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尉佗列傳第五十三·2

及孝文帝元年，初鎮撫天下，使告諸侯四夷從代來即位意，喻盛德焉。乃爲佗親冢在真定，置守邑，歲時奉祀。召其從昆弟，尊官厚賜寵之。詔丞相陳平等舉可使南越者，平言好畤陸賈，先帝時習使南越。迺召賈以爲太中大夫，往使。因讓佗自立爲帝，曾無一介之使報者。陸賈至南越，王甚恐，爲書謝，稱曰：「蠻夷大長老夫臣佗，前日高后隔異南越，竊疑長沙王讒臣，又遙聞高后盡誅佗宗族，掘燒先人冢，以故自弃，犯長沙邊境。且南方卑溼，蠻夷中閒，其東閩越千人眾號稱王，其西甌駱裸國亦稱王。老臣妄竊帝號，聊以自娛，豈敢以聞天王哉！」乃頓首謝，願長爲藩臣，奉貢職。於是乃下令國中曰：「吾聞兩雄不俱立，兩賢不並世。皇帝，賢天子也。自今以後，去帝制黃屋左纛。」陸賈還報，孝文帝大說。遂至孝景時，稱臣，使人朝請。然南越其居國竊如故號名，其使天子，稱王朝命如諸侯。至建元四年卒。

及孝文帝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喻盛德焉。乃为佗亲冢在真定，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诏丞相陈平等举可使南越者，平言好畤陆贾，先帝时习使南越。迺召贾以为太中大夫，往使。因让佗自立为帝，曾无一介之使报者。陆贾至南越，王甚恐，为书谢，称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前日高后隔异南越，窃疑长沙王谗臣，又遥闻高后尽诛佗宗族，掘烧先人冢，以故自弃，犯长沙边境。且南方卑湿，蛮夷中闲，其东闽越千人众号称王，其西瓯骆裸国亦称王。老臣妄窃帝号，聊以自娱，岂敢以闻天王哉！”乃顿首谢，愿长为藩臣，奉贡职。于是乃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皇帝，贤天子也。自今以后，去帝制黄屋左纛。”陆贾还报，孝文帝大说。遂至孝景时，称臣，使人朝请。然南越其居国窃如故号名，其使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至建元四年卒。

白話　到孝文帝元年，剛剛鎮撫天下，派使者告知諸侯四夷自己從代國來即位的心意，宣示盛德。於是為趙佗父母在真定的墳墓設置守墓的村邑，每年按時祭祀。召來他的堂兄弟，給予高官厚賜以示寵幸。詔令丞相陳平等推舉可以出使南越的人，陳平說好畤人陸賈，先帝時曾出使南越。於是召陸賈任太中大夫，前往出使。藉此責備趙佗自立為帝，竟然沒有一個使者來報告。陸賈到南越，南越王很恐懼，寫信謝罪，自稱說：「蠻夷大長老夫臣佗，前些日子高后把南越隔離區別對待，私下懷疑是長沙王進讒，又遠遠聽說高后殺盡趙佗的宗族，挖掘焚燒先人的墳墓，所以自暴自棄，侵犯長沙邊境。況且南方低窪潮濕，在蠻夷之中，東邊閩越只有千人之眾就號稱王，西邊甌駱裸體之國也稱王。老臣妄自竊取帝號，姑且用來自娛，哪敢讓天王知道呢！」於是叩頭謝罪，願意永遠做藩臣，奉獻貢賦。於是向國中下令說：「我聽說兩雄不能並立，兩賢不能同世。皇帝，是賢明的天子。從今以後，去掉帝制、黃屋、左纛。」陸賈回來報告，孝文帝非常高興。直到孝景帝時，南越稱臣，派人朝見。然而南越在本國內仍舊私用舊的帝號，派使者見天子時，就稱王接受朝命如同諸侯。到建元四年趙佗去世。

注文白話　索隱：躶國。音和寡反。躶，是裸露身體。

佗孫胡爲南越王。此時閩越王郢興兵擊南越邊邑，胡使人上書曰：「兩越俱爲藩臣，毋得擅興兵相攻擊。今閩越興兵侵臣，臣不敢興兵，唯天子詔之。」於是天子多南越義，守職約，爲興師，遣兩將軍往討閩越。兵未踰嶺，閩越王弟餘善殺郢以降，於是罷兵。

佗孙胡为南越王。此时闽越王郢兴兵击南越边邑，胡使人上书曰：“两越俱为藩臣，毋得擅兴兵相攻击。今闽越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于是天子多南越义，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往讨闽越。兵未逾岭，闽越王弟余善杀郢以降，于是罢兵。

白話　趙佗的孫子趙胡為南越王。這時閩越王郢發兵攻打南越邊邑，趙胡派人上書說：「兩越都是藩臣，不得擅自興兵互相攻擊。如今閩越興兵侵犯臣，臣不敢興兵，只請天子下詔處置。」於是天子稱讚南越講道義，守職分盟約，為他興師，派兩位將軍前往討伐閩越。軍隊還沒越過山嶺，閩越王的弟弟餘善殺了郢來投降，於是罷兵。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皇甫謐說越王趙佗在建元四年去世，當時漢興七十年，趙佗大概一百歲了。索隱：兩將軍指王恢、韓安國。

