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帝本紀第一·1

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聰明。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

白話　黃帝，是少典氏的後代，姓公孫，名叫軒轅。他生下來就神異靈慧，襁褓之中便能說話，幼年時才智敏捷周遍，長大後敦厚勤勉，成年後見聞明辨。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說：黃帝號有熊。索隱按：黃帝有土德的祥瑞，土色是黃，所以稱黃帝，正如神農以火德為王而稱炎帝一樣。這裡把黃帝列為五帝之首，大概依據《大戴禮·五帝德》，譙周、宋均也這樣認為；而孔安國、皇甫謐《帝王代紀》及孫氏注《系本》都以伏犧、神農、黃帝為三皇，以少昊、高陽、高辛、唐、虞為五帝。集解說「號有熊」，是因為他本是有熊國君之子；又號軒轅氏，皇甫謐說「住在軒轅之丘，因而作為名，又作為號」；據《左傳》，又號帝鴻氏。正義引《輿地志》：涿鹿本名彭城，黃帝最初建都於此，後遷到有熊。按：黃帝是有熊國君，少典國君的次子，號有熊氏，又叫縉雲氏、帝鴻氏、帝軒氏。母親叫附寶，到祁野見大閃電繞着北斗樞星，感應而懷孕，二十四個月後在壽丘生下黃帝；壽丘在魯國東門之北，今在兗州曲阜縣東北六里。黃帝生來額角隆起如日、面相如龍，有景雲的祥瑞，以土德為王，所以叫黃帝。他封泰山，禪亭亭，亭亭山在牟陰。集解引譙周說：有熊國君是少典之子；又引皇甫謐說：有熊就是今天的河南新鄭。索隱：少典是諸侯國的國號，不是人名。又按《國語》說「少典娶有蟜氏之女，生黃帝、炎帝」，那麼炎帝也是少典之子；炎、黃二帝雖然前後相承，但照《帝王代紀》中間隔了八帝、五百多年，如果少典是黃帝父親的名字，難道黃帝經過五百多年才接替炎帝做天子嗎？年壽未免太長了！又按《秦本紀》說顓頊的裔孫女脩吞玄鳥之卵生大業，大業娶少典氏生柏翳，可見少典是國號而非人名。黃帝是少典氏後代的子孫，賈逵也這麼說，所以《左傳》「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也是指後代子孫而稱為「子」。譙周字允南，蜀人，魏朝徵召為散騎常侍而不就，這裡引的是他所著《古史考》；皇甫謐字士安，晉人，號玄晏先生，這裡引的是他的《帝王代紀》。索隱按皇甫謐說：黃帝生於壽丘，長於姬水，因而以姬為姓；住在軒轅之丘，因而以軒轅為名，又作為號。這是說黃帝本姓公孫，因久居姬水而改姓姬。索隱：「弱」指幼弱的時候，大概還不到會說話的年紀黃帝就能說話，所以說神異。潘岳有《哀弱子》一篇，他的孩子未滿七十天就稱「弱」。正義：這是說他神異。《易》說「陰陽變化不可測度叫做神」，《尚書》說「人是萬物之靈」，所以稱為神靈。集解引徐廣引《墨子》：「年過十五，就聰明心智沒有不迅速通達的。」裴駰按：徇是疾，齊是速，是說聖人之德幼年就敏捷迅速。索隱：這個說法不對。今按：徇、齊都是德，《尚書》說「聰明齊聖」，《左傳》說「子雖齊聖」，都指聖德整齊嚴肅。又按《孔子家語》和《大戴禮》都作「叡齊」，一本作「慧齊」，叡、慧都是智。太史公採《大戴禮》寫成這篇本紀，可是那裡沒有作「徇」的；《史記》舊本也有作「濬齊」的，大概古字假借「徇」為「濬」，濬是深，意思也通。《爾雅》「齊」「速」都訓為疾；《尚書大傳》說「多聞而齊給」，鄭玄注「齊，疾也」。現在裴駰注說徇也訓為疾，不知出處；或許該把「徇」讀作「迅」，迅在《爾雅》和齊同訓為疾，那麼迅、濬雖然字不同而音相同。又《爾雅》說「宣、徇，遍也；濬，通也」，「遍」和「通」意思也相近，是說黃帝幼年才智周遍，而且口才敏捷。所以《墨子》也說「年過五十，聰明心智就不再迅捷通達了」，俗本作「十五」是錯的：說年老過了五十不再聰明，怎麼能說「十五」呢？正義：「成」指二十歲行冠禮成人。聰明，是聽到見到都能明辨。從開頭到「軒轅」，都是《大戴禮》的文字。

