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文公章句下·10
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
白話 匡章說：「陳仲子難道不真是廉潔之士嗎？住在於陵，三天不吃飯，耳朵聽不見，眼睛看不見了。井邊有個李子，金龜子幼蟲吃掉果實一大半了，他爬過去拿來吃，吞了三口，然後耳朵聽得見，眼睛看得見。」
- 於，音烏。
- 下於陵同。螬，音曹。咽，音宴。匡章、陳仲子，皆齊人也。廉，有分辨，不苟取也。於陵，地名。螬，蠐螬蟲也。匍匐，言無力不能行也。咽，吞也。
注文白話 下面於陵同。螬音曹。咽音宴。匡章、陳仲子都是齊人。廉，是有分辨，不苟取。於陵是地名。螬是蠐螬蟲。匍匐，是說無力不能行走。咽是吞。
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
孟子曰：“于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
白話 孟子說：「在齊國的士人中，我必定以仲子爲大拇指。雖然如此，仲子怎能算廉潔？要推廣仲子的操守，那只有做蚯蚓然後纔可以。
- 擘，薄厄反。
- 惡，平聲。
- 蚓，音引。
- 巨擘，大指也。言齊人中有仲子，如眾小指中有大指也。充，推而滿之也。操，所守也。蚓，丘蚓也。言仲子未得為廉也，必若滿其所守之志，則惟丘蚓之無求於世，然後可以為廉耳。
注文白話 巨擘是大拇指。是說齊人中有仲子，如衆小指中有大拇指。充，是推而滿之。操是所守。蚓是蚯蚓。是說仲子未得爲廉，必定像滿其所守之志，那麼只有蚯蚓的無求於世，然後可以爲廉罷了。
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跖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跖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
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白話 蚯蚓，上面吃乾土，下面喝黃泉。仲子所住的房子，是伯夷建造的呢？還是盜跖建造的呢？所吃的糧食，是伯夷種的呢？還是盜跖種的呢？這是不可知的。」
- 夫，音扶。
- 與，平聲。
- 槁壤，乾土也。黃泉，濁水也。抑，發語辭也。言蚓無求於人而自足，而仲子未免居室食粟，若所從來或有非義，則是未能如蚓之廉也。
注文白話 槁壤是乾土。黃泉是濁水。抑是發語辭。是說蚯蚓無求於人而自足，而仲子未免居室食粟，若所從來或有非義，那麼是未能如蚯蚓之廉。
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辟纑，以易之也。」
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纑，以易之也。”
白話 匡章說：「這有什麼妨害呢？他自己織草鞋，妻子績麻練麻，用來交換。」
- 辟，音壁。
- 纑，音盧。
- 辟，績也。纑，練麻也。
注文白話 辟是績。纑是練麻。
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祿萬鐘。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也，辟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己頻顣曰：『惡用是鶃鶃者為哉？』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鶃鶃之肉也。』出而哇之。
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兄离母，处於於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顣曰：‘恶用是鶃鶃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鶃鶃之肉也。’出而哇之。
白話 孟子說：「仲子是齊國的世家。他哥哥陳戴，在蓋地的俸祿有萬鐘。他以哥哥的俸祿爲不義之祿而不吃，以哥哥的房子爲不義之房而不住，避開哥哥離開母親，住在於陵。有一天回家，有人送給他哥哥一隻活鵝，他皺着眉頭說：『要這呃呃叫的東西幹什麼？』另一天，他母親殺了這隻鵝，給他吃。他哥哥從外面回來，說：『這就是呃呃叫的東西的肉。』他出去吐了出來。
- 蓋，音合。
- 辟，音避。
- 頻，與顰同。
- 顣，與蹙同，子六反。
- 惡，平聲。
- 鶃，魚一反。
- 哇，音蛙。
- 世家，世卿之家。兄名戴，食采於蓋，其入萬鐘也。歸，自於陵歸也。己，仲子也。鶃鶃，鵝聲也。頻顣而言，以其兄受饋為不義也。哇，吐之也。
注文白話 世家是世卿之家。兄名戴，食采於蓋，其收入萬鐘。歸，是自於陵歸來。己是仲子。鶃鶃是鵝聲。皺眉而說，是以其兄受饋爲不義。哇是吐。
