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8

「於是酒中樂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朕以覽聽餘閒，無事弃日，順天道以殺伐，時休息於此，恐後世靡麗，遂往而不反，非所以爲繼嗣創業垂統也。』於是乃解酒罷獵，而命有司曰：『地可以墾辟，悉爲農郊，以贍萌隸；隤牆填𡐛，使山澤之民得至焉。實陂池而勿禁，虛宮觀而勿仞。發倉廩以振貧窮，補不足，恤鰥寡，存孤獨。出德號，省刑罰，改制度，易服色，更正朔，與天下爲始。』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朕以览听余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反，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以垦辟，悉为农郊，以赡萌隶；𬯎墙填𡐛，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宫观而勿仞。发仓廪以振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更正朔，与天下为始。’

白話　「於是酒至半酣、樂至盡興時，天子茫然深思，好像有所失落。說：『唉，這太奢侈了！朕在聽政的餘暇，無事而虛度時日，順應天道秋冬殺伐之時，不時在這裏休息，恐怕後世靡麗，一往而不返，這不是為繼嗣創業垂統的做法。』於是便撤去酒宴停止打獵，而命令有關官員說：『土地可以開墾的，全部作為農田，以供養百姓；推倒圍牆填平壕溝，使山澤的百姓能夠到這裏來。讓陂池充滿人而不加禁止，空出宮觀而不再居住。打開倉廩賑濟貧窮，補助不足，撫恤鰥寡，存問孤獨。頒佈德政之令，減省刑罰，改革制度，更換服色，改變正朔，與天下重新開始。』

注文白話　正義：實，是滿。是說讓人滿佈陂池，任憑採捕所取。正義：「仞」音刃，也是滿。是說離宮別館不要讓人居住，一併廢除。

「於是歷吉日以齊戒，襲朝衣，乘法駕，建華旗，鳴玉鸞，游乎六藝之囿，騖乎仁義之塗，覽觀春秋之林，射貍首，兼騶虞，弋玄鶴，建干戚，載雲䍐，揜羣雅，悲伐檀，樂樂胥，修容乎禮園，翱翔乎書圃，述易道，放怪獸，登明堂，坐清廟，恣羣臣，奏得失，四海之內，靡不受獲。於斯之時，天下大說，嚮風而聽，隨流而化，喟然興道而遷義，刑錯而不用，德隆乎三皇，功羨於五帝。若此，故獵乃可喜也。

“于是历吉日以齐戒，袭朝衣，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乎六艺之囿，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狸首，兼驺虞，弋玄鹤，建干戚，载云䍐，揜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向风而听，随流而化，喟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乎三皇，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

白話　「於是選擇吉日齋戒，穿上朝服，乘坐法駕，建起華旗，鳴響玉鸞，遊於六藝的苑囿，奔馳於仁義的道路，觀覽《春秋》的林苑，射《貍首》之節，兼及《騶虞》之節，弋射玄鶴，建干戚之舞，載雲䍐之車，網羅眾多雅才，悲歎《伐檀》之怨，喜樂《樂胥》之福，在禮園修飾容儀，在書圃翱翔，闡述《易》道，放走怪獸，登上明堂，坐於清廟，任憑羣臣，奏陳得失，四海之內，無不蒙受恩惠。在這時，天下大悅，聞風而聽從，隨流而教化，慨然興起道義而遷善，刑罰擱置不用，德行高於三皇，功業超過五帝。像這樣，打獵才值得喜悅。

注文白話　正義：六藝，是說田獵完畢，就遍遊六藝，而疾驅於仁義之道。集解引郭璞：春秋，是用來觀察成敗、明辨善惡的。集解引《禮·射義》：天子以《騶虞》為節，諸侯以《貍首》為節。騶虞，是樂官具備。貍首，是樂於會合有時。索隱：張揖說：「䍐，是畢網。」文穎說：「就是天畢，星名。前有九旒雲䍐之車。」按：有人把雲䍐解為旌旗，不對。況且按《中朝鹵簿圖》說「雲䍐駕駟」，不兼說九旒，䍐車與九旒車不同。集解引《漢書音義》：羣雅，是大雅、小雅。索隱：揜，是捕。張揖說：「《詩·小雅》之材七十四人，《大雅》之材三十一人，所以叫羣雅。是說用雲䍐載在車上，以捕羣雅之士。」索隱：張揖說：「《伐檀》之詩諷刺賢者不遇明主。」索隱：《毛詩》說「君子樂胥，受天之祜」。是說王者樂於得到賢材之人，使他們在位，所以天給他們福祿。胥音先呂反。正義：禮是用來修飾自身整頓威儀的。正義：《尚書》是用來闡明帝王君臣之道的。正義：《易》是用來潔靜精微，上辨天地陰陽，中知人事，下明地理的。是說田獵射完，又遍歷六經之要。正義：張揖說：「苑中奇怪之獸，不再獵取。」正義：明堂有五帝廟，所以說「清廟」，是王者朝見諸侯之處。正義：是說天下之人無不受恩惠。索隱：「喟」《漢書》作「芔」，音許貴反。索隱：司馬彪說：「羨，是溢。」音怡戰反。

