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4

及高祖時，中國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陸賈賜尉他印爲南越王。陸生至，尉他魋結箕倨見陸生。陸生因進說他曰：「足下中國人，親戚昆弟墳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帶，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爲敵國，禍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諸侯豪桀並起，唯漢王先入關，據咸陽。項羽倍約，自立爲西楚霸王，諸侯皆屬，可謂至彊。然漢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諸侯，遂誅項羽滅之。五年之閒，海內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聞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誅暴逆，將相欲移兵而誅王，天子憐百姓新勞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稱臣，迺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彊於此。漢誠聞之，掘燒王先人冢，夷滅宗族，使一偏將將十萬衆臨越，則越殺王降漢，如反覆手耳。」

及高祖时，中国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陆贾赐尉他印为南越王。陆生至，尉他魋结箕倨见陆生。陆生因进说他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羽倍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彊。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诸侯，遂诛项羽灭之。五年之闲，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迺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彊于此。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复手耳。”

白話　到高祖時，中國初定，尉他平定南越，因而在那裡稱王。高祖使陸賈賜尉他印為南越王。陸生到，尉他椎髻箕踞接見陸生。陸生因而進言勸他說：「足下是中國人，親戚兄弟墳墓在真定。現在足下違反天性，拋棄冠帶，想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為敵國，禍將及身了。而且秦失其政，諸侯豪傑並起，唯有漢王先入關，據咸陽。項羽背約，自立為西楚霸王，諸侯都歸屬，可謂極強。然而漢王起於巴蜀，鞭笞天下，劫掠諸侯，遂誅項羽滅之。五年之間，海內平定，這不是人力，是天之所建立。天子聽說君王王於南越，不助天下誅暴逆，將相想移兵而誅王，天子憐百姓新近勞苦，所以暫且休息，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應郊迎，北面稱臣，竟想以新造未安定之越，在此倔強。漢若真聽說，掘燒王先人之冢，夷滅宗族，使一偏將率十萬之眾臨越，則越殺王降漢，如反覆手罷了。」

注文白話　索隱：趙他為南越尉，所以叫「尉他」。他音駞。集解引服虔：魋音椎。今兵士椎頭髻。索隱：魋讀直追反。結音計。指做髮髻一撮似椎而結之，所以字從結。而且按其「魋結」二字，依字讀也可以。指夷人本來披髮左衽，現在他同其風俗，只是椎其髮而結之。索隱：真定是趙地。本名東垣，屬常山。索隱：按：崔浩說「抗是對。衡是車轅上橫木。抗衡，是說兩衡相對抗拒，是說不相避讓」。

於是尉他迺蹶然起坐，謝陸生曰：「居蠻夷中久，殊失禮義。」因問陸生曰：「我孰與蕭何、曹參、韓信賢？」陸生曰：「王似賢。」復曰：「我孰與皇帝賢？」陸生曰：「皇帝起豐沛，討暴秦，誅彊楚，爲天下興利除害，繼五帝三王之業，統理中國。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里，居天下之膏腴，人衆車轝，萬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衆不過數十萬，皆蠻夷，崎嶇山海閒，譬若漢一郡，王何乃比於漢！」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使我居中國，何渠不若漢？」迺大說陸生，留與飲數月。曰：「越中無足與語，至生來，令我日聞所不聞。」賜陸生橐中裝直千金，他送亦千金。陸生卒拜尉他爲南越王，令稱臣奉漢約。歸報，高祖大悅，拜賈爲太中大夫。

于是尉他迺蹶然起坐，谢陆生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陆生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陆生曰：“王似贤。”复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彊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轝，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闲，譬若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迺大说陆生，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橐中装直千金，他送亦千金。陆生卒拜尉他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祖大悦，拜贾为太中大夫。

白話　於是尉他就驚起而坐，向陸生謝罪說：「居於蠻夷中久了，很失禮義。」因而問陸生說：「我與蕭何、曹參、韓信相比誰賢？」陸生說：「王似乎更賢。」又說：「我與皇帝相比誰賢？」陸生說：「皇帝起於豐沛，討暴秦，誅強楚，為天下興利除害，繼承五帝三王之業，統理中國。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里，居天下之膏腴，人眾車多，萬物殷富，政令出於一家，自天地開闢以來未曾有。現在王之眾不過數十萬，都是蠻夷，崎嶇於山海之間，譬如漢之一郡，王怎麼竟比於漢！」尉他大笑說：「我不在中國起事，所以王於此。假使我居於中國，何至於不如漢？」就大喜陸生，留他一同飲酒數月。說：「越中無人足以與我談論，到先生來，令我日日聽聞所未聞。」賜陸生橐中之裝值千金，另外贈送也千金。陸生終於拜尉他為南越王，令稱臣奉漢之約。歸報，高祖大悅，拜賈為太中大夫。

注文白話　索隱：蹶蘇林音厥。《禮記》「子夏蹶然而起」。《埤蒼》說「蹶是起」。集解：渠音詎。索隱：渠，劉氏音詎。《漢書》作「遽」字，小顏以為「有何迫促不如漢」。集解引張晏：橐中裝是珠玉之寶。裝是包裹。索隱：橐音托。按：如淳說以為是明月珠之類。又按：《詩傳》說「大叫橐，小叫囊」。《埤蒼》說「有底叫囊，無底叫橐」。指以寶物裝入囊橐。集解引蘇林：不是橐中之物，所以說『他送』。

章旨

高祖時尉他平南越自王，使陸賈賜印為南越王，尉他魋結箕倨見之，陸生言足下中國人親戚墳在真定反天性棄冠帶欲以區區之越抗衡天子禍且及身，秦失政漢王先入關項羽倍約至強漢王起巴蜀五年平海內天之所建。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陸賈使南越：「尉他魋結箕倨見陸生」——趙佗同化於越俗以倨見漢使，「足下中國人親戚昆弟墳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帶」——先以親情動之，「掘燒王先人冢夷滅宗族使一偏將將十萬衆臨越則越殺王降漢如反覆手耳」——後以威脅之，陸賈說辭先情後勢；「我孰與蕭何曹參韓信賢」「王似賢」「我孰與皇帝賢」——趙佗之自負，「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衆不過數十萬皆蠻夷崎嶇山海閒譬若漢一郡王何乃比於漢」——以大小勢力折之而不辱其人。

史實考辨　尉他趙佗真定人南海尉並桂林象郡自立南越武王（〈南越列傳〉）高祖十一年前196陸賈賜印南越王；魋結箕倨諸音；真定東垣常山；抗衡崔浩；漢王先入關前207項羽西楚霸王前206五年前202平定；剖符通使；掘燒先人冢十萬臨越（文帝時趙佗書亦言此）；蹶然起坐音厥；孰與蕭曹韓信皇帝；中國人以億計地方萬里；數十萬眾；何渠詎遽；橐中裝（明月珠）千金他送千金；稱臣奉漢約；太中大夫。

與他卷關係　上節酈生死陸賈起；下節陸賈說高帝馬上得之著新語病免家居說陳平結絳侯；尉他南越見〈南越列傳〉；文帝時陸賈再使南越見本卷第六節〈南越列傳〉；酈生折沛公見本卷首節；高祖輕儒見〈叔孫通列傳〉；陸賈見〈平津侯主父列傳〉贊。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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