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帝本紀第一·8

太史公曰：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繫姓，儒者或不傳。余嘗西至空桐，北過涿鹿，東漸於海，南浮江淮矣，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繫姓章矣，顧弟弗深考，其所表見皆不虛。書缺有閒矣，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爲淺見寡聞道也。余并論次，擇其言尤雅者，故著爲本紀書首。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闲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

白話　太史公說：學者多稱述五帝，那是很久遠的事了。可是《尚書》只記載堯以來的事；而諸子百家講黃帝，文辭不典雅，士大夫先生們難以稱說。孔子所傳的宰予問《五帝德》和《帝繫姓》，儒者有的不傳習。我曾經西到空桐，北過涿鹿，東到海濱，南渡江淮，所到之處長老們都各自常常稱道黃帝、堯、舜的遺跡，風俗教化固然不同，總的說來不違背古文記載的比較接近實情。我看《春秋》《國語》，它們闡發《五帝德》《帝繫姓》已經很明白了，只是人們不去深入考察罷了，其中所表現的都不是虛妄。《尚書》殘缺已經很久了，散失的記載卻時時見於其他著述。不是好學深思、心裡領會其中意旨的人，本來就難以向淺見寡聞的人說明。我把這些材料一併編排，選擇其中文辭特別典雅的，所以寫成本紀，放在全書之首。

• 太史公，司馬遷自謂也。自敍傳云「太史公曰先人有言」，又云「太史公曰余聞之董生」，又云「太史公遭李陵之禍」。明太史公，司馬遷自號也。遷爲太史公官，題贊首也。虞憙云：「古者主天官者皆上公，非獨遷。」
• 尚，上也，言久遠也。然「尚矣」文出《大戴禮》。
• 馴，訓也。謂百家之言皆非典雅之訓。
• 徐廣曰：「薦紳即縉紳也，古字假借。」
• 繫音奚計反。
• 《五帝德》、帝繫姓皆《大戴禮》及《孔子家語》篇名。以二者皆非正經，故漢時儒者以爲非聖人之言，故多不傳學也。
• 余，太史公自稱也。嘗，曾也。空桐山在原州平高縣西百里，黃帝問道於廣成子處。
• 涿鹿山在嬀州東南五十里，山側有涿鹿城，即黃帝、堯、舜之都也。
• 古文即帝德、帝系二書也。近是聖人之說。
• 太史公言己以春秋、《國語》古書博加考驗，益以發明《五帝德》等說甚章著也。
• 徐廣曰：「弟，但也。《史記》、《漢書》見此者非一。又左思蜀都賦曰『弟如滇池』，而不詳者多以爲字誤。學者安可不博觀乎？」
• 顧，念也。弟，且也。太史公言博考古文，擇其言表見之不虛，甚章著矣，思念亦且不須更深考論。
• 言帝德、帝系所有表見者皆不爲虛妄也。
• 言《古文尚書》缺失其閒多矣，而無說黃帝之語。
• 言古典殘缺有年載，故曰「有閒」。然皇帝遺事散軼，乃時時旁見於他記說，即帝德、帝系等說也。故己今採案而備論黃帝已來事耳。
• 太史公據古文并諸子百家論次，擇其言語典雅者，故著爲《五帝本紀》，在《史記》百三十篇書之首。

