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本紀第十·9

孝文帝從代來，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狗馬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嘗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產，吾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何以臺爲！」上常衣綈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幃帳不得文繡，以示敦朴，爲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爲飾，不治墳，欲爲省，毋煩民。南越王尉佗自立爲武帝，然上召貴尉佗兄弟，以德報之，佗遂去帝稱臣。與匈奴和親，匈奴背約入盜，然令邊備守，不發兵深入，惡煩苦百姓。吳王詐病不朝，就賜几杖。羣臣如袁盎等稱說雖切，常假借用之。羣臣如張武等受賂遺金錢，覺，上乃發御府金錢賜之，以愧其心，弗下吏。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殷富，興於禮義。

孝文帝从代来，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上常衣绨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帏帐不得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欲为省，毋烦民。南越王尉佗自立为武帝，然上召贵尉佗兄弟，以德报之，佗遂去帝称臣。与匈奴和亲，匈奴背约入盗，然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恶烦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就赐几杖。群臣如袁盎等称说虽切，常假借用之。群臣如张武等受赂遗金钱，觉，上乃发御府金钱赐之，以愧其心，弗下吏。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

白話　孝文帝從代來，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狗馬、服御沒有增添，有不便於民的，就廢除以利百姓。曾經想建露臺，召工匠計算，價值百金。皇上說：「百金是中等人家十家的產業，我享用先帝的宮室，常怕辱沒了它，建臺做什麼！」皇上常穿粗厚的綈衣，所寵幸的慎夫人，衣服不許拖地，帷帳不許繡花，以顯示敦厚樸素，為天下先。修建霸陵都用瓦器，不許用金銀銅錫裝飾，不起墳，想要節省，不煩擾百姓。南越王尉佗自立為武帝，然而皇上召來尊貴尉佗的兄弟，以德報答他，尉佗於是去掉帝號稱臣。與匈奴和親，匈奴背約入境搶掠，然而只命邊境防備守衛，不發兵深入，怕煩勞苦害百姓。吳王假稱有病不朝見，就賜給他几杖。群臣如袁盎等進言雖然切直，常常寬容採用。群臣如張武等收受賄賂金錢，被發覺，皇上就拿出御府的金錢賞賜他們，使他們內心慚愧，不交給法官。專心致力於以德化民，因此海內殷實富足，興起禮義。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露一作「靈」。索隱：顧氏按新豐南驪山上還有臺的舊址。集解引如淳：賈誼說「身衣皁綈」。集解引蘇林：假音休假。借音以物借人。

後七年六月己亥，帝崩於未央宮。遺詔曰：「朕聞蓋天下萬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當今之時，世咸嘉生而惡死，厚葬以破業，重服以傷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無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臨，以離寒暑之數，哀人之父子，傷長幼之志，損其飲食，絕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謂天下何！朕獲保宗廟，以眇眇之身託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餘年矣。賴天地之靈，社稷之福，方內安寧，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過行，以羞先帝之遺德；維年之久長，懼于不終。今乃幸以天年，得復供養于高廟。朕之不明與嘉之，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臨三日，皆釋服。毋禁取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者。自當給喪事服臨者，皆無踐。絰帶無過三寸，毋布車及兵器，毋發民男女哭臨宮殿。宮殿中當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聲，禮畢罷。非旦夕臨時，禁毋得擅哭。已下，服大紅十五日，小紅十四日，纖七日，釋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從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歸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亞夫爲車騎將軍，屬國悍爲將屯將軍，郎中令武爲復土將軍，發近縣見卒萬六千人，發內史卒萬五千人，藏郭穿復土屬將軍武。

后七年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宫。遗诏曰：“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当今之时，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离寒暑之数，哀人之父子，伤长幼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赖天地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维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绖带无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已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武为复土将军，发近县见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藏郭穿复土属将军武。

