也。
- 在襄二十九年。
- 少,年少也。
- 盍,何不也。
- 傳言大叔之敏。
注文白話 這件事在襄公十五年。弔喪與送葬,由同一位使者兼辦。隨時供應大國所要求的事物。游吉說不敢忘記奉命,只因需要防備的事情很多,來不及全部辦妥。「紼」是牽引靈車的繩索。依禮,送葬的人要執紼。這是說不能完全符合先王的禮數。「慶」是嘉許,指嘉許鄭君親自前來。「厎」是推致、體察的意思。靈王去世在襄公二十九年。「少」指年紀輕。「盍」是為什麼不。傳文顯示子大叔應對敏捷。
吳子使徐人執掩餘,使鍾吾人執燭庸,二公子奔楚。楚子大封,而定其徙,使監馬尹大心逆吳公子,使居養,莠尹然、左司馬沈尹戌城之;取於城父與胡田以與之,將以害吳也。子西諫曰:「吳光新得國,而親其民,視民如子,辛苦同之,將用之也。若好吳邊疆,使柔服焉,猶懼其至。吾又疆其讎,以重怒之,無乃不可乎!吳,周之胄裔也,而棄在海濱,不與姬通,今而始大,比于諸華。光又甚文,將自同於先王。不知天將以為虐乎,使翦喪吳國而封大異姓乎,其抑亦將卒以祚吳乎,其終不遠矣。我盍姑億吾鬼神,而寧吾族姓,以待其歸,將焉用自播揚焉?」王弗聽。
吴子使徐人执掩余,使钟吾人执烛庸,二公子奔楚。楚子大封,而定其徙,使监马尹大心逆吴公子,使居养,莠尹然、左司马沈尹戌城之;取于城父与胡田以与之,将以害吴也。子西谏曰:“吴光新得国,而亲其民,视民如子,辛苦同之,将用之也。若好吴边疆,使柔服焉,犹惧其至。吾又疆其雠,以重怒之,无乃不可乎!吴,周之胄裔也,而弃在海滨,不与姬通,今而始大,比于诸华。光又甚文,将自同于先王。不知天将以为虐乎,使翦丧吴国而封大异姓乎,其抑亦将卒以祚吴乎,其终不远矣。我盍姑亿吾鬼神,而宁吾族姓,以待其归,将焉用自播扬焉?”王弗听。
白話 吳子命徐國人拘捕掩餘,命鍾吾人拘捕燭庸,兩位公子逃往楚國。楚子給他們大片封地,安排遷居,派監馬尹大心迎接吳國公子,讓他們住在養邑,莠尹然、左司馬沈尹戌為養邑築城;又從城父取地,加上胡國的田地給他們,準備用來危害吳國。子西勸諫:「吳國光剛取得國家,便親近人民,視民如子,與他們同甘共苦,正準備使用民力。我們即使與吳國邊境修好,態度和順而不結怨,還怕他來攻。如今又使他的仇敵強大,更激起他的怒氣,恐怕不可以吧!吳是周朝的後裔,卻被放置在海濱,不與姬姓各國往來,如今才強大,與諸夏並列。光又很有文德,將要仿效先王。不知道上天將使他施行暴虐,以致吳國滅亡而擴大異姓之國,還是終將賜福吳國,結果不久就會明白。我們何不先安定自己的鬼神,使本國族姓安寧,等待他的善惡歸向,何必自己勞擾不安?」楚王不聽。
- 監,古銜反。
- 竟音境。
- 莠音誘。
- 若好,呼報反,一本作吾好。
- 疆,居良反。
- 重,直用反。
- 胄,直又反。
- 大王音泰。
- 喪,息浪反。
- 祚,字故反。
- 億,於力反。
- 焉,於虔反。
- 播,被我反,又波賀反,注同。
- 二十七年奔故。
- 大封與土田,定其所徙之居。
- 二子奔楚,楚使逆之於竟也。養,即所封之邑。
- 城養。
- 胡田,胡子之地。
- 柔服,謂不與吳構怨。
- 讎,謂二公子。
- 先王,謂大王、王季,亦自西戎始比諸華。
- 言其事行可知不久。
- 億,安也。
- 善惡之歸。
- 播揚猶勞動也。
注文白話 兩位公子在昭公二十七年出奔,所以吳王要捉拿他們。楚王給予大片土地,安排他們遷徙後的住處。兩人逃來楚國,楚國派人到邊境迎接。養就是封給他們的城邑。兩位楚臣修築的是養邑城牆。胡田是胡子的土地。「柔服」指不與吳國結怨。仇敵指兩位吳國公子。先王指太王、王季,他們也原在西戎,後來才與諸夏並列。意思是事情的發展不久就可知道。「億」是安定的意思。這是等待吳國行善或作惡的歸向。「播揚」是勞動、擾動的意思。
吳子怒。冬十二月,吳子執鍾吾子。遂伐徐,防山以水之。己卯,滅徐。徐子章禹斷其髮,攜其夫人以逆吳子。吳子唁而送之,使其邇臣從之,遂奔楚。楚沈尹戌帥師救徐,弗及。遂城夷,使徐子處之。