注文白話　正義：太史公是司馬遷自稱。《自敍傳》說「太史公曰先人有言」，又說「太史公曰余聞之董生」，又說「太史公遭李陵之禍」，可見太史公是司馬遷自號；司馬遷任太史公之官，題於贊首。虞憙說古代主管天官的都是上公，不只司馬遷。索隱：尚是上，是說久遠。「尚矣」一語出自《大戴禮》。正義：馴是訓。是說百家之言都不是典雅的訓示。集解引徐廣說：薦紳就是縉紳，古字假借。正義：繫音奚計反。索隱：《五帝德》《帝繫姓》都是《大戴禮》和《孔子家語》的篇名。因為二者都不是正經，所以漢代儒者認為不是聖人之言，多不傳習。正義：余是太史公自稱。嘗是曾經。空桐山在原州平高縣西百里，是黃帝問道於廣成子之處。正義：涿鹿山在嬀州東南五十里，山側有涿鹿城，就是黃帝、堯、舜的都城。索隱：古文就是《帝德》《帝系》二書，接近聖人之說。索隱：太史公說自己用《春秋》《國語》等古書廣加考驗，更能闡發《五帝德》等說，非常明白。集解引徐廣說：弟是但。《史記》《漢書》這樣用的不止一處，又左思《蜀都賦》說「弟如滇池」，不明白的人多以為是字誤；學者怎能不博覽呢？正義：顧是念，弟是且。太史公說博考古文，選擇其中表現出來不虛妄的，已經很明白，思念起來也且不須再深加考論。索隱：是說《帝德》《帝系》所表現的都不是虛妄。正義：是說《古文尚書》缺失的部分很多，而沒有說到黃帝的話。索隱：是說古代典籍殘缺已有年代，所以說「有閒」；但是黃帝遺事散失，卻時時旁見於其他記載，就是《帝德》《帝系》等說。所以自己現在採集考案而完備地論述黃帝以來之事。正義：太史公依據古文並諸子百家編排，選擇其中言語典雅的，所以寫成《五帝本紀》，放在《史記》一百三十篇之首。

章旨

太史公自述五帝紀的取材與去取：五帝久遠，《尚書》止於堯，百家言黃帝不雅馴；他親歷空桐、涿鹿、江淮，以《春秋》《國語》印證《五帝德》《帝繫姓》，擇其言尤雅者著為本紀之首。

字詞

• 太史公（tài shǐ gōng） 司馬遷自稱，亦其官名
• 尚矣（shàng yǐ） 久遠了
• 雅馴（yǎ xùn） 典雅可為訓示
• 薦紳（jiàn shēn） 即縉紳，士大夫
• 五帝德（wǔ dì dé） 《大戴禮》篇名，宰予問孔子五帝之德
• 帝繫姓（dì xì xìng） 《大戴禮》篇名，記五帝世系
• 空桐（kōng tóng） 山名，黃帝問道於廣成子處
• 漸（jiān） 到達、浸及
• 古文（gǔ wén） 指《五帝德》《帝繫姓》二書
• 顧弟（gù dì） 只是、但是
• 表見（biǎo xiàn） 表現出來
• 有閒（yǒu jiàn） 有一段時日了
• 軼（yì） 散失的記載
• 論次（lùn cì） 編排次序
• 書首（shū shǒu） 全書之首

引申

背景　「太史公曰」的論贊之體首見於此。正義據《自敍傳》證太史公是司馬遷自稱，又引虞憙說古代主天官者皆稱上公，可見唐人已在討論「太史公」是官名還是自號；索隱指出連「尚矣」二字也出自《大戴禮》，本紀的語言底色由此可見。

史實考辨　《五帝德》《帝繫姓》今存於《大戴禮記》，是本卷的底本；漢儒以其非正經而不傳，太史公卻以實地考察（空桐、涿鹿、海濱、江淮的長老傳說）和《春秋》《國語》互相印證，再「擇其言尤雅者」去取——這段自述是中國史學方法論最早的文字之一。

訓詁辨析　「顧弟弗深考」的弟字，集解引徐廣訓為「但」，並舉左思《蜀都賦》「弟如滇池」為證，責學者不博觀；正義訓為「且」，釋顧為念。「雅馴」正義訓馴為訓，與卷首「明馴德」徐廣讀馴為訓相同。

與他卷關係　此贊所立「百家言不雅馴」「擇其言尤雅者」的原則，貫穿十二本紀的取材；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述作史之由與全書體例，可與此對讀。黃帝問道空桐、都涿鹿，又回應本卷第一節的地理注。

人物　宰予問《五帝德》：孔子弟子宰我向孔子請教黃帝是否活了三百年，孔子以「生而民得其利百年，死而民畏其神百年，亡而民用其教百年」作答，本卷第一節正義、索隱已兩次引用，可見太史公對這篇問答的倚重。

他家異說

• 張守節　「顧弟弗深考」正義釋「弟，且也」，與集解引徐廣「弟，但也」異。

相關章節

• 五帝本紀第一·1　黃帝事跡、空桐涿鹿之地理，本贊總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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