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於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征不享，諸侯咸來賓從。而蚩尤最爲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咸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蓺五種，撫萬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貙虎，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志。蚩尤作亂，不用帝命。於是黃帝乃徵師諸侯，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而諸侯咸尊軒轅爲天子，代神農氏，是爲黃帝。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嘗寧居。

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治五气，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貔貅䝙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

白話　軒轅在世的時候，神農氏的後代已經衰微。諸侯互相攻伐，殘害百姓，神農氏卻無力征討。於是軒轅操練兵器，去征討那些不來朝貢的諸侯，諸侯都來歸附服從。只有蚩尤最為暴虐，沒有人能討伐他。炎帝想要侵凌諸侯，諸侯都歸向軒轅。軒轅便修養德行、整頓軍隊，調理五行之氣，種植五穀，安撫萬民，丈量四方土地，訓練以熊、羆、貔、貅、貙、虎為名號的士卒，和炎帝在阪泉的原野上交戰。打了三仗，才達成了他的心願。蚩尤作亂，不聽從黃帝的號令。於是黃帝向諸侯徵調軍隊，和蚩尤在涿鹿的原野上交戰，終於擒殺了蚩尤。諸侯於是都尊奉軒轅為天子，取代了神農氏，這就是黃帝。天下有不歸順的，黃帝就去征討；平定之後便離開，撥開山林草木開通道路，從來沒有安居過。

