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3

信拜禮畢，上坐。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信謝，因問王曰：「今東鄉爭權天下，豈非項王邪？」漢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與項王？」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曰：「惟信亦爲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之，請言項王之爲人也。項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有背義帝之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諸侯之見項王遷逐義帝置江南，亦皆歸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項王所過無不殘滅者，天下多怨，百姓不親附，特劫於威彊耳。名雖爲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爲秦將，將秦子弟數歲矣，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眾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阬秦降卒二十餘萬，唯獨邯、欣、翳得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秋豪無所害，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耳，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職入漢中，秦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爲得信晚。遂聽信計，部署諸將所擊。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彊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阬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白話　信拜禮完畢，上座。王說：「丞相多次說起將軍，將軍以什麼計策教寡人？」信謙謝，因而問王說：「現在東向爭權天下，豈非項王嗎？」漢王說：「是。」說：「大王自己估量勇悍仁強與項王相比誰強？」漢王默然良久，說：「不如他。」信再拜祝賀說：「只是信也以為大王不如他。然而臣曾事奉過他，請說項王之為人。項王怒吼叱咤，千人都倒伏，然而不能任用委託賢將，這只是匹夫之勇罷了。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和悅，人有疾病，流淚分給飲食，到使人有功當封爵時，印磨損了，捨不得授予，這是所謂婦人之仁。項王雖稱霸天下而臣服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有背義帝之約，而以親愛之人為王，諸侯不平。諸侯見項王遷逐義帝安置於江南，也都回去驅逐其君主而自王於善地。項王所經過無不殘滅，天下多怨，百姓不親附，只是被威強所劫持罷了。名雖為霸，實失天下之心。所以說其強容易轉弱。現在大王若真能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武勇之士，有什麼不能誅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有什麼不能使之服從！以義兵率領思念東歸之士，有什麼不能擊散！而且三秦王原為秦將，率領秦子弟數年了，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騙其眾投降諸侯，到新安，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唯獨邯、欣、翳得以脫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現在楚憑威強以此三人為王，秦民無人愛戴。大王入武關，秋毫無所侵害，除秦苛法，與秦民約定，法只三章，秦民無不想得大王王於秦。按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都知道。大王失去應得之職入漢中，秦民無不遺憾。現在大王舉兵而東，三秦可以傳檄而定。」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為得信太晚。遂聽信之計，部署諸將所攻擊之處。

注文白話　索隱：喑上字讀於金反，噁下字讀烏路反。喑啞是懷怒氣。索隱：「咤」字或作「吒」。叱上字讀昌栗反，咤下字讀卓嫁反。叱咤是發怒聲。集解引晉灼：廢是不收。索隱引孟康：廢是伏。張晏說「廢是偃」。集解：嘔讀凶于反。索隱：嘔音吁。嘔嘔猶區區。《漢書》作「姁姁」。鄧展說「姁姁是好」。張晏音吁。集解引《漢書音義》：忍不能予是不忍授予。索隱：何所不誅即何不誅。按：劉氏說「是說何所不誅」。索隱：何所不散即何不散。劉氏說：「用東歸之兵擊東方之敵，此敵無不散敗。」索隱：按：豪毛秋天才長成。又王逸注《楚詞》說「銳毛為豪，夏落秋生」。索隱：按：《說文》說「檄是二尺書」。此說「傳檄」，指作檄書以責所伐者。

八月，漢王舉兵東出陳倉，定三秦。漢二年，出關，收魏、河南，韓、殷王皆降。合齊、趙共擊楚。四月，至彭城，漢兵敗散而還。信復收兵與漢王會滎陽，復擊破楚京、索之閒，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闲，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白話　八月，漢王舉兵東出陳倉，平定三秦。漢二年，出函谷關，收取魏、河南，韓、殷王都投降。會合齊、趙共擊楚。四月，到彭城，漢兵敗散而還。信再收兵與漢王會於滎陽，再擊破楚於京、索之間，因此楚兵終究不能西進。

注文白話　正義：漢王從關北出岐州陳倉縣。正義：出關是出函谷關。

章旨

信拜禮畢問王東鄉爭權豈非項王大王勇悍仁強孰與項王，王默然曰不如，信賀曰亦為大王不如，言項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廢不能任賢將匹夫之勇，恭敬慈愛涕泣分食而印刓敝不能予婦人之仁，不居關中都彭城背義帝約以親愛王諸侯不平所過殘滅失天下心其強易弱。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漢中對：「大王自料勇悍仁彊孰與項王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先折其氣而後進言；「匹夫之勇」「婦人之仁」——論項羽之病二語定千古評，「印刓敝忍不能予」——與陳平「至於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同；「不居關中而都彭城」「背義帝之約而以親愛王」「所過無不殘滅」——失地利失信失民心三者，「名雖爲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以人心定強弱；「任天下武勇」「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反其道三策，高祖之得天下全在此。

史實考辨　漢中對漢元年前206；喑噁叱咤音釋；廢伏偃；嘔嘔姁姁；印刓敝；都彭城背義帝約；三秦王章邯雍王司馬欣塞王董翳翟王新安阬卒二十餘萬前207；約法三章前206十月；懷王之約先入關者王之；傳檄二尺書；八月出陳倉（岐州）定三秦（〈高祖本紀〉元年八月）；二年前205出關收魏豹河南王申陽韓王鄭昌殷王司馬卬降；四月彭城敗；京索（滎陽南）之戰五月；秋豪王逸。

與他卷關係　上節拜大將；下節信擊魏木罌渡軍破代；漢中對見〈高祖本紀〉元年略同；匹夫之勇婦人之仁對照〈陳丞相世家〉陳平論項王；三秦王新安阬卒見〈項羽本紀〉〈秦楚之際月表〉；約法三章見〈高祖本紀〉；出陳倉定三秦見〈高祖本紀〉元年八月〈曹相國世家〉；彭城京索見〈高祖本紀〉〈項羽本紀〉二年。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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