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
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於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白話 母親的食物就不吃，妻子的食物就吃；哥哥的房子就不住，於陵的房子就住。這還算能推廣他的那一類操守嗎？像仲子這樣的人，只有做蚯蚓然後纔能推廣他的操守。」
- 言仲子以母之食、兄之室，為不義而不食不居，其操守如此。至於妻所易之粟，於陵所居之室，既未必伯夷之所為，則亦不義之類耳。今仲子於此則不食不居，於彼則食之居之，豈為能充滿其操守之類者乎？必其無求自足，如丘蚓然，乃為能滿其志而得為廉耳，然豈人之所可為哉？范氏曰：「天之所生，地之所養，惟人為大。人之所以為大者，以其有人倫也。仲子避兄離母，無親戚君臣上下，是無人倫也。豈有無人倫而可以為廉哉？」
注文白話 是說仲子以母親的食物、哥哥的房子，爲不義而不吃不住，其操守如此。至於妻子所交換的糧食，於陵所住的房子，既未必是伯夷所做，那麼也是不義之類罷了。如今仲子於此則不吃不住，於彼則吃它住它，豈算能充滿其操守之類的嗎？必定其無求自足，如蚯蚓那樣，纔算能滿其志而得爲廉，然而豈是人所可做的呢？范氏說：「天之所生，地之所養，惟人爲大。人之所以爲大，是因爲有人倫。仲子避兄離母，無親戚君臣上下，這是無人倫。豈有無人倫而可以爲廉的呢？」
章旨
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爲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所居之室所食之粟伯夷之所築所樹與抑亦盜跖之所築所樹…
字詞
- 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chén zhòng zǐ qǐ bù chéng lián shì zāi） 匡章陳仲子皆齊人廉有分辨不苟取於陵地名
- 井上有李（jǐng shàng yǒu lǐ） 螬蠐螬蟲匍匐言無力不能行咽吞也
- 於齊國之士（yú qí guó zhī shì） 巨擘大指言齊人中有仲子如衆小指中有大指
- 仲子惡能廉（zhòng zǐ wū néng lián） 充推而滿之操所守蚓丘蚓言仲子未得爲廉必若滿其所守之志則惟丘蚓之無求於世然後可以爲廉
- 夫蚓（fú yǐn） 槁壤乾土黃泉濁水言蚓無求於人而自足而仲子未免居室食粟若所從來或有非義則是未能如蚓之廉
- 彼身織屨（bǐ shēn zhī jù） 辟績也纑練麻也
- 仲子（zhòng zǐ） 世家世卿之家兄名戴食采於蓋其入萬鐘
- 有饋其兄生鵝者（yǒu kuì qí xiōng shēng é zhě） 鶃鶃鵝聲頻顣而言以其兄受饋爲不義哇吐之
- 以母則不食（yǐ mǔ zé bù shí） 妻所易之粟於陵所居之室既未必伯夷之所爲則亦不義之類今於此則不食不居於彼則食之居之豈爲能充滿其操守之類。
引申
思想脈絡 陳仲子以極端之廉避兄離母，孟子許爲齊士巨擘而斥其廉不可充類：人不能如蚯蚓無求於世，仲子食妻之粟居於陵之室而獨拒母食兄室，自相矛盾。范氏點明根本：無人倫則廉無所施。滕文公下以此終，與許行、夷之、楊墨諸章同爲孟子闢「過高」之學。
與他章關係 〈盡心上〉仲子不義與之齊國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簞食豆羹之義也人莫大焉亡親戚君臣上下；〈滕文公下〉楊氏爲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公孫丑上〉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離婁下〉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遊；〈離婁下〉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盡心下〉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是狷也。
訓詁辨析 「於陵」於音烏齊地。「螬」音曹蠐螬。「咽」音宴吞。「巨擘」擘薄厄反大指。「惡能」惡平聲。「蚓」音引。「夫蚓」夫音扶。「辟纑」辟績也纑練麻。「蓋」地名音古盍反。「鶃鶃」鵝聲。「哇」吐。陳仲子即《荀子·非十二子》所斥陳仲，《戰國策》稱於陵子仲。
他家異說
- 趙岐 章句：匡章，齊人也。陳仲子，齊之世家。於陵，地名。螬，蠐螬蟲也。咽，吞也。又：巨擘，大指也。充，滿也。操，志也。言仲子之志，必若蚓無求於世乃可耳。又：辟，績也。纑，練麻也。又：戴，仲子兄名。蓋，邑名。鶃鶃，鵝鳴聲。哇，吐之也。言仲子以兄之祿室爲不義，而於陵之室妻之粟未必義也，是不能充其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