注文白話　集解引皇甫謐說：《易》稱庖犧氏死後神農氏興起，就是炎帝；又引班固說：他教民耕種，所以號稱神農。索隱：「世衰」是說神農氏後代子孫道德衰薄，不是指炎帝本人，就是班固所說的「參盧」、皇甫謐所說的「帝榆罔」。正義引《帝王世紀》：神農氏姜姓，母親叫任姒，是有蟜氏之女，嫁給少典為妃，遊華陽時感神龍之首而生炎帝；人身牛首，長在姜水，有聖德，以火德為王，所以號炎帝；最初建都於陳，又遷到魯；又叫魁隗氏、連山氏、列山氏。又引《括地志》：厲山在隨州隨縣北百里，山東有石穴，從前神農生於厲鄉，就是所謂列山氏，春秋時是厲國。索隱：指用武力征討不來朝貢的諸侯。一本作「亭」，亭訓為直，意為征討不正直的諸侯。集解引應劭說：蚩尤是古代的天子；又引臣瓚引《孔子三朝記》：蚩尤是庶人中貪婪的人。索隱按：本紀說「諸侯互相攻伐，蚩尤最暴虐」，那麼蚩尤不是天子；又《管子》說「蚩尤得盧山之金而造五種兵器」，可見也不是庶人，大概是諸侯的名號。劉向《別錄》說孔子見魯哀公問政，連續三次朝見，退而寫成此記，所以叫《三朝》，共七篇，併入《大戴記》；這條注引的見於《用兵篇》。正義引《龍魚河圖》：黃帝攝政時，蚩尤兄弟八十一人，獸身人語，銅頭鐵額，吃沙石，造刀戟大弩，威震天下，濫殺無道；萬民想讓黃帝行天子之事，黃帝以仁義不能制止蚩尤，仰天長歎，天派玄女下來授黃帝兵符，制伏了蚩尤，黃帝讓他主管兵事以控制八方；蚩尤死後天下又亂，黃帝畫蚩尤的形象威懾天下，天下都以為蚩尤不死，八方萬邦都歸服。又引《山海經》：黃帝令應龍攻蚩尤，蚩尤請來風伯、雨師，颳起大風雨，黃帝派下天女「魃」止住雨，殺了蚩尤。孔安國說「九黎之君號蚩尤」就是這個。正義：振，整頓。集解引王肅說：五行之氣。索隱：指春天甲乙木氣、夏天丙丁火氣之類，就是五氣。集解裴駰按：蓺是種植，《詩》說「蓺之荏菽」；《周禮》說「穀宜五種」，鄭玄說五種是黍、稷、菽、麥、稻。索隱：藝是種、樹。五種就是五穀，「種」音朱用反。這條注引的見《詩·大雅·生民》。《爾雅》說「荏菽就是戎菽」，郭璞說是今天的胡豆，鄭玄說是大豆。正義：蓺音魚曳反，種音腫。集解引王肅說：丈量四方而加以安撫。正義：度音徒洛反。索隱：《尚書》說「如虎如貔」，《爾雅》說「貔是白狐」，《禮記》說「前面有猛獸，就舉貔貅的旗」；《爾雅》又說「貙獌像貍」。這六種猛獸可以用來訓練作戰；《周禮》有服不氏，掌管馴養猛獸。古代服牛乘馬也是同類的事。正義：熊音雄，羆音碑，貔音毗，貅音休，貙音丑于反。羆像熊，黃白色。郭璞說貔就是執夷，虎一類。按：是說訓練士卒習戰，用猛獸的名字命名隊伍，以威懾敵人。集解引服虔說：阪泉是地名；又引皇甫謐說：在上谷。正義：阪音白板反。《括地志》說阪泉今名黃帝泉，在嬀州懷戎縣東五十六里，流出五里到涿鹿東北與涿水會合；又有涿鹿故城，在嬀州東南五十里，本是黃帝的都城；《晉太康地里志》說涿鹿城東一里有阪泉，泉上有黃帝祠。按：阪泉之野就是平曠的原野。正義：指黃帝戰勝炎帝之後。正義：是說蚩尤不聽黃帝的命令。集解引服虔說：涿鹿是山名，在涿郡；又引張晏說：涿鹿在上谷。索隱：或作「濁鹿」，古今字不同罷了。按《地理志》上谷有涿鹿縣，那麼服虔說「在涿郡」是錯的。集解引《皇覽》：蚩尤的墳在東平郡壽張縣闞鄉城中，高七丈，百姓常在十月祭祀，有赤氣冒出像一匹紅綢，百姓叫它蚩尤旗；肩髀冢在山陽郡鉅野縣重聚，大小和闞鄉的墳相同。傳說黃帝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黃帝殺了他，身體分埋兩處，所以分別安葬。索隱按：皇甫謐說黃帝派應龍在凶黎之谷殺蚩尤；或說黃帝在中冀斬蚩尤，因而把那裡叫「絕轡之野」。集解引的「皇覽」是書名，記載前代墳墓所在，宜於皇帝省覽，所以叫《皇覽》，是魏人王象、繆襲等所撰。正義：平定歸服了就離開。集解引徐廣說：「披」別本作「陂」，字大概該讀作詖，陂是順着邊側走的意思；「披」的說法固然合於今世用語，但古今不一定相同。索隱：披讀本字，指撥開山林草木而行以開通道路。徐廣讀作詖，恐怕有點迂曲。

東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雞頭。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葷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遷徙往來無常處，以師兵爲營衞。官名皆以雲命，爲雲師。置左右大監，監于萬國。萬國和，而鬼神山川封禪與爲多焉。獲寶鼎，迎日推筴。舉風后、力牧、常先、大鴻以治民。順天地之紀，幽明之占，死生之說，存亡之難。時播百穀草木，淳化鳥獸蟲蛾，旁羅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勞勤心力耳目，節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

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衞。官名皆以云命，为云师。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万国和，而鬼神山川封禅与为多焉。获宝鼎，迎日推䇲。举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以治民。顺天地之纪，幽明之占，死生之说，存亡之难。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虫蛾，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