天子使莊助往諭意南越王，胡頓首曰：「天子乃爲臣興兵討閩越，死無以報德！」遣太子嬰齊入宿衞。謂助曰：「國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裝入見天子。」助去後，其大臣諫胡曰：「漢興兵誅郢，亦行以驚動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無失禮，要之不可以說好語入見。入見則不得復歸，亡國之勢也。」於是胡稱病，竟不入見。後十餘歲，胡實病甚，太子嬰齊請歸。胡薨，謚爲文王。

天子使庄助往谕意南越王，胡顿首曰：“天子乃为臣兴兵讨闽越，死无以报德！”遣太子婴齐入宿衞。谓助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去后，其大臣谏胡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无失礼，要之不可以说好语入见。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后十余岁，胡实病甚，太子婴齐请归。胡薨，谥为文王。

白話　天子派莊助前往向南越王曉諭旨意，趙胡叩頭說：「天子竟為臣興兵討伐閩越，臣死也無法報答恩德！」派太子嬰齊入朝宿衞。對莊助說：「國家剛遭受侵犯，使者請先回去吧。我正日夜整裝準備入朝拜見天子。」莊助走後，他的大臣勸諫趙胡說：「漢朝興兵誅殺郢，也是藉此驚動南越。況且先王從前說過，事奉天子只求不失禮，要緊的是不可因為聽了好話就入朝拜見。入朝就不能再回來，這是亡國之勢。」於是趙胡稱病，終於沒有入朝。十多年後，趙胡真的病重，太子嬰齊請求回國。趙胡去世，謚為文王。

注文白話　索隱：悅好語入見。悅，《漢書》作「怵」。韋昭說「被好話誘惑」。

嬰齊代立，即藏其先武帝璽。嬰齊其入宿衞在長安時，取邯鄲樛氏女，生子興。及即位，上書請立樛氏女爲后，興爲嗣。漢數使使者風諭嬰齊，嬰齊尚樂擅殺生自恣，懼入見要用漢法，比內諸侯，固稱病，遂不入見。遣子次公入宿衞。嬰齊薨，謚爲明王。

婴齐代立，即藏其先武帝玺。婴齐其入宿衞在长安时，取邯郸樛氏女，生子兴。及即位，上书请立樛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婴齐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遣子次公入宿衞。婴齐薨，谥为明王。

白話　嬰齊繼位，就把他祖先的武帝印璽收藏起來。嬰齊入朝宿衞在長安時，娶了邯鄲樛氏女子，生兒子趙興。到即位後，上書請求立樛氏女為王后，趙興為繼承人。漢朝多次派使者婉言勸諭嬰齊，嬰齊還是喜歡擅自殺生、隨心所欲，害怕入朝被要求用漢法，比同內地諸侯，堅持稱病，始終沒有入朝。派兒子趙次公入朝宿衞。嬰齊去世，謚為明王。

注文白話　索隱：李奇說「去掉他的僭越名號」。索隱：摎氏女。摎音紀虬反。摎姓出自邯鄲。集解引徐廣：「公」一本作「典」。

章旨

文帝即位，置佗親冢守邑、寵其昆弟，再遣陸賈責其稱帝；佗謝罪自稱蠻夷大長老夫臣，去帝制黃屋左纛，而居國竊如故號。建元四年佗卒，孫胡立；閩越擊南越，胡上書待詔，天子興師，餘善殺郢降；胡遣太子嬰齊宿衞而終不入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為漢越關係之模式：文帝以德懷柔（守冢、寵昆弟、陸賈再使），趙佗以辭卑而實不改（「去帝制」而「居國竊如故號」）；武帝時趙胡「不敢興兵唯天子詔之」而又「稱病竟不入見」，大臣「入見則不得復歸亡國之勢」一語道破藩屬之憂；嬰齊「樂擅殺生自恣懼入見要用漢法」更直白。三世皆以「稱病不朝」周旋，史公以此寫羈縻之局終不能久。

史實考辨　文帝元年（前179）陸賈再使南越，其事及佗書全文見《漢書·南粵傳》。佗卒於建元四年（前137），皇甫謐謂年百歲。閩越擊南越在建元六年（前135），王恢、韓安國為兩將軍，見〈東越列傳〉〈韓長孺列傳〉。莊助即嚴助，淮南王安諫伐閩越亦此時。樛氏女，索隱音紀虬反。

與他卷關係　文帝即位見〈孝文本紀〉；陸賈再使南越、佗去帝號見〈酈生陸賈列傳〉；閩越擊南越、餘善殺郢見〈東越列傳〉；王恢韓安國將見〈韓長孺列傳〉；嚴助、淮南王諫見〈淮南衡山列傳〉；下節樛太后與安國少季。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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