白話　後七年六月己亥日，皇帝在未央宮去世。遺詔說：「朕聽說天下萬物的萌生，沒有不死的。死是天地的常理，萬物的自然，有什麼可過分悲哀。當今之世，世人都喜歡生而厭惡死，厚葬以致破產，重喪以致傷生，我很不贊成。況且朕既然無德，無以輔佐百姓；現在去世，又讓人重喪久哭，以經歷寒暑之變，使人家父子哀傷，傷害長幼的心志，減損他們的飲食，斷絕鬼神的祭祀，以加重我的無德，對天下人怎麼交代！朕得以保奉宗廟，以渺小之身託於天下君王之上，二十多年了。依賴天地的神靈，社稷的福佑，境內安寧，沒有戰爭。朕既不聰敏，常怕有過失的行為，以辱沒先帝的遺德；年歲久長，怕不得善終。現在幸而得享天年，得以再供奉於高廟。朕的不明尚且得此嘉福，哪有什麼可悲哀的！命天下吏民，命令到達就哭臨三天，都除去喪服。不要禁止娶婦嫁女、祭祀、飲酒、食肉。自己應當辦喪事服喪哭臨的，都不要赤腳。絰帶不超過三寸，不要以布覆車及陳列兵器，不要發動百姓男女到宮殿哭臨。宮殿中應當哭臨的，都在早晚各哭十五聲，禮畢就停止。不是早晚哭臨的時候，禁止擅自哭。下葬後，服大紅十五天，小紅十四天，纖七天，除去喪服。其他不在詔令中的，都按照此令比照辦理。布告天下，使人明白朕的心意。霸陵的山川依照原樣，不要有所改動。遣歸夫人以下至少使。」命中尉周亞夫為車騎將軍，典屬國徐悍為將屯將軍，郎中令張武為復土將軍，徵發附近各縣現有士卒一萬六千人，徵發內史士卒一萬五千人，安葬外棺、掘壙填土歸將軍張武管。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年四十七。集解引臣瓚：方是四方。內是中。猶如說中外。集解引徐廣：一說「方內安，兵革息」。集解引如淳：與是發語詞。得終天年已經是好事了。集解引服虔：踐是翦。指不穿斬衰。孟康說：踐是跣。晉灼說：《漢語》作「跣」。跣是赤腳。索隱：《漢語》是書名，荀爽所作。集解引應劭：不要用布蓋車及陳兵器。服虔說：不陳輕車甲士。索隱：解釋為棺柩已下到墓穴。集解引服虔：當說大功、小功布。纖是細布衣。應劭說：紅是中祥大祥以紅為領緣。纖是禫。共三十六天而除服。索隱：劉德說紅也是功。男功不止一種，所以以「工力」為字。而女工只在於絲，所以以「糸工」為字。三十六天，是以日易月。集解引應劭：因山為墓，不再起墳，山下川流不阻斷。以其水名為陵號。索隱：霸是水名，水經過山，也叫霸山，就是芷陽地。集解引應劭：夫人以下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共七等，都遣歸家，重視不絕人倫。集解引徐廣：悍姓徐。裴駰按《漢書·百官表》「典屬國是秦官，掌蠻夷歸降者」。集解引李奇：馮奉世為右將軍，以將屯將軍為名，這是監主各屯。集解引如淳：主管掘壙填埋之事。索隱：復音伏。指掘壙出土，下棺後填土，就以為墳，所以叫復土。復是返還。又音福。索隱按：《百官表》說內史是掌理京師之官。景帝更名京兆尹。

乙巳，羣臣皆頓首上尊號曰孝文皇帝。

乙巳，群臣皆顿首上尊号曰孝文皇帝。

白話　乙巳日，群臣都叩頭上尊號為孝文皇帝。

注文白話　集解：《漢書》說乙巳葬霸陵。皇甫謐說霸陵離長安七十里。

章旨

文帝儉德：二十三年宮室無增，罷百金露臺，衣綈衣，霸陵瓦器不治墳；德報尉佗去帝號，匈奴背約不深入，吳王不朝賜几杖，容袁盎切諫，賜張武金愧之；後七年崩，遺詔薄葬短喪，出臨三日釋服，以日易月，霸陵不改，歸夫人以下；上尊號孝文皇帝。

字詞

引申

評論　本節是太史公對文帝的總評，以事實代議論：露臺百金「中民十家之產」、綈衣、慎夫人衣不曳地、霸陵瓦器不治墳是儉；德報尉佗、不深入匈奴、賜吳王几杖、容袁盎切諫、賜張武金以愧其心是寬；「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殷富，興於禮義」是結論。遺詔「死者天地之理」「厚葬以破業，重服以傷生，吾甚不取」，以日易月三十六日而釋服，開中國帝王薄葬短喪之先，後世多以文帝為漢之賢主以此。

制度　遺詔是漢代喪制的基本文獻：吏民出臨三日釋服、毋禁嫁娶祭祀飲酒食肉、絰帶無過三寸、毋布車兵器、宮殿旦夕十五舉聲、大紅十五日小紅十四日纖七日——服虔應劭索隱辨「紅」即「功」、三十六日以日易月（本三年之喪三十六月）；「歸夫人以下至少使」應劭列後宮七等；「車騎將軍」「將屯將軍」「復土將軍」為喪事三將軍之制，如淳索隱釋復土為穿壙填土。霸陵應劭釋因山為藏、以水名陵。

史實考辨　「露臺」徐廣一作靈臺，索隱記驪山上猶有臺址；文帝崩年四十七（徐廣），後七年即前157年；「皆無踐」服虔翦（無斬衰）、孟康晉灼跣（徒跣）二解；「已下」索隱釋柩下壙；「乙巳」《漢書》葬霸陵，皇甫謐去長安七十里。尉佗去帝號見〈南越列傳〉陸賈再使；吳王不朝賜几杖見〈吳王濞列傳〉。

與他卷關係　露臺、綈衣、慎夫人見〈袁盎列傳〉；霸陵薄葬見〈張釋之列傳〉；尉佗見〈南越列傳〉〈酈生陸賈列傳〉；吳王几杖見〈吳王濞列傳〉；袁盎切諫見〈袁盎鼂錯列傳〉；張武受賂《史記》唯此；遺詔《漢書·文帝紀》同；下節景帝即位詔、孝文廟昭德之舞；太史公贊「德至盛」。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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