白話　向東到達大海，登上丸山，又到了泰山。向西到達空桐，登上雞頭山。向南到達長江，登上熊山、湘山。向北驅逐葷粥，在釜山與諸侯合驗符契，在涿鹿山下的平地建起都邑。遷徙往來沒有固定的住處，以軍隊環繞作為營衛。官職都用雲來命名，軍隊稱為雲師。設置左右大監，監察萬國。萬國和睦，而祭祀鬼神山川、封禪之事，自古以來的帝王之中以黃帝為最多。獲得寶鼎，用神蓍推算曆數，預知節氣日辰。任用風后、力牧、常先、大鴻來治理人民。順應天地四時的綱紀，推占陰陽的變化，講論生死的儀制，辨析存亡的道理。按時節播種百穀草木，教化廣被於鳥獸蟲蟻，德澤遍及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勞苦自己的心力耳目，有節度地使用水火材物。因為有土德的祥瑞，所以號稱黃帝。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說：「丸」一作「凡」。裴駰按：《地理志》說丸山在琅邪朱虛縣。索隱：集解引「丸，一作凡」，凡音扶嚴反。正義：丸音桓。《括地志》說丸山就是丹山，在青州臨朐縣境內朱虛故縣西北二十里，丹水從這裡發源。丸又音紈。張守節按：《地志》只有凡山，大概凡山、丸山本是一山，各處字寫錯了，或作「丸」或作「凡」；《漢書·郊祀志》說「禪丸山」，顏師古說在朱虛，也和《括地志》相合，可見丸山是對的。正義：泰山是東嶽，在兗州博城縣西北三十里。集解引應劭說：是山名；又引韋昭說：在隴右。索隱：是山名。後漢王孟堵塞雞頭道，在隴西。一說是崆峒山的別名。正義引《括地志》：空桐山在肅州福祿縣東南六十里，《抱朴子內篇》說黃帝向西見中黃子，受九品之方，經過空桐，從廣成子受自然之經，就是此山。《括地志》又說笄頭山一名崆峒山，在原州平高縣西百里，《禹貢》涇水從這裡發源；《輿地志》說或許就是雞頭山；酈道元說大概是大隴山的異名；《莊子》說廣成子在崆峒山學道，黃帝向廣成子問道，大概就在這裡。按：兩處崆峒都說黃帝登過，不知哪個對。集解引《封禪書》：「南伐到召陵，登熊山。」又引《地理志》：湘山在長沙益陽縣。正義引《括地志》：熊耳山在商州上洛縣西十里，齊桓公曾登上去眺望江漢；湘山一名艑山，在岳州巴陵縣南十八里。集解引《匈奴傳》：唐虞以前有山戎、獫狁、葷粥，住在北方蠻地。索隱：是匈奴的別名。唐虞以前叫山戎，也叫熏粥，夏代叫淳維，殷代叫鬼方，周代叫玁狁，漢代叫匈奴。正義：葷音薰，粥音育。索隱：會合諸侯的符契圭瑞，讓他們在釜山朝見，就像禹在塗山會諸侯一樣。又按郭子橫《洞冥記》引東方朔說「東海大明之墟有釜山，山上出瑞雲，應驗王者的符命」，如堯時有赤雲祥瑞之類；大概黃帝有黃雲的祥瑞，所以說「在釜山合符應」。正義引《括地志》：釜山在嬀州懷戎縣北三里，山上有舜廟。正義：寬平之地叫阿。涿鹿是山名，上文已見；涿鹿故城在山下，就是黃帝在山下平地所建的都邑。正義：讓軍隊環繞成營來自衛，後世的轅門就是它的遺跡。集解引應劭說：黃帝受命時有雲的祥瑞，所以用雲來紀事：春官為青雲，夏官為縉雲，秋官為白雲，冬官為黑雲，中官為黃雲。又引張晏說：黃帝有景雲的感應，因而用它命名軍隊和官職。正義：「監」字上一個讀去聲（官名），下一個讀平聲（監察）。像周公、召公分陝而治一樣。集解引徐廣說：「多」一作「朋」。