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5

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高帝罵之曰：「迺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昔者吳王夫差、智伯極武而亡；秦任刑法不變，卒滅趙氏。鄉使秦已并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懌而有慙色，迺謂陸生曰：「試爲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敗之國。」陸生迺粗述存亡之徵，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

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迺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而有慙色，迺谓陆生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迺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

白話　陸生時時在皇上面前稱說《詩》《書》。高帝罵他說：「你老子在馬上得到天下，何用《詩》《書》！」陸生說：「居馬上得到天下，難道可以在馬上治理天下嗎？而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是長久之術。從前吳王夫差、智伯極力用武而亡；秦任用刑法不變，終於滅了趙氏。假使秦已兼併天下，行仁義，效法先聖，陛下怎能得而有天下？」高帝不悅而有慚色，就對陸生說：「試為我著述秦所以失天下，我所以得天下的原因，及古代成敗之國。」陸生就粗略敘述存亡之徵兆，共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叫「新語」。

注文白話　集解：趙氏是秦之姓。索隱：按：韋昭說「秦是伯益之後，與趙同出於非廉，到造父，有功於穆王，封於趙城，由此一姓趙氏」。正義：《七錄》說「《新語》二卷，陸賈撰」。

孝惠帝時，呂太后用事，欲王諸呂，畏大臣有口者，陸生自度不能爭之，迺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可以家焉。有五男，迺出所使越得橐中裝賣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爲生產。陸生常安車駟馬，從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寶劍直百金，謂其子曰：「與汝約：過汝，汝給吾人馬酒食，極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寶劍車騎侍從者。一歲中往來過他客，率不過再三過，數見不鮮，無久慁公爲也。」

孝惠帝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有口者，陆生自度不能争之，迺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可以家焉。有五男，迺出所使越得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陆生常安车驷马，从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汝约：过汝，汝给吾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往来过他客，率不过再三过，数见不鲜，无久慁公为也。”

白話　孝惠帝時，呂太后當權，想封諸呂為王，畏懼大臣有口才者，陸生自估量不能爭，就稱病免官家居。因好畤田地好，可以安家於此。有五個兒子，就拿出使越所得橐中之裝賣千金，分給其子，每子二百金，令他們經營生業。陸生常乘安車駟馬，隨從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寶劍值百金，對其子說：「與你們約定：經過你家，你供給我人馬酒食，盡情享樂，十日而更換。我死在誰家，誰得寶劍車騎侍從者。一年中往來經過其他賓客家，大約不過再三次經過你家，多次見面就不新鮮了，不要長久厭煩公。」

注文白話　正義：畤音止。好畤是雍州之縣。正義：漢制一金值千貫。集解引徐廣：汝一作『公』。索隱：率音律。過音戈。索隱：數見讀朔現。指時時來見你們。不鮮，是說必令鮮美作食，不要令見不新鮮之物。《漢書》作「數擊鮮」，如淳說「新殺叫鮮」。集解引韋昭：慁是污辱。索隱：慁是患。公是賈自稱。是說你們諸子不要長久厭患公。

呂太后時，王諸呂，諸呂擅權，欲劫少主，危劉氏。右丞相陳平患之，力不能爭，恐禍及己，常燕居深念。陸生往請，直入坐，而陳丞相方深念，不時見陸生。陸生曰：「何念之深也？」陳平曰：「生揣我何念？」陸生曰：「足下位爲上相，食三萬戶侯，可謂極富貴無欲矣。然有憂念，不過患諸呂、少主耳。」陳平曰：「然。爲之柰何？」陸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調，則士務附；士務附，天下雖有變，即權不分。爲社稷計，在兩君掌握耳。臣常欲謂太尉絳侯，絳侯與我戲，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結？」爲陳平畫呂氏數事。陳平用其計，迺以五百金爲絳侯壽，厚具樂飲；太尉亦報如之。此兩人深相結，則呂氏謀益衰。陳平迺以奴婢百人，車馬五十乘，錢五百萬，遺陸生爲飲食費。陸生以此游漢廷公卿閒，名聲藉甚。