「若夫終日暴露馳騁，勞神苦形，罷車馬之用，抏士卒之精，費府庫之財，而無德厚之恩，務在獨樂，不顧衆庶，忘國家之政，而貪雉兔之獲，則仁者不由也。從此觀之，齊楚之事，豈不哀哉！地方不過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墾辟，而民無所食也。夫以諸侯之細，而樂萬乘之所侈，僕恐百姓之被其尤也。」

“若夫终日暴露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而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由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之被其尤也。”

白話　「至於終日暴露在外馳騁，勞神苦形，疲弊車馬之用，耗損士卒之精力，耗費府庫之財，而沒有厚德之恩，只顧獨自享樂，不顧百姓，忘記國家的政事，而貪圖雉兔的獵獲，那是仁者不取的。由此看來，齊楚之事，豈不可悲！地方不過千里，而苑囿佔了九百，這是草木不能開墾，而百姓沒有東西吃。以諸侯之細微，而享受萬乘天子那樣的奢侈，我恐怕百姓要遭受其禍害了。」

注文白話　索隱：「抏」音五官反。

於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諱，乃今日見教，謹聞命矣。」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闻命矣。”

白話　於是子虛、烏有二人變了臉色，悵然若失，退後離席說：「鄙人固陋，不知忌諱，今天才受教，謹聽從您的教誨。」

注文白話　索隱：郭璞說：「愀然是變色的樣子。」音作酉反。

賦奏，天子以爲郎。無是公言天子上林廣大，山谷水泉萬物，乃子虛言楚雲夢所有甚眾，侈靡過其實，且非義理所尚，故刪取其要，歸正道而論之。

赋奏，天子以为郎。无是公言天子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乃子虚言楚云梦所有甚众，侈靡过其实，且非义理所尚，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白話　賦奏上後，天子任相如為郎。無是公所說天子上林的廣大，山谷水泉萬物，以及子虛所說楚國雲夢所有的種種，奢侈浮誇超過實際，而且不是義理所崇尚的，所以刪取其要點，歸於正道而論述。

注文白話　索隱：顏遊秦說：「不取其誇奢靡麗之論，只取終篇歸於正道罷了。」顏師古說：「刪要，不是說削除其文辭，而有人說此賦已經史家刪削，是錯的。」

相如爲郎數歲，會唐蒙使略通夜郎西僰中，發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爲發轉漕萬餘人，用興法誅其渠帥，巴蜀民大驚恐。上聞之，乃使相如責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檄曰：

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西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余人，用兴法诛其渠帅，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使相如责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檄曰：

白話　相如做了幾年郎官，恰逢唐蒙奉命開通夜郎、西僰一帶，徵發巴蜀吏卒一千人，郡裏又多徵發轉運漕糧的人一萬多，用軍興法誅殺他們的首領，巴蜀百姓大為驚恐。皇上聽說，就派相如去責備唐蒙，並藉此告知巴蜀百姓這不是皇上的本意。檄文說：

注文白話　索隱：張揖說：「唐蒙，原鄱陽令，現為郎中，奉命前去略取。」集解引徐廣：僰是羌的別種。音扶逼反。索隱：夜郎、僰中，文穎說都是西南夷。後來以夜郎屬牂柯郡，僰屬犍為郡。音步北反。索隱按：巴、蜀，是二郡名。集解引《漢書》：是「用軍興法」。

章旨

賦末曲終奏雅：天子芒然思「此泰奢侈」，解酒罷獵，墾苑為農、隤牆填塹、發倉振貧、改制更始；齋戒乘法駕游六藝之囿、馳仁義之塗，德隆三皇功羨五帝；斥終日馳騁獨樂為仁者不由，齊楚囿居九百可哀。二子愀然自失。賦奏為郎。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為全賦主旨所在：以「芒然而思似若有亡」一轉，前文數千言之鋪張盡成反襯，「游乎六藝之囿騖乎仁義之塗」以田獵語寫治道，是漢賦「以頌為諷」之典型手法；然史公明言「侈靡過其實且非義理所尚，故刪取其要歸正道而論之」，顏師古謂「刪要」非削其辭而取其歸趣，可見史公對此賦之態度——錄其全而定其評。末附唐蒙事，由文學侍從轉為使命之臣，相如一生兩段由此分界。

史實考辨　「易服色更正朔」為武帝太初改制之先聲，此賦作於建元元光間，可見相如已預言之。《貍首》《騶虞》見《禮記·射義》。雲䍐，張揖謂畢網，文穎謂天畢星名，索隱辨與九旒車別。唐蒙通夜郎在建元六年至元光間，用軍興法見〈西南夷列傳〉；相如為郎數歲後奉使，檄見下節。

與他卷關係　天子罷獵改制與〈孝武本紀〉〈封禪書〉太初改制相應；賦「歸正道」與〈太史公自序〉「其指風諫歸於無為」合；唐蒙通夜郎、巴蜀民驚恐見〈西南夷列傳〉〈平津侯主父列傳〉；明堂見〈封禪書〉；下節諭巴蜀檄。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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