索隱：與音羊汝反，與猶如許可。是說萬國和同，而祭祀鬼神山川、封禪之事，自古以來的帝王之中，公認以黃帝為最多；多猶如大。集解引晉灼說：策是數，迎數就是預先推算；又引臣瓚說：日月朔望還沒來到就先推算出來，所以叫迎日。索隱：《封禪書》說「黃帝得寶鼎神策」，下文說「於是推策迎日」，那麼神策就是神蓍。黃帝得到蓍草用來推算曆數，於是預先知道節氣日辰的到來，所以叫推策迎日。正義：筴音策。迎是預先。黃帝受神筴，命大撓造甲子、容成造曆，就是這件事。集解引鄭玄說：風后是黃帝的三公；又引班固說：力牧是黃帝的相。大鴻見於《封禪書》。正義：舉，任用。四人都是黃帝之臣。《帝王世紀》說黃帝夢見大風把天下塵垢都吹去，又夢見有人拿着千鈞之弩驅趕羊羣數萬；醒來歎道：「風是號令，是執政者；塵垢去而土留，是『后』，天下難道有姓風名后的人嗎？千鈞之弩是力氣異常的人；驅羊數萬羣是能牧民為善的人，天下難道有姓力名牧的人嗎？」於是依這兩個夢去尋求，在海邊得到風后，任為相；在大澤得到力牧，任為將；黃帝因而著《占夢經》十一卷。《藝文志》載有《風后兵法》十三篇、圖二卷，《孤虛》二十卷，《力牧兵法》十五篇。鄭玄說風后是黃帝三公。按：黃帝仰觀天象設置列侯眾官，以風后配上台、天老配中台、五聖配下台，稱為三公。《封禪書》說鬼臾區號大鴻，是黃帝的大臣，死後葬在雍，所以有鴻冢；《藝文志》有「鬼容區兵法三篇」。正義：是說黃帝順應天地陰陽四時的綱紀。正義：幽是陰，明是陽；占是數。是說陰陽五行，黃帝靠推占數術而知曉。此文見《大戴禮》。集解引徐廣說：一本作「幽明之數，合死生之說」。正義：說指儀制，就是人民的生死之事，這是說制作儀制禮則的說法。索隱：存亡猶如安危，《易》說「危險的是安於其位的人，滅亡的是自以為能保全的人」。難猶如說，凡事是非沒有說盡，借往來辯論的言辭來講，就叫「難」。上文有「死生之說」，所以這裡說「存亡之難」，因此韓非著書有《說林》《說難》。正義：難音乃憚反。存亡猶如生死。黃帝以前沒有衣裳屋宇；到黃帝造屋宇、制衣服、營辦殯葬，萬民才免於存亡之難。集解引王肅說：時，是。索隱：這是一句。正義：是說順着四時所宜而播種百穀草木。索隱：這是一句。蛾音牛綺反，一作「豸」。是說淳厚的教化廣被到鳥獸蟲蟻。正義：蛾音魚起反，又音豸，豸音直氏反。蟻就是蚍蜉。《爾雅》說「有足的叫蟲，無足的叫豸」。集解引徐廣說：一作「沃」。索隱：旁，不止一方；羅，廣布。今按《大戴禮》作「歷離」，離就是羅。是說帝德遍及日月星辰水波，直到土石金玉：日月放光，海水不起波，山不藏珍寶，都是帝德廣被的表現。正義：旁羅猶如遍布。日月是陰陽時節；星是二十八宿；辰是日月交會處；水波是波瀾。是說天不降災異，土無別的災害，水少波浪，山出珍寶。正義：節是時節；水指陂塘堤障的決放；火指山野的禁火；材是木；物是事。是說黃帝教民，江湖陂澤山林原隰都按時收採、按時禁捕，使用有節度，使人得其利。《大戴禮》說宰我問孔子：「我聽榮伊說黃帝活了三百年，請問黃帝是人嗎？怎麼能到三百年？」孔子答：「他勞苦心力耳目，節用水火材物，活着時人民得其利一百年，死後人民敬畏其神一百年，亡後人民沿用其教一百年，所以說三百年。」索隱：炎帝是火德，黃帝以土德取代，就是「黃龍、地螾出現」的祥瑞。螾是土的精靈，粗五六圍，長十餘丈。螾音引。正義：螾音以刃反。