吴子怒。冬十二月,吴子执钟吾子。遂伐徐,防山以水之。己卯,灭徐。徐子章禹断其发,携其夫人以逆吴子。吴子唁而送之,使其迩臣从之,遂奔楚。楚沈尹戌帅师救徐,弗及。遂城夷,使徐子处之。
白話 吳子發怒。冬季,十二月,吳子拘捕鍾吾子。接著討伐徐國,築壩阻擋山水來灌徐。己卯日,滅掉徐國。徐子章禹剪斷頭髮,帶著夫人迎接吳子。吳子慰問他的失國之難,送他離去,讓他親近的臣子跟隨,徐子便逃往楚國。楚國沈尹戌率軍救徐,沒有趕上。於是為夷邑築城,讓徐子住在那裡。
- 壅,於勇反。
- 灌,古亂反。
- 斷,丁管反,注同。
- 防壅山水以灌徐。
- 斷髮自刑,示懼。
- 邇,近也。
- 夷,城父也。
注文白話 築壩壅塞山水,用來灌入徐國。剪髮自施刑罰,表示畏懼。「邇」是親近的意思。夷就是城父。
吳子問於伍員曰:「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惡人之有余之功也。今余將自有之矣。伐楚何如?」對曰:「楚執政眾而乖,莫適任患。若為三師以肄焉,一師至,彼必皆出。彼出則歸,彼歸則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罷之,多方以誤之。既罷而後以三軍繼之,必大克之。」闔廬從之,楚於是乎始病。
吴子问于伍员曰:“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恶人之有余之功也。今余将自有之矣。伐楚何如?”对曰:“楚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若为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阖庐从之,楚于是乎始病。
白話 吳子問伍員:「起初你說攻打楚國,我知道可行,卻怕王僚派我前往,又不願別人占有我的功勞。如今我將自己享有戰功了。討伐楚國,怎麼樣?」伍員回答:「楚國執政者多而不和,沒有人專任承擔患難。如果把軍隊分成三支,輪流勞擾他們,一支到來,他們一定全部出動。他們出動,我們就回去;他們回去,我們再出動,楚軍一定在往返道路上疲憊。反覆勞擾使他們疲困,用多種方法使他們判斷失誤。等他們疲困後,再用三軍一同接著進攻,一定能大勝。」闔廬聽從,楚國從此開始困苦。
- 員音云。
- 惡,烏路反。
- 適,丁歷反。
- 任音壬。
- 肄,本又作肆,以制反,下同。
- 罷音皮,下文同。
- 亟,欺冀反。
- 數,所角反。
- 在二十年。
- 肄,猶勞也。
- 罷敝於道。
- 亟,數也。
- 為定四年吳入楚傳。
注文白話 伍員最初提出伐楚,在昭公二十年。「肄」是使對方勞苦。這是說楚軍將在道路上疲困。「亟」是多次、反覆的意思。這段記載為定公四年吳軍攻入楚國預作鋪墊。
章旨
歲首記昭公在乾侯,顯示流亡已成定局。子大叔以大小國互相體恤之禮,化解晉國對弔葬使節的責問。楚國厚待吳王仇敵,吳遂滅徐,並採伍員輪番勞敵的計畫,使楚國日益疲困。
字詞
- 公在乾侯(gōng zài gān hóu) 昭公住在晉地乾侯。
- 無貳(wú èr) 沒有第二位使者。
- 字小(zì xiǎo) 愛護小國。
- 從其豐(cóng qí fēng) 採用最隆重的舊例。
- 章羽(zhāng yǔ) 徐國國君的名字。
- 亟肄(qì yì) 反覆勞擾敵軍。
引申
禮制 子大叔不把禮等同於一味加厚奉事。他先列先王制度,再舉鄭君親赴與少卿代行的不同舊例,說明禮也應體察一國當時的負擔。大國只責小國不足,反而失去愛護小國的義務。
史事背景 掩餘、燭庸原因王僚被殺逃亡。楚王封地築城,想藉兩人牽制吳國;子西則注意到光新得國而親民,警告厚待其敵只會加深仇怨。滅徐與此一爭端前後相接。
與他年關係 伍員不主張立即決戰,而以楚國執政不和、不能統一承擔責任為突破口,輪番引軍出動。杜注把這個長期消耗過程連向定公四年的入郢之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