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常燕居深念。陆生往请，直入坐，而陈丞相方深念，不时见陆生。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我何念？”陆生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柰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迺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则吕氏谋益衰。陈平迺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陆生为饮食费。陆生以此游汉廷公卿闲，名声借甚。

白話　呂太后時，封諸呂為王，諸呂專權，想劫持少主，危害劉氏。右丞相陳平憂慮此事，力不能爭，怕禍及己，常燕居深思。陸生前往問候，直入就坐，而陳丞相正深思，沒有立刻見到陸生。陸生說：「為何思慮這麼深？」陳平說：「先生揣測我在想什麼？」陸生說：「足下位為上相，食三萬戶侯，可謂極富貴無所欲了。然而有憂慮，不過是憂患諸呂、少主罷了。」陳平說：「是。該怎麼辦？」陸生說：「天下安定，注意在丞相；天下危急，注意在將軍。將相和諧，則士人盡力依附；士人盡力依附，天下雖有變故，權力不會分散。為社稷計，在兩君掌握之中。臣常想告訴太尉絳侯，絳侯與我戲謔，輕視我的話。君為何不與太尉交歡，深相結交？」為陳平謀劃對付呂氏數事。陳平用其計，就以五百金為絳侯祝壽，豐厚備辦樂飲；太尉也同樣回報。此兩人深相結交，則呂氏之謀更衰。陳平就以奴婢百人，車馬五十乘，錢五百萬，贈陸生為飲食費。陸生以此遊於漢廷公卿之間，名聲甚盛。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請如同問候起居。索隱：深念是深思。集解引孟康：揣是度。韋昭說：揣讀初委反。索隱：按：〈陳平傳〉食戶五千，因曲逆秦時有三萬戶，恐復業到此，所以這樣說。集解引徐廣：務一作『豫』。集解引《漢書音義》：藉甚是說狼藉甚盛。

章旨

陸生前說稱詩書高帝罵迺公馬上得之安事詩書，陸生言馬上得之寧可馬上治之湯武逆取順守文武並用夫差智伯極武而亡秦任刑法滅趙氏使秦行仁義陛下安得有之，高帝慙令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及古成敗之國，陸生著十二篇每奏高帝稱善左右呼萬歲號新語。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陸賈之三事：「迺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漢初由武功轉文治之關鍵對話，「鄉使秦已并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以秦亡為鑒，「高帝不懌而有慙色」——高祖之能受言，《新語》十二篇為漢儒議政之始，與賈誼〈過秦〉同旨；「陸生自度不能爭之迺病免家居」「分其子子二百金」「所死家得寶劍車騎侍從者」「數見不鮮無久慁公爲也」——全身遠害而自處有術，辯士之達。

史實考辨　馬上得之不可馬上治之高祖時前202後；湯武逆取順守；夫差智伯；秦任刑法趙氏秦姓韋昭；《新語》十二篇《七錄》二卷今存；惠帝時高后用事前194前188；好畤（音止雍州）田地；橐中裝千金五子各二百金一金千貫；安車駟馬侍者十人寶劍百金十日而更；數見不鮮朔現新殺慁患；高后元年前187王諸呂劫少主；陳平右丞相燕居深念三萬戶（曲逆秦時戶數五千實食）；天下安注意相危注意將；絳侯周勃太尉；五百金為壽；奴婢百人車馬五十乘錢五百萬；名聲藉甚。

與他卷關係　上節使南越；下節誅呂立文帝再使南越平原君朱建傳；馬上得之對話見〈高祖本紀〉贊〈儒林列傳〉序；新語見《漢書藝文志》；呂后王諸呂見〈呂太后本紀〉；陳平周勃交歡誅呂見〈陳丞相世家〉〈絳侯周勃世家〉；三萬戶曲逆見〈陳丞相世家〉；湯武逆取順守見〈伯夷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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