黃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黄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白話　黃帝有二十五個兒子，其中得到姓氏的有十四人。

注文白話　索隱：舊注把「四」改成「三」，說得姓的只有十三人。今按《國語》胥臣說「黃帝之子二十五宗，得姓的十四人，共十二姓：姬、酉、祁、己、滕、葴、任、荀、僖、姞、儇、衣，只有青陽與夷鼓同為己姓」，又說「青陽與蒼林為姬姓」，可見十四人為十二姓，文義很明白。只是姬姓兩次提到青陽與蒼林，大概是《國語》文字有誤，才使前儒共同懷疑。姬姓的青陽應當是玄囂，就是帝嚳的祖先，本來和黃帝同為姬姓；《國語》上文的青陽，則是少昊金天氏，為己姓。既然道理清楚無疑，就不必把「四」改成「三」。

黃帝居軒轅之丘，而娶於西陵之女，是爲嫘祖。嫘祖爲黃帝正妃，生二子，其後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囂，是爲青陽，青陽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僕，生高陽，高陽有聖悳焉。黃帝崩，葬橋山。其孫昌意之子高陽立，是爲帝顓頊也。

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嫘祖为黄帝正妃，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青阳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仆，生高阳，高阳有圣悳焉。黄帝崩，葬桥山。其孙昌意之子高阳立，是为帝颛顼也。

白話　黃帝住在軒轅之丘，娶了西陵國的女子，這就是嫘祖。嫘祖是黃帝的正妃，生了兩個兒子，他們的後代都曾擁有天下：一個叫玄囂，就是青陽，青陽降為諸侯，住在江水；另一個叫昌意，降為諸侯，住在若水。昌意娶了蜀山氏的女子，名叫昌僕，生下高陽，高陽有聖人的德行。黃帝去世，安葬在橋山。他的孫子、昌意的兒子高陽即位，這就是帝顓頊。

注文白話　集解引皇甫謐說：黃帝從有熊受國，住在軒轅之丘，所以以軒轅為名，又作為號；《山海經》說「在窮山之際，西射之南」。又引張晏說：他制作軒冕的服飾，所以稱為軒轅。正義：西陵是國名。集解引徐廣說：「祖」一作「俎」；嫘音力追反。索隱：一說叫雷祖，音力堆反。正義：一作「傫」。索隱按：黃帝立四妃，象徵后妃四星。皇甫謐說元妃是西陵氏之女累祖，生昌意；次妃方雷氏之女女節，生青陽；次妃彤魚氏之女，生夷鼓，一名蒼林；次妃嫫母，位次在三人之下。按《國語》夷鼓、蒼林是兩個人；又按《漢書·古今人表》彤魚氏生夷鼓，嫫母生蒼林，和皇甫謐說的不同。太史公依據《大戴禮》，以累祖生昌意和玄囂，玄囂就是青陽；皇甫謐以青陽為少昊，是方雷氏所生，這是他所見不同。索隱：玄囂是帝嚳的祖父。按皇甫謐和宋衷都說玄囂、青陽就是少昊。這篇本紀下文說「玄囂不得在帝位」，那麼太史公的意思青陽不是少昊很明白；而這裡又說「玄囂是為青陽」，應當是誤文：本是說二人都是黃帝之子，並列其名，所以前代史書因此誤把玄囂、青陽當成一人。宋衷又說玄囂青陽就是少昊，繼黃帝而立，而史書不敍述，大概因為少昊以金德為王，不在五運之次，所以敍五帝時不算他。正義引《括地志》：安陽故城在豫州新息縣西南八十里，應劭說是古江國；《地理志》也說安陽是古江國。索隱：降是下，是說帝子降為諸侯，住在江水、若水。江水、若水都在蜀地，就是所封之國。《水經》說「水出旄牛徼外，東南流到故關為若水，向南經過邛都，又東北到朱提縣為盧江水」，可見蜀有這兩條水。正義引《華陽國志》及《十三州志》：蜀的先祖肇始於人皇之時；黃帝為兒子昌意娶蜀山氏之女，後來子孫因而封在那裡；帝顓頊高陽氏是黃帝之孫、昌意之子，母親叫昌僕，也叫女樞。又引《河圖》：瑤光星如虹貫月，色正白，在幽房之宮感應女樞，生下顓頊，頭戴干戈，有德行文采。集解引皇甫謐說：黃帝在位百年而崩，享年一百一十一歲。索隱按《大戴禮》：宰我問孔子：「榮伊說黃帝三百年，請問黃帝是什麼人？還是不是人？怎麼能到三百年？」孔子答：「活着時人民得其利一百年，死後人民敬畏其神一百年，亡後人民沿用其教一百年。」那麼皇甫謐的說法大致可信。正義引《列仙傳》：軒轅自己選定死期，與羣臣辭別；還葬橋山時山崩，棺中空無一物，只有劍和鞋在棺裡。集解引《皇覽》：黃帝的墳在上郡橋山。索隱：《地理志》說橋山在上郡陽周縣，山上有黃帝冢。正義引《括地志》：黃帝陵在寧州羅川縣東八十里的子午山；《地理志》說上郡陽周縣橋山之南有黃帝冢。按：陽周縣隋代改為羅川。《爾雅》說山形尖而高的叫橋。

