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2

居久之，蜀人楊得意爲狗監，侍上。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爲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也。請爲天子游獵賦，賦成奏之。」上許，令尚書給筆札。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爲楚稱；「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爲齊難；「無是公」者，無是人也，明天子之義。故空藉此三人爲辭，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其卒章歸之於節儉，因以風諫。奏之天子，天子大說。其辭曰：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上许，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无是公”者，无是人也，明天子之义。故空借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白話　過了很久，蜀人楊得意任狗監，侍奉皇上。皇上讀《子虛賦》而讚賞它，說：「朕偏偏不能與這個人同時啊！」楊得意說：「臣的同鄉司馬相如自己說作了這篇賦。」皇上吃驚，就召來詢問相如。相如說：「有這事。然而這只是寫諸侯的事，不值得看。請讓我作天子游獵賦，賦寫成後奏上。」皇上答應，令尚書供給筆和木簡。相如用「子虛」，是虛構之言，為楚國稱說；「烏有先生」，是說哪有此事，為齊國詰難；「無是公」，是說沒有這個人，用來闡明天子的道理。所以憑空借這三個人物來寫文章，以推演天子諸侯的苑囿。賦的末章歸結到節儉，藉此諷諫。奏給天子，天子非常高興。賦辭說：

注文白話　集解引郭璞：狗監，是主管獵犬的官。集解引郭璞：為楚稱，是稱說楚國的美好。集解引徐廣：「烏」一本作「惡」。集解引郭璞：為齊難，是詰難楚國之事。集解引郭璞：無是公用來作折中之論。索隱：「藉」音假借之借，與積同音。

楚使子虛使於齊，齊王悉發境內之士，備車騎之眾，與使者出田。田罷，子虛過詫烏有先生，而無是公在焉。坐定，烏有先生問曰：「今日田樂乎？」子虛曰：「樂。」「獲多乎？」曰：「少。」「然則何樂？」曰：「僕樂齊王之欲夸僕以車騎之衆，而僕對以雲夢之事也。」曰：「可得聞乎？」

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诧乌有先生，而无是公在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曰：“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白話　楚國派子虛出使齊國，齊王全部徵發境內的士卒，備齊車騎之眾，與使者一同出外打獵。打獵結束，子虛去拜訪烏有先生而自誇，無是公也在座。坐定，烏有先生問道：「今天打獵快樂嗎？」子虛說：「快樂。」「獵獲多嗎？」回答說：「少。」「那麼有什麼可樂的？」回答說：「我所樂的是齊王想用車騎之眾向我誇耀，而我用雲夢之事來回答。」烏有先生說：「可以說給我聽聽嗎？」

注文白話　集解引郭璞：詫，是誇耀。音託夏反。索隱：「過」音戈，「詫」音勑亞反。就是誇詫。

子虛曰：「可。王駕車千乘，選徒萬騎，田於海濱。列卒滿澤，罘罔彌山，揜兔轔鹿，射麋脚麟。鶩於鹽浦，割鮮染輪。射中獲多，矜而自功。顧謂僕曰：『楚亦有平原廣澤游獵之地饒樂若此者乎？楚王之獵何與寡人？』僕下車對曰：『臣，楚國之鄙人也，幸得宿衞十有餘年，時從出游，游於後園，覽於有無，然猶未能徧覩也，又惡足以言其外澤者乎！』齊王曰：『雖然，略以子之所聞見而言之。』

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揜兔辚鹿，射麋脚麟。鹜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何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衞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徧覩也，又恶足以言其外泽者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

白話　子虛說：「可以。齊王駕車千乘，選騎兵萬人，在海濱打獵。列隊的士卒布滿沼澤，捕獸的網遍佈山野，用網罩兔，用車碾鹿，射中麋鹿，抓住麟的腳。奔馳在鹽鹵的海邊，割下生肉蘸鹽就着車輪吃。射中獵獲很多，驕矜自誇功勞。回頭對我說：『楚國也有平原廣澤、游獵之地像這樣富饒快樂的嗎？楚王的打獵與寡人相比如何？』我下車回答說：『臣是楚國的鄙陋之人，有幸得以宿衞十多年，時常隨從出遊，遊於後園，觀覽其中所有所無，然而還不能全部看遍，又怎麼能說後園以外的大澤呢！』齊王說：『雖然如此，大略按你所聽到見到的說一說。』

注文白話　集解引郭璞：罘，是捕兔網。音浮。正義：《說文》說「罘，是兔網」。就是今天的幡車網。彌，是遍佈。集解引徐廣：「轔」音吝。裴駰按：郭璞說「脚，是抓住腳。轔，是車碾」。索隱：脚麟，韋昭說「是說抓住牠的一隻腳」。司馬彪說「脚，是牽引」。《說文》說「掎，是偏引一腳」。集解引郭璞：鹽浦，是海邊多鹽鹵之地。鮮，是生肉。染，是蘸。音而沿反，又音而悅反。在車輪旁蘸着鹽吃。鶩，是奔馳。音務。索隱：李奇說：「鮮，是生肉。染，是沾濕。切生肉蘸鹽吃。」染或作「淬」，與下文「脟割輪淬」意思相同。集解引郭璞：與猶如何。

章旨

蜀人楊得意為狗監，武帝讀子虛賦歎不得同時，得意薦相如；相如謂此諸侯之事，請為天子游獵賦，借子虛、烏有先生、無是公三人推天子諸侯苑囿，卒章歸於節儉以風諫。賦起：子虛使齊，齊王出田海濱矜功，問楚獵何如，子虛謙對。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一語，為漢代文學侍從之臣得遇之始。相如自解三人命名之義（子虛、烏有、無是），開中國文學虛構敍事之自覺；「卒章歸之於節儉因以風諫」是漢賦「勸百諷一」的自我辯護，史公錄其言而於篇末贊語「虛辭濫說」「揚雄以為靡麗之賦勸百而風一」加以評判。賦的對話體（齊王矜獲、子虛謙對）承宋玉而開漢大賦之體製。

史實考辨　楊得意薦相如在建元中（約前138）。《子虛賦》與《天子游獵賦》（即《上林賦》）本傳連書為一篇，《文選》分為二賦；今本賦中「楚使子虛使於齊」以下至「無是公」論天子上林，皆錄於本傳。「烏有」一作「惡有」。「染輪」索隱謂染或作淬，與下「脟割輪淬」同，即就車輪邊蘸鹽食生肉。

與他卷關係　武帝好辭賦見〈佞幸列傳〉〈滑稽列傳〉東方朔；狗監見〈佞幸列傳〉李延年狗中；賦之諷諫與〈太史公自序〉「子虛之事大人賦說靡麗多誇然其指風諫歸於無為」相應；賦末贊語見本卷末節；雲夢見〈楚世家〉〈貨殖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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