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3

迺從其畫，復守敖倉，而使酈生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歸，則齊國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歸，即齊國未可得保也。」齊王曰：「天下何所歸？」曰：「歸漢。」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漢王與項王勠力西面擊秦，約先入咸陽者王之。漢王先入咸陽，項王負約不與而王之漢中。項王遷殺義帝，漢王聞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出關而責義帝之處，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賂即以分其士，與天下同其利，豪英賢才皆樂爲之用。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漢之粟方船而下。項王有倍約之名，殺義帝之負；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罪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得用事；爲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賂，積而不能賞：天下畔之，賢才怨之，而莫爲之用。故天下之士歸於漢王，可坐而策也。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黨之兵；下井陘，誅成安君；破北魏，舉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漢王，齊國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漢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廣以爲然，迺聽酈生，罷歷下兵守戰備，與酈生日縱酒。

迺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郦生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得保也。”齐王曰：“天下何所归？”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勠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迺听郦生，罢历下兵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

白話　就聽從其計畫，再守敖倉，而使酈生遊說齊王說：「王知道天下之所歸向嗎？」王說：「不知道。」說：「王知道天下之所歸向，則齊國可以得而保有；若不知道天下之所歸向，則齊國不可得而保。」齊王說：「天下歸向何處？」說：「歸漢。」說：「先生憑什麼這樣說？」說：「漢王與項王合力西向擊秦，約定先入咸陽者王之。漢王先入咸陽，項王背約不給而使他王於漢中。項王遷徙殺害義帝，漢王聽說，起蜀漢之兵擊三秦，出關而責問義帝之所在，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攻降城池就以之封其將為侯，得財物就以之分給其士，與天下同其利，豪英賢才都樂於為他所用。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漢之粟並船而下。項王有背約之名，殺義帝之過；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罪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無人得以當權；為人刻印，磨損而不能授予；攻城得財物，積蓄而不能賞賜：天下叛他，賢才怨他，而無人為他所用。所以天下之士歸於漢王，可以坐而策定。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引上黨之兵；下井陘，誅成安君；破北魏，攻取三十二城：這是蚩尤之兵，非人之力，是天之福。現在已據有敖倉之粟，堵塞成皋之險，把守白馬之津，杜絕太行之坂，扼守蜚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王快先降漢王，齊國社稷可以得而保；不降漢王，危亡可以立而待。」田廣以為對，就聽從酈生，撤除歷下之兵與守戰之備，與酈生日日縱酒。

注文白話　索隱：按：方船指並舟。《戰國策》「方船積粟，循江而下」。集解引孟康：刓是磨損無復棱角。臣瓚說：項羽吝於爵賞，玩惜侯印，不能以之封其人。索隱：刓讀五官反。按：郭象注《莊子》說「杬團無圭角」。《漢書》作「玩」，是說玩惜不忍授人。正義：援音爰。索隱：北魏指魏豹。因豹在河北。也叫「西魏」，因大梁在河南。

淮陰侯聞酈生伏軾下齊七十餘城，迺夜度兵平原襲齊。齊王田廣聞漢兵至，以爲酈生賣己，迺曰：「汝能止漢軍，我活汝；不然，我將亨汝！」酈生曰：「舉大事不細謹，盛德不辭讓。而公不爲若更言！」齊王遂亨酈生，引兵東走。

淮阴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余城，迺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卖己，迺曰：“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亨汝！”郦生曰：“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齐王遂亨郦生，引兵东走。

白話　淮陰侯聽說酈生伏軾降齊七十餘城，就夜間渡兵平原襲齊。齊王田廣聽說漢兵到，以為酈生出賣自己，就說：「你能止漢軍，我讓你活；不然，我將烹你！」酈生說：「舉大事不拘小謹，盛德不辭讓。而公不為你改口！」齊王遂烹酈生，引兵東逃。

漢十二年，曲周侯酈商以丞相將兵擊黥布有功。高祖舉列侯功臣，思酈食其。酈食其子疥數將兵，功未當侯，上以其父故，封疥爲高梁侯。後更食武遂，嗣三世。元狩元年中，武遂侯平坐詐詔衡山王取百斤金，當弃市，病死，國除也。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高祖举列侯功臣，思郦食其。郦食其子疥数将兵，功未当侯，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遂，嗣三世。元狩元年中，武遂侯平坐诈诏衡山王取百斤金，当弃市，病死，国除也。

白話　漢十二年，曲周侯酈商以丞相率兵擊黥布有功。高祖舉列侯功臣，思念酈食其。酈食其之子疥多次率兵，功未當封侯，皇上因其父之故，封疥為高梁侯。後改食武遂，繼嗣三世。元狩元年中，武遂侯平犯詐稱詔書向衡山王取百斤金之罪，當棄市，病死，國除。

注文白話　索隱：疥音界。後改封武遂三世。《地理志》武遂屬河間。按：《漢書》作「武陽子遂」，是衍文。正義：〈年表〉說「卒，子㪍嗣。卒，子平嗣，元年有罪國除」。而《漢書》說「更食武陽，子遂嗣」，恐怕《漢書》錯。

陸賈者，楚人也。以客從高祖定天下，名爲有口辯士，居左右，常使諸侯。

陆贾者，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

白話　陸賈是楚人。以賓客身份跟從高祖定天下，號稱有口辯之士，居於左右，常出使諸侯。

注文白話　索隱：按：《陳留風俗傳》說「陸氏是春秋時陸渾國之後。晉侯伐之，所以陸渾子奔楚。賈是其後」。又《陸氏譜》說「齊宣公支子達食采於陸。達生發，發生皋，到楚。賈是其孫」。

章旨

漢王從酈生畫復守敖倉使說齊王：天下所歸歸漢，漢王項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項王負約遷殺義帝，漢王起蜀漢擊三秦收天下兵立諸侯後降城侯其將得賂分其士與天下同利賢才樂用，項王倍約殺義帝記罪忘功戰勝不賞拔城不封非項氏莫用事刻印刓而不授天下叛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酈生說齊與死：「漢王先入咸陽項王負約不與而王之漢中項王遷殺義帝」「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賂即以分其士與天下同其利」「爲人刻印刓而不能授」——與韓信漢中對、隨何說黥布同一論調，楚漢得失之公論由諸說士反覆道之；「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以天命歸漢；「天下後服者先亡矣」——說齊之要。

史實考辨　復守敖倉前204；說齊王田廣懷王之約先入關者王義帝前206；與天下同利方船；刓印（淮陰侯漢中對同語）五官反玩；坐而策；定三秦前206涉西河援上黨下井陘誅陳餘破北魏（魏豹）三十二城前205至204；敖倉成皋白馬太行蜚狐；罷歷下兵縱酒；淮陰夜度平原襲齊漢四年十月前204（〈淮陰侯列傳〉）；亨酈生前204；酈商擊黥布漢十二年前195（十一年）；酈疥（音界）高梁侯前195更食武遂（河間）三世（疥㪍平）。

與他卷關係　上節酈生敖倉之策；下節陸賈使南越說尉佗；酈生說齊被亨見〈田儋列傳〉〈淮陰侯列傳〉；蒯通激韓信襲齊見〈淮陰侯列傳〉；懷王之約負約見〈項羽本紀〉〈高祖本紀〉；刻印刓敝見〈淮陰侯列傳〉漢中對；酈疥見〈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衡山王見〈淮南衡山列傳〉；酈商見〈樊酈滕灌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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