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
白話 局面安定時容易維持，事情還沒有徵兆時容易謀劃。
- 治身治國安靜者，易守持也。
- 以其安不忘危，持之不忘亡，謀之無功之勢，故曰易也。
- 情欲禍患未有形兆時，易謀止也。
注文白話 河上公：治身治國保持安靜的，容易守持。王弼：因為安定時不忘危險，保持時不忘敗亡，在還沒有形成功效的態勢時就謀劃，所以說「容易」。河上公：情欲與禍患還沒有形跡徵兆時，容易謀劃制止。
其脆易泮，其微易散。
其脆易泮，其微易散。
白話 脆弱的東西容易分解，微小的東西容易散失。
- 「泮」，河上公本作「破」。
- 禍亂未動於朝，情欲未見於色，如脆弱易破除。
- 雖失無入有，以其微脆之故，未足以興大功，故易也。此四者，皆說慎終也。不可以無之故而不持，不可以微之故而弗散也。無而弗持則生有焉，微而不散則生大焉。故慮終之患，如始之禍，則無敗事。
- 其未彰著，微小易散去也。
注文白話 河上公本此處「泮」作「破」，意思相同。河上公：禍亂還沒有在朝廷發動，情欲還沒有在臉上顯現，就像脆弱的東西容易破除。王弼：（脆、微的東西）雖然已經離開了「無」、進入了「有」，但因為它微小脆弱，還不足以興起大的功業，所以容易（處理）。這四句都是說要謹慎對待終局。不可因為它還是「無」就不去把持，不可因為它微小就不去散除。「無」而不把持，就會生出「有」；微小而不散除，就會長成大的。所以思慮終局的禍患，要像對待開始的禍患一樣，就沒有失敗的事。河上公：它還沒有彰顯，微小而容易散去。
為之於未有，
为之于未有，
白話 要在事情尚未發生時就去處理，
- 謂其安未兆也。
- 欲有所為，當於未有萌芽之時塞其端也。
注文白話 王弼：（「為之於未有」）說的是「其安」「未兆」。河上公：想要有所作為，應當在還沒有萌芽的時候堵塞它的端緒。
治之於未亂。
治之于未乱。
白話 要在禍亂尚未形成時就去治理。
- 謂微脆也。
- 治身治國於未亂之時，當豫閉其門也。
注文白話 王弼：（「治之於未亂」）說的是「微」「脆」。河上公：治身治國要在還沒有亂的時候，應當預先關閉其門戶。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白話 合抱的大樹，從細小的嫩芽長成；九層的高臺，從一筐筐泥土堆起；千里的遠行，從腳下第一步開始。有所作為的人會敗壞它，有所執持的人會失去它。
- 從小成大。
- 從卑立高。
- 從近至遠。
- 有為於事，廢於自然；有為於義，廢於仁；有為於色，廢於精神也。
- 當以慎終除微，慎微除亂，而以施為治之，形名執之，反生事原，巧辟滋作，故敗失也。
- 執利遇患，執道全身，堅持不得，推讓反還。
注文白話 河上公：（「生於毫末」）從小長成大。河上公：（「起於累土」）從低處建立高處。河上公：（「始於足下」）從近處到達遠處。河上公：（「為者敗之」）在事情上有為，就廢棄了自然；在義上有為，就廢棄了仁；在美色上有為，就廢棄了精神。王弼：應當以謹慎終局來消除微小，以謹慎微小來消除禍亂；若是用施為去治理、用形名去執持，反而生出事端，巧詐邪僻滋生，所以會敗、會失。河上公：（「執者失之」）執持財利會遭遇禍患，執持道則能保全自身；硬要堅持就得不到，推讓反而會回來。
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
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
白話 所以聖人無為，因而沒有失敗；無所執持，因而沒有失去。百姓做事，常常在快要成功時失敗。
- 聖人不為華文，不為色利，不為殘賊，故無壞敗。
- 聖人有德以教愚，有財以與貧，無所執藏，故無所失於人也。
- 不慎終也。
- 從，為也。民之為事，常於功德幾成，而貪位好名，奢泰盈滿而自敗之也。
注文白話 河上公：聖人不做華麗的文飾，不追求美色財利，不做殘害之事，所以沒有敗壞。河上公：聖人有德就用來教導愚人，有財就用來給予窮人，沒有什麼執持收藏，所以對人無所失。王弼：（「常於幾成而敗之」）是因為不謹慎對待終局。河上公：「從」是為。百姓做事，常常在功德快要成就時，貪戀權位、喜好名聲，奢侈驕泰、盈滿自足，而自己敗壞了它。