帝顓頊高陽者，黃帝之孫而昌意之子也。靜淵以有謀，疏通而知事；養材以任地，載時以象天，依鬼神以制義，治氣以教化，絜誠以祭祀。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阯，西至于流沙，東至于蟠木。動靜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屬。

帝颛顼高阳者，黄帝之孙而昌意之子也。静渊以有谋，疏通而知事；养材以任地，载时以象天，依鬼神以制义，治气以教化，絜诚以祭祀。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阯，西至于流沙，东至于蟠木。动静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属。

白話　帝顓頊高陽，是黃帝的孫子、昌意的兒子。他沉靜深遠而有謀略，通達事理而明白事務；養育材物以盡地利，推行四時以效法上天，依憑鬼神來制定尊卑之義，調理四時五行之氣來教化人民，潔淨虔誠地舉行祭祀。他的統治北到幽陵，南到交阯，西到流沙，東到蟠木。動物植物，大神小神，凡是日月照到的地方，沒有不平服歸屬的。

注文白話　集解引皇甫謐說：顓頊建都帝丘，就是今天東郡的濮陽。索隱引宋衷說：顓頊是名，高陽是有天下的稱號；又引張晏說：高陽是他興起之地的地名。索隱：是說能養育材物以盡地利。《大戴禮》作「養財」。索隱：載是行，是說推行四時以效法上天。《大戴禮》作「履時以象天」，履也是踐行。索隱：鬼神聰明正直，應當盡心敬事，因而制定尊卑之義，所以《禮記》說「降於祖廟叫做仁義」。正義：鬼之有靈的叫神。鬼神指山川之神，能興雲致雨，滋潤養育萬物，所以自己依憑它來制定義理。剬是古「制」字。索隱：指調理四時五行之氣來教化萬民。正義：就是幽州。正義：阯音止，就是交州。集解引《地理志》：流沙在張掖郡居延縣。正義：濟是渡。《括地志》說在居延海之南，甘州張掖縣東北一千零六十四里。集解引《海外經》：東海中有山叫度索，山上有大桃樹，盤曲三千里；東北有門叫鬼門，是萬鬼聚集之處；天帝派神人把守，一個叫神荼，一個叫鬱壘，主管檢閱統領萬鬼；害人的鬼就用葦索捆住，用桃木弓射它，扔給老虎吃。正義：動物指鳥獸之類，靜物指草木之類。正義：大指五嶽、四瀆，小指丘陵墳衍。集解引王肅說：砥是平，四方遠處都平服而來歸屬。索隱：依王肅讀音止蜀，據《大戴禮》作「砥礪」。