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
白話 到結束時也像開始時一樣謹慎，就不會有失敗的事。所以聖人想要的是（眾人）不想要的，不看重難得的財貨；
- 終當如始，不當懈怠。
- 聖人欲人所不欲。人欲彰顯，聖人欲伏光；人欲文飾，聖人欲質樸；人欲色，聖人欲於德。
- 好欲雖微，爭尚為之，興難得之貨雖細，貪盜為之起也。
- 聖人不眩為服，不賤石而貴玉。
注文白話 河上公：終了時應當像開始時一樣，不應懈怠。河上公：聖人想要的是人們所不想要的。人們想要彰顯，聖人想要隱藏光芒；人們想要文飾，聖人想要質樸；人們想要美色，聖人想要德。王弼：喜好與欲望即使很微小，人們也會爭相崇尚去追求；難得的財貨即使很細小，貪婪偷盜也會因它而興起。河上公：聖人不炫耀服飾，不輕賤石頭而看重玉。
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
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
白話 學的是（眾人）不學的，用來挽回眾人的過失。
- 聖人學人所不能學。人學智詐，聖人學自然；人學治世，聖人學治身；守道真也。
- 不學而能者，自然也，喻於不學者，過也。故學不學，以復眾人之過。
- 眾人學問反，過本為末，過實為華。復之者，使反本也。
注文白話 河上公：聖人學的是人們所學不了的。人們學智巧詐偽，聖人學自然；人們學治理世事，聖人學治理自身；這是守住道的本真。王弼：不學而能的，是自然；明白「不學」的人，（會認為學）是過失。所以「學不學」，用來挽回眾人的過失。河上公：眾人的學問與（道）相反，越過根本而追求末節，越過質實而追求浮華。「復」是使他們返回根本。
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白話 以此輔助萬物的自然，而不敢有所作為。
- 教人反本實者，欲以輔助萬物自然之性也。
- 聖人動作因循，不敢有所造為，恐遠本也。
注文白話 河上公：教人返回根本與質實，是想以此輔助萬物自然的本性。河上公：聖人行動因循（自然），不敢有所造作，恐怕遠離根本。
章旨
慎於未然：安、未兆、脆、微之時易持易謀，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為者敗、執者失，民常幾成而敗，故慎終如始；聖人欲不欲、學不學，輔萬物之自然。承第63章「圖難於其易」，王弼以「此四者皆說慎終」貫穿。
字詞
- 未兆（wèi zhào） 還沒有徵兆
- 泮（pàn） 分解、融化
- 毫末（háo mò） 細毛的末端，喻極細小的嫩芽
- 累土（lěi tǔ） 一筐筐堆起的泥土
- 幾成（jī chéng） 將近成功
- 慎終如始（shèn zhōng rú shǐ） 結束時也像開始時一樣謹慎
- 欲不欲（yù bù yù） 以眾人所不欲者為欲
- 學不學（xué bù xué） 以眾人所不學者為學
- 復眾人之所過（fù zhòng rén zhī suǒ guò） 挽回眾人的過失、使返其本
- 輔（fǔ） 輔助，不主宰
- 形名（xíng míng） 以形定名、以名責實的治術
引申
章旨脈絡 前段四句「易」說事物在初始時容易處理，所以要為之未有、治之未亂；合抱之木三喻說大由小起。中段轉到為與執：有為則敗、有執則失，聖人無為無執；常人幾成而敗，在於不能慎終。末段說聖人欲人所不欲、學人所不學，輔萬物自然而不敢為。
兩家異同 王弼把前四句都歸為「慎終」：無而不持則生有，微而不散則生大；並說以施為、形名治之反生事原，巧辟滋作。河上公則讀為治身治國的預防：情欲未見於色時易破除，於未亂時「豫閉其門」；又把「為者敗之」展開為有為於色則廢於精神。
版本異文 本章一條異文：「其脆易泮」的「泮」，河上公本作「破」，意思相同。
後世引用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是《老子》最常被引用的語句之一，「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後來成為常用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