帝顓頊生子曰窮蟬。顓頊崩，而玄囂之孫高辛立，是爲帝嚳。

帝颛顼生子曰穷蝉。颛顼崩，而玄嚣之孙高辛立，是为帝喾。

白話　帝顓頊生了個兒子叫窮蟬。顓頊去世，玄囂的孫子高辛即位，這就是帝嚳。

注文白話　索隱：《系本》作「窮係」。宋衷說一說窮係是謚號。正義：窮蟬是帝舜的高祖。集解引皇甫謐說：顓頊在位七十八年，享年九十八；又引《皇覽》：顓頊的墳在東郡濮陽頓丘城門外廣陽里中，頓丘是城門名，叫頓丘道。索隱引皇甫謐說：據《左氏》，歲星在鶉火時顓頊去世，葬於東郡；又引《山海經》：顓頊葬在鮒魚山之南，九嬪葬在山北。

帝嚳高辛者，黃帝之曾孫也。高辛父曰蟜極，蟜極父曰玄囂，玄囂父曰黃帝。自玄囂與蟜極皆不得在位，至高辛即帝位。高辛於顓頊爲族子。

帝喾高辛者，黄帝之曾孙也。高辛父曰蟜极，蟜极父曰玄嚣，玄嚣父曰黄帝。自玄嚣与蟜极皆不得在位，至高辛即帝位。高辛于颛顼为族子。

白話　帝嚳高辛，是黃帝的曾孫。高辛的父親叫蟜極，蟜極的父親叫玄囂，玄囂的父親就是黃帝。從玄囂到蟜極都沒能登上帝位，到高辛才即帝位。高辛對顓頊來說是同族的姪輩。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說：少昊以前，天下的稱號取象其德；顓頊以來，天下的稱號依其名。高陽、高辛都是興起之地的地名，顓頊與嚳都以字為號，因為上古質樸。索隱引宋衷說：高辛是地名，因而作為號，嚳是名；又引皇甫謐說：帝嚳名夋。正義引《帝王紀》：帝嚳的母親沒有記載。正義：蟜音居兆反，本作「橋」，音同，又音巨遙反。蟜極是帝堯的祖父。集解引皇甫謐說：帝嚳建都亳，就是今天河南的偃師。

章旨

五帝本紀開篇：黃帝以神異之資，於神農衰世用武定亂，阪泉勝炎帝、涿鹿擒蚩尤而為天子；繼而巡行四方、建官制曆、順天教民，以土德得號；末敘子孫玄囂、昌意與顓頊、帝嚳的世系承續。

字詞

引申

背景　《史記》以黃帝開篇而不取三皇，太史公在卷末自述「擇其言尤雅者」：《大戴禮·五帝德》《帝繫》是他的底本，本節自「生而神靈」到「存亡之難」的文句多直接承自《五帝德》，三家注屢屢標出「此文見《大戴禮》」，讀本節宜對照該篇。

史實考辨　本節連記阪泉、涿鹿兩戰：先與炎帝三戰於阪泉，再與蚩尤戰於涿鹿。正義引《括地志》把阪泉與涿鹿都放在嬀州懷戎縣，兩地相去僅數里，後世因此多疑兩戰實為一事之重出，炎帝、蚩尤或為同一勢力的不同稱呼；三家注本身則各依所見地志，未作裁斷。

人物　三家注在世系上用力最多：索隱力辨「少典」是國號而非人名，否則黃帝須經五百餘年始代炎帝；又辨「玄囂是為青陽」當是誤文，玄囂與青陽本是二人，前史因並列其名而混為一人。這些辨析顯示《史記》世系本身存在矛盾，讀者不必強求前後一貫。

制度　「官名皆以雲命」「置左右大監」「舉風后、力牧」是後世追述的黃帝建官傳說：集解引應劭以五色雲配春夏秋冬中五官，正義引《帝王世紀》風后、力牧由夢得人的故事，又引《藝文志》所載《風后兵法》《力牧兵法》，可見漢代以黃帝為兵家、曆法、官制之祖的觀念。

地理　正義引《括地志》逐一今釋丸山、空桐、雞頭、熊湘、釜山、橋山，是唐初地理學的成果，但自相矛盾處亦不諱言：丸山或作凡山、崆峒有肅州與原州兩說、黃帝陵在羅川子午山而《地理志》作陽周橋山，張守節都直書「未詳孰是」，讀注時應把它當作